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庄内安排住处后,薛玉干出门,散步到一处亭子中,却见谢逐青背手站在那处。她转头就走,没走几步青夕却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拦住了她。
“薛玉姑娘莫要仗着殿下照拂你,便如此无礼。”青夕轻声警告,一对利眼紧直盯着她。
“你去死可以吗?”薛玉干直截了当,不管不顾地将她推开。
“你!”青夕又上前抓住她的肩膀,力气大得几乎要把她掀翻,“真不懂你这样的人凭什么得她青睐,且毫不知感恩。”
薛玉干也是一掌劈向她,“简直不可理喻,她是你的主子,不是我的主子。”半句话不想再多说,她快步离开。这时闻乐和知意也走了过来,她心情不佳,暗骂了一句,道:“别跟着我。”
她离开了那片地方,来到后山。此处天寒地冻,鸡舍里的鸡也回被窝里卧着了,薛玉干调整气息。
谢逐青是相当忙碌的人,她出现在那个亭子也不是出来散心,就是为了等她。她知道那副画的真相,也知道薛玉干想知道,于是开始钓着她。薛玉干当面问,她不说,偏要熬着,炖着,蒸着,将一颗焦急的心烧得稀烂才满意。
不过也正因为如此,她也知晓这画中有玄机。
正思索着这幅画和海女塑像,旁边忽然传来几个男人的声音。薛玉干眉头一皱悄声避开,她无意于偷听别人说话,只是不愿意当着他们的面离开。
一人道:“我们今年盈余不算多,你怎么现在又来了?”
另一人道:“还不是朗州匪患的事情闹的。我今年也收了其他庄的粮食,本来是够了的。但我朗州的亲戚这几天突然来投奔我,十几口人不是十几双筷子的事情,米得堆成山才能熬过这个冬天。”
“那我得泼你冷水,我们今年收成不如以往,东西少了价格就高。”
这人应是比了一个数,另一人吃惊道:“你这也太狮子大开口了,我们多年交情,与我便宜些。”
“这不行。”
“你若是这样拿我们的命来挣钱,我也顾不着你了。上个月你们庄里话事人不在,你在中间拿了多少好处?如今她回来,你还想这般,我可不放你。”
“行行行,你不要威胁我,我给你便宜。”
待二人走后,薛玉干才走出,站在原地静静思索片刻后回到了住房。她一进去,就闻到一股香气,扭头一看发现谢逐青在她房内烹茶点香。
高至腰间的兽形鼎炉丝丝飘香,薛玉干捡起香铲,将香材剥离炭火。
她从来不点香。这些所谓“香”材一烧起来,浑浊的气就像蛛网一样盘踞在屋子各个角落,最后被关在蜘蛛洞里也不得知晓。
谢逐青沉吟片刻道:“你对我越来越没有耐心了。我只是想来告诉你,你想知道的事情——”
“——我不想知道。”薛玉干几乎是打断了她的讲话。
“别这么较真。”谢逐青笑道:“我敢向你保证,你肯定想知道。”
薛玉干看着她,耐心几乎消失殆尽,“究竟是我想知道,还是你要看我知道后有什么反应?”
“我不愿意强人所难,你不想知道就算了。”她施施然起身就要走,薛玉干拳头紧握又松开,抿唇看她打开门,最后还是忍不住道:“你要我怎么做,才愿意实话告诉我?”
“唉,薛琼枝什么都没为你做,你却愿意为她付出。真让人羡慕。”谢逐青怅然,“我不愿意告诉你了。”
“你!”
若手中有一把刀,她要是足够丧失理智,她都能一刀砍下去了。薛玉干愤恨地想着,盯着她离去的背影。
她一定要赢谢逐青,将她套在她脖子上的锁链反套在她的脖颈手脚上。
她暗暗发誓。
返京的官道上,遇到许多流离失所的百姓。尽管京城仍然一片祥和富贵,但从朗州开始的起义已经逐渐逐渐影响到北方,谢逐青一到京城就领命带兵驻守军营。
薛玉干独自住在新建的公主府,近百仆从侍奉着,绫罗绸缎,山珍海味,应有尽有。整座公主府除却外观,俨然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
她穿过一条内廊,走进深处,发现一个里面有一位逝者牌位。她以为自己眼花了,走近一看才发现那牌位上确实空无一字。
供台上没有香炉、烛台,只有一卷画轴。
若此地是禁地,则应该有人把守。若此地无人把守,说明此处没什么要紧的。
薛玉干展开画轴。
这幅画尺寸不大,分为两部分,上半部分乌压压大军压阵,骑马持枪呈肃杀之色,光看着就觉得气势逼人,使人心生胆怯,可见画者技艺。下半部分却空空如也。
看向画的左上角,题了诗名并两句诗。诗名为《凛冬》,诗为:重雪堆高榭,元知凛冬来。
她定定看着这幅画,细细揣摩。
这幅画上半部分是大军压阵……不,或许不是上半部分,而是前方大军压阵。而下半部分,也就是我方空空如也,则表明此为我方将军视角。
因为将军眼前除了敌军空无一物。
她又看向诗作。
此画若是谢逐青所作,那么前一句中的雪指薛,榭指谢,皆指朝廷摄政世族,权势极大。而后一句中的元则是国姓,指代的当然是皇权。这句应指如今的“重雪”和“高榭”,皆源于凛冬。
从画面来看,这幅画已经完成了。但从这两句诗来看,这只是个半成品。此处应该还有两句诗。
薛玉干卷起画轴,忽地动作一顿,转身见一人站在她身后。
一个高个子,穿着一袭雀蓝色衣裙,腰系一条群青色宽巾子,裙角绣鹿画云。云鬓镶华胜,皓腕串玉镯。面色红润似春桃如烟霞,眼睛不大却似点漆如朗星。
“真的是你!”
她眼中迸出星光,急匆匆上前握住薛玉干的手臂,紧盯着她的眼睛,一丝不离。
“你一点也没变,和小时候长得差不多。”谢思玄望着她,见她沉默不语,不是她所想象中的任何一种反应,她语气中有些希冀,道:“你还记得我吗,薛玉干?”
她来时百般纠结犹豫,既担心对方不认识她,又担心对方改变。可她这么多年一直在找寻,一直盼望着再相见,如今得以再见却踌躇起来。
小时候就请求姑姑帮她找人,长大了又请求大姐谢惊玄帮忙留意。昨日听大姐说找到人了,正在大公主府,她险些不请自来,不管不顾闯进来。
经过一夜的漫长等待准备,她反而心惊胆战。她设想了许多二人相会时对方的反应,可她唯独没想到是这样的沉默。
尽管相貌没有改变,但性情却变了许多。
“我不记得。”
谢思玄面上流露出失落,讷讷地松开了手,“抱歉……你是大公主的客人吗?”
“我不是被她请来做客的。”薛玉干绕开她,道:“你是认错人了?”
“如果你不是薛玉干的话,那我就是认错人了。”
“……”
谢思玄跟在她身后,不远不近,看到她又沉默不答,快步走上前,逼停她前进的脚步。
她走近她,几乎是逼问的姿态,“告诉我,你是不是薛玉干。”
谢逐青无处不在的这一疑云盘旋在眼前,使得她无法再对人坦诚,无法断定出现在面前的人是不是被编进了谢逐青的戏台。
薛玉干笑了一声,不知情绪,“你要找的是一个名字,还是一个人?你为什么这么执着地问名字?你出去外面喊一声这个名字,肯定会遇到你想找的人。”
“名字不重要,但名字又很重要。”谢思玄也笑了,真心诚意,“我现在敢肯定,你就是。”
“……”
“你遇到麻烦了吗?”她低声问。她问出这句话,也没期望得到答案,至少对方没有在她说出上一句话的时候甩袖离开。谢思玄从腰袋中掏出一个小木盒,“不管你是薛玉干还是什么名字,无论是谁给你带来麻烦,我一定会帮你解决。若你想要找我,佩戴着它去文籍市翰文书坊,我的人看到这个会告诉我的。”
说罢,她便潇洒离开。
薛玉干回到房间,坐在床榻上将木盒打开。
里面是一截实心小树干,只不过是温玉制的。树干纹理雕刻精巧,一根红绳穿过上头。
她怔怔地看了许久,直到房门被人推开,她立即将东西放进盒子里。
谢逐青走进来,道:“很难得,幼时好友再聚。可是怎么才叙这么一会旧?”
见人不言不语,她一点不在意地走到她面前,抬手捏了捏她的发髻,被打开手也丝毫不生气,反而笑起来。不由得让人怀疑她是不是故意的。
“你看你,在我这养得多好。之前每次见你都是一副瘦猴子的模样。”
薛玉干仍旧是一言不发,自顾自地起身要离开,却被谢逐青压住肩膀,推倒在床榻上。力气之大,让她微微错愕片刻。她也不愿再做无谓的挣扎,索性掀开被子,躲进被窝里。
谢逐青笑了好一会,坐在她的床榻上。明知无人回应,仍旧自言自语、自说自话。
“薛玉,你应该想办法让自己快点高兴起来。因为你往后要么一直会留在我身边,要么离开我,但你的幸福会稍纵即逝。”
“你见到谢思玄不高兴么?我可是为了你特地把她送来这。担心你相处不好,我还从营里赶回来。你真是太没良心了。”
“我听说你去祭拜我母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