第58章·第五课·奉茶仪度（奉茶礼仪）
晨光明净，落在案上瓷盏间，漾开浅淡的光。今日依旧是安稳的礼仪课业，先生授奉茶仪度，世家往来最见分寸的一节。
她依旧清冷，语气却比初时柔和许多，示范时指尖轻执茶托，动作端雅有度，字字讲得细致：“奉茶以稳为上，双手执器，拇扣盏沿，食指托底；侧身十五度，步缓身正，客前微躬十五，杯口向己，递于客右，奉毕退步回身，茶不洒、身不斜、声不躁。”
我依言捧盏，孕中腕力虚浮，练了小半个时辰，指尖渐泛青白，手腕酸麻发颤，盏中茶水轻轻晃荡。先生并未苛责，只上前半步，以指腹轻扶我的腕骨，力道轻稳，帮我找准发力之处，没有多余言语，却已是极难得的照拂。
心底对她的敬爱，在这日复一日的细微关照里，一日深过一日。她冷硬如冰，却从无半分害我之心，所有严苛，皆是教我立身、教我自保，这份情，我记在心底，不敢有半分怠慢。
我稳住心神，一遍遍重复奉茶、躬身、退步的动作，腰背绷得笔直，腹间的坠沉也咬牙压下，只求做到分毫不错，不负她的教导。可到底身子沉重，气力不支，末了一个躬身，手腕微颤，一滴茶水落在青石地面，虽无大碍，却仍是失了仪轨。
我立刻收势，垂首敛身，语气恭谨：“先生，阿妩失仪。”
先生看着我苍白的面色、微颤的肩线，还有那强撑出来的端方，连日来压在心底的疼惜终是翻涌上来，她上前一步，声音陡然提了几分，厉而不怒，字字皆是扼腕：
“你隐世藏形，怀子苦熬，晨昏不辍习此繁礼，一身筋骨受尽磋磨，究竟所为何事？沈氏子纵有万般好，值得你这般自苦至此？世间君子如云，佳偶比比皆是，你这般剔透之人，为何不另择良人、抽身离苦？”
这话直戳心底最软处，我护的从不是自己的私情，是我放在心尖上、拼了命也要守护的那个人。
情急之下，礼数、规矩、尊卑，全都被这护犊的执念压过，我猛地抬眼，语气急而锐，失了平日的恭谨，是全然无礼的顶撞，却字字皆是护着心底之人：
“先生不曾入心，自然不懂！我所守的从不是浮名薄利，是我心尖上的人！情之所钟，何来更换之说？纵是千辛万苦，亦是我心甘情愿，无需先生置喙！”
话一出口，我便僵住。
眼前是悉心教我、暗中护我、让我日渐敬爱的先生，我竟因一时情急，失了所有仪轨，口出无礼之言。
脸颊瞬间发烫，悔意直冲头顶，我立刻垂首躬身，脊背绷得笔直，守着学过的礼仪，不敢有半分失态，只是眼眶泛红，泪珠克制地滚落，坠在衣襟上，无声无息，满是愧疚：
“先生，阿妩无状，方才失言，绝非有意顶撞。是我心绪失控，乱了分寸，违了仪轨，先生责罚便是。”
我垂首而立，泪落而不泣，身正而不颓，纵是后悔万分，也守着这些日子学下的规矩，不敢再失半分体统。
先生看着我垂首躬身、泪落无声却身姿端方的模样，眸色沉沉，未发一言，只是周身的厉色，渐渐淡了下去。
厅中一片静，只有晨风吹动帘角的轻响，我与她之间，依旧隔着尊卑礼数，可那层无形的隔阂，却在这一场失控与愧疚里，又沉了几分真心。
【先生独白】
我看着她垂首落泪、身正不斜的模样，心底终是轻叹。她纵是情急失言，也未忘半分仪轨，可见这些日子的苦熬，早已刻入骨血。她护的从不是一己私情，是心尖上的人，这般烈性赤诚，世间难寻。我厉声相问，不过是疼她苦、惜她痴，却忘了情之一字，从无道理可讲。沈氏子如何，暗处棋局如何，不到规矩大成、大戏开锣，我半句不能言。只愿她守得住心，熬得过年岁，日后真相对峙，她不至于落得满身狼狈。这般好的女子，值得世间最好，而非如今这般，藏形匿影，独自苦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