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以书为镜,映照愚人

自薛玉干急匆匆告辞后,王直烟玩得没劲,动了两下也准备回去。经过望江楼时就见薛玉干披了件不知道谁的衣服,从楼里出来,被一个束冠带帽的人扶进了马车,却往家的反方向驶去。

王直烟在原地呆站了一会,颇有些委屈:原来姐姐这些天都是和新姐妹玩乐,哪里还想得起她?先前她提议来望江楼玩,没答应,原来是跟别人有约了。

远远地见那马车转了个弯。

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她快步跟了上去,走了好一会就见马车停在望江楼西侧门角落。

她鼓着脸敲门框,可里面一丝声音都没有,便生疑,掀开侧帘一瞧,发现里面只有那个束冠带帽的人无意识地歪躺在内,再没有其他身影。

那个人也不像是睡着,她心道不好,连忙掐人中,好不容易把她弄醒了,就急忙问道:“我姐姐人呢?”

青夕大惊失色,说自己送马车来这,刚一下马车就被敲晕,不省人事了。

这可把王直烟急得头冒热汗,不知所措。

青夕道:“你快去报官,我得去找我家主子。”

王直烟拉住她道:“报官?等到县官知晓,我姐姐说不定都在南岭了!你不能走,你和你主子把我姐姐害了还想跑?”

这时,望江楼西侧门急匆匆走出来一个神色焦急的人。

此人正是王直烟先前说的在望江楼认识的朋友。

王直烟一喜,扯着挣扎的青夕急忙上前问道:“雨川,见着你太好了,你有没有在这里看见一个搭着白羽披风的姑娘?”

雨川惊道:“原来你与她认识,快跟我一起去报官,我知道绑匪是谁!我刚刚在楼上看见了。”

王直烟欣喜若狂,“你知道什么快说,你先告诉我绑匪往哪个方向去了,你再去报官。”

雨川道:“难道你要单枪匹马地去找那两个绑匪吗?不妥不妥,那两个是身材高大的男子,你去了就是送死,我们去报官,让官府来处理!”

“不,我一定要去,我不能在这傻等。你快告诉我,她要是出了什么事,我要恨死你的。”

见她这样说,雨川也没有办法,道:“我先给你弄一匹马来,我记得你会骑的是不是?”

望江楼里养了几匹马,是做公用的。雨川与里面养马的大姐交情匪浅,又是人命关天的事,那大姐就十分痛快地给了她一匹马。

雨川对坐在马上的王直烟道:“那两个凶汉是县令顾家的人,他家就在东北方向,离开时也是往东北方向,其余的我也不知道了。一定要量力而行,不要白白害了自己。”

“我知道了,明天再多谢你!”说着王直烟就根据她的指示策马往东北去。

她一边跑马,一边心想:若我是绑匪,我会把人带去哪里。

她先是根据雨川的话,快速策马到了县令顾家后门,刚下马要去敲门闹事就停下了脚步。心想:真是他家绑了人,难道她去闹事对方就会把人交出来吗?

况且现在根本无法断定人是不是被绑进了顾家。

想到这,她愤愤地跺了一下脚,地面不平差点让她崴脚。低头一看发现地面有很明显的车轱辘印。

泥地潮湿,这印记很新鲜。

正猜测怀疑时,就听见顾家后门被从里向外打开,她立刻牵起马往墙后躲。

一辆马车从里被牵出来,车夫上车轻摔鞭往前驱,路过王直烟藏身的墙时,东风相助,吹开了那辆马车的车帘。

匆匆一瞥,她看见了那枚湖蓝发钗。蝴蝶的形状,在黑暗处发光。

王直烟一边紧紧盯着那辆马车的行驶方向,一边解开发带、撕下身上的衣服给马蹄包裹住,以免等会跟踪时被人发现。粗粗包裹好马蹄后,她鼓足劲上马,悄悄地跟上了那辆马车。

睡梦中的薛玉干头昏脑胀。仿佛梦见自己在骑马,马蹄哒哒,踩溅在黄土上。但又听见流水声,水流湍急,而自己好像在一个密不透风的箱子里,被放置于急流之中。

耳边传来密集的咳嗽,又压抑着声量,薛玉干缓缓睁开眼,惊然发现自己被反手缚在后面的柱子上,她下意识挣扎。

“咳咳……你是谁?”

不远处传来一道女声,薛玉干抬眸看过去,只见一个穿着浅绿衣衫的女子同样被缚于对面的柱子上。但房间太黑,她看不清她的脸。

冷汗顺着脸颊缓缓下流,薛玉干喉咙发紧,一言不发。

那女子又问:“你不是逐青,是谁?”

话未完时就频频咳嗽。

她没应声,冷静下来开始思索。

在昏迷时,她听见了急流水声。

这绝不是偶然的幻想,这必然是在她微微清醒时听到的。

祝安县江水充沛,但由于地势平缓,少有湍急的水流,而她分明记得有浪击石的声音。

她的脑中闪过祝安县的所有河流,最终锁定在子牙河。

它是关江的四级支流,狭小而短促,因此在春夏雨季之时水位高涨,水流湍急,是以往朝代水患高发之地。如今因大兴水利,此处的洪涝灾害频度显著缩小,但不适宜居住,人烟稀少。

如果这里是子牙河附近,那么她现在应该是在离子牙河六里左右被废弃的白鹤观。

原本这是前朝用来观测河流涨势的建筑。但随着时间推移,河流改道,这里也逐渐丧失了作用因而被废弃。后来有一个道士自己在破木板上题字“白鹤观”,挂上门,将这作为本家,云游十几二十年回来一次。

有一次她们这群人跑来这里玩耍的时候正巧遇到这个道人回来,那道人还看了她们好半天。

白鹤观离望江楼不远,如果谢逐青等人反应快,此时就应该报官了。

她又抬头环顾四周。这里是一间不知道陈设的房间,高约莫十尺,西侧墙面有一长宽约两尺的无窗柩开口,此时月亮正框在那开口处,照在薛玉干身上。

她在明,而那女子在暗,因此她看见了她的脸。

她与谢逐青相识,听声音年纪不大,又频频咳嗽,便猜想这位就是那位新贵人了。

薛玉干遂开口道:“你认识谢逐青?”

“是。我与她久闻此地灯赏大名,特来此地游玩,半路被贼人打劫。我们所带之人皆是强劲之士,不仅抓了他们窝主,还报官掀了他们的地盘。抓捕有遗漏,我们未注意,被他们一路跟随,今夜找到机会抓了我们。”

她一段话说得断断续续,咳嗽相当严重,“我名为书镜,想必你是逐青提起的那位朋友了。本是打算今夜在望江楼与你结识,可身体抱恙,不愿初见狼狈。没想到……咳咳……”

没想到比想象中还狼狈。

此时二人皆缚于柱上,除去头脚能活动,到处都不体面。

“我名为薛玉。”

“哪个玉?”

“‘玉在山而草木润’之玉。”

“是个很好的名字。”

这位书镜姑娘气定神闲,如此境地竟要与薛玉干谈起《荀子》了。

终是薛玉干不愿舍命等候他人来救,道:“你身上可佩戴什么尖锐之物?我们将身上的绳子割了,从上边那窗口逃出,其余我们再做打算。”

“好。”书镜答应下来,过了一会迟疑道:“我身上没有什么钗簪。”

薛玉干颇失望道:“我不佩戴是因家中贫穷,书镜你不戴是为何啊。”

“我平常不爱佩戴那些钗簪宝物,”书镜道:“可你头上闪闪发亮的是何物?”

薛玉干眼睛一亮,是王直烟送她的湖蓝蝶钗,她竟忘记了。

她摇头,将那钗抖落在地,随后脚尖一挑,如同踢毽子一样踢到身后,一手抓住钗子就动手割动绳子。

这一番动作流畅至极,书镜道:“好身手。”

薛玉干心底生笑:真是个十足的贵人。如得她青睐,她想要的就可徐徐图之了。

很快被割开的绳子断裂在脚下,薛玉干迅速又去解了书镜的束缚。

书镜揉了揉手腕,看着那窗口道:“这么高,我们两个人很难出去。”

书中常写这类事:某为救他命而舍己命。薛玉干心中常说此为蠢人蠢事之最,“以随侯之珠,弹千仞之雀,世必笑之”。

她要将这个贵人送出去,但不是要以身试险。

她一早就看见了墙角斜了一根长木棍,便拿了那根木棍对书镜道:“解下你我的腰带,系在这根棍子正中央,抛棍上去,横卡在窗口外,我们就可以攀出去了。书镜你先请,我在后垫着。”

书镜还要说些什么,就被薛玉干推上前。她也明白此时应抓紧时间出去才是最要紧的,也不再推脱。

二人顺利爬出外,就往林中跑。

没跑多远,薛玉干忽然停下脚步。书镜问道:“怎么了?”

“你有没有听见鸟叫?”

“什么?”

薛玉干朝她示意噤声,闭眼侧耳。

“布谷布谷。”“吁,吁,吁,吁,吁吁吁吁。”

是四声杜鹃和八声杜鹃的声音。今岁天气不同寻常,现在这个时候这里根本不可能有杜鹃。

她屏气凝神,又听见那鸟叫声叫唤了一轮。

“布谷布谷。”“吁,吁,吁,吁,吁吁吁吁。”

顿时她向白鹤观方向走了几步。

书镜拉住她:“薛玉?”

薛玉看向二人交握的手,视线上移看向书镜。

光影淡淡,从密林中穿梭而落,薛玉干才发现书镜身上的衣裙是柔蓝。

书镜此人,如其名。浑身书卷气,眼眸清亮如镜。眉间英气非常,齿小而洁白,为尊贵心善之相。

“此地名为白鹤观林,一直往南走会看到河流,之后沿着河流反方向往上走就能到人群密集之处。街末有一家可赊账借驴车的驿站,驿站管事是朱三娘,你与她报我的名字,她会送你到你想去的地方。”薛玉干拂开她的手,道:“我要回去一趟。”

“你……这是为何?我们好不容易逃出来。”

薛玉干同样眉头紧蹙,“总之,我要走了,书镜你也快走吧。”

说罢,立刻转身跑向白鹤观。

小时候她与王直烟等人来这里玩,听见各种布谷鸟的叫声,大家都笑嘻嘻地模仿着各种鸟类禽类的叫声,只有王直烟天赋异禀,信手拈来,模仿得惟妙惟肖。

虽然猜测现在这几声鸟叫是王直烟发出的想法有点异想天开,但她越往前跑越能听清那几声鸟叫。

“布谷布谷。”“吁,吁,吁,吁,吁吁吁吁。”

鸟叫声又一次有规律地响起,这一次是更清晰地进入她耳朵。她听见了自己的名字,在八声杜鹃的鸟叫声结尾中。

她贴着墙面循声而走,正是一个转角突然被人从后捂住口鼻,晕死前,她心道:此真乃蠢人蠢事之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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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绕梁
连载中一个柏林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