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
薛玉干骤然惊醒,睁开眼大喘着气,浑身上下都因为刚才做的噩梦被汗湿了。
她很快恢复了平常一样冷淡的状态,心里开始琢磨这伙人究竟是为了什么。若真是为了那个证据而来,那反而没有噩梦中那么可怕。
梦里的场景显然是不现实的,如果能这么利落的杀,早就杀了,何必还要在她面前演一通可怖惨象?
匪徒要么是在等候新任务,要么是要将他们带回去。显然,在海上很难顺利接到什么新任务,所以应该是带回去听候发落了。
这时,舱门被打开。进来的人正好是三位。两边的人蒙着面,只露出一双眼睛。中间这位遮掩得更多,戴着黑纱斗笠的同时里面还围着一条蒙面布巾。
薛玉干心脏怦怦直跳,总觉得要从嗓子眼跳出来了。
黑纱斗笠那人看见她的脸,直接走来将她提走,她拼命挣扎也无法挣脱。她挣扎着回头看,只见剩下两个蒙面人拿出了几张干粮饼,似乎是想起人也是要吃饭的。
薛玉干被带到另一个单独的小舱,吩咐里面两个没有蒙面的两个女子道:“伺候梳洗。”
那两个侍女微弯腰,表示明白。待黑纱斗笠离开后,那两个侍女开始给她松绑,期间二人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像个哑巴。薛玉干问她们名字,她们就比了手势,意思是她们没法说话。
之后她一直被单独关在这一间舱房里,无论怎么喊都没有人应声,没办法得知任何消息。
航行了约莫十多天,薛玉干迷迷糊糊睡着后再醒来,发现自己又被五花大绑,目不能视,嘴无法言。
她立即清醒,意识到自己昨晚又被迷晕了。没有察觉到睡在船上的微妙晃动感,她肯定现在不是在船上,而是上岸了。身子底下是柔软的绸被,呼吸间还有一丝轻柔的香气。
“吱呀”一声,是门被推开的声音。有人缓步走进,走近她,坐在她旁边。
薛玉干挣扎的动作忽然停了,那人身上的味道勾起了她的回忆——“有些人就像香气,看不见摸不着,可一旦沾染上,就无法挥除”。
她几乎头晕目眩,无法思考。
一只手划过她的脸颊,手指勾在遮住她眼睛的布巾边缘,停留片刻,又划至缚住她嘴巴的布巾边缘。
好像在犹豫究竟是要先看到她愤怒得发亮的双眼,还是要听她的咒骂。
不过,比起这些,她更想知道她能不能在看不见的情况下,认出她是谁。
于是她松开了缚住嘴巴的布巾,见到她紧抿的嘴角,就好像既看到她愤怒的眼又听到她咒骂的声音了一般。
谢逐青轻笑一声,挑开了遮住她视线的布巾,“活着也很不容易吧,薛玉。”
愤怒几乎要冲昏了她的头脑,薛玉干看着她的毫无破绽的微笑,浑身都在发抖。
“你究竟要做什么?为什么偏偏选中了我?”
若倒头再来,没有碰到周朗星,她也会去湖州。进了湖州,就好像汇入河道奔涌的河流,自以为走的是条通往大海的路,实际上已经被人为改道流向狭小的尽头。
于碧山选择她,是因为谢逐青对她的特殊。
而她所经历的这一切都是因为谢逐青,都只是因为她无缘无故地选中了她。
她的眼眸因愤怒而光亮炽热。
“不是我选中了你,薛玉。尽管你是我第一个选中的人。”
薛玉干想到了明霁,她们有着十分类似的人生选择和道路,但她们的选择却有着鲜明的差异。
谢逐青道:“我挑中了你们,却只写了一个戏本子,只有你愿意表演给我看。”
“你戏台子的戏看不够,”薛玉干道:“作弄我们是你的乐趣吗?”
“其中之一。”谢逐青道:“不过,我还是觉得你对我抱有太多偏见了,我实打实地帮助了你许多次。本来船上那十来个人应该因为你而死,但却也因为你而活下来了。”
“因为我?这和我没有任何关系,他们是死是活,要死要活都和我无关。是你!是你决定他们的生死!”
“如果不是你答应了了李折竹,他们根本就不会在那艘船上,这一切都不会发生。唔,是什么让你决定去见于碧山呢?”她自说自话,站起身在房间里不紧不慢地踱步,神态悠闲,“只可惜懿安死了,不然我就能早点知道了。”
从初秋到寒冬,已经过了三个月。坊主原先身体就弱,只是一直没有说究竟病成什么样了。那医师是她家里的人,受她要挟,也不敢跟她们说。一问起她的身体如何,她就要生气,骂她们是不是盼着她死。
出发前,薛玉干也问起雨川那病究竟怎么样,雨川笑着说:“你看她天天生气,就明白这气断不了。你安心去吧,我们在这等你回来。”
一想到这,薛玉干胸中那股怒火也平息下来,只觉得有些凄凉。她想着明霁肯定哭得眼睛通红,雨川可能在晚上夜不能寐,偷偷抹泪。
谢逐青笑道:“你很伤心吧?要回去吗?”
这话一出,薛玉干真切地感受到此人一直在观赏她的表现,胸口那股怒火“噌”地燎起来,抓心挠肝般煎熬。
“你会放我离开吗?”
“外面动乱异常,为了你的安全,我不能放你离开。”谢逐青道:“谢惊玄被查出贪污,赃物在海女祠中被查到,现已被革职回京。李折竹暂时兼任提举。你为她做的一切努力,受的一切痛苦都白费了。”
关于谋逆的证据想必已经被转移,暴露出来的只是一些可以转圜的罪证。这么多天的痛苦挣扎,疑虑失望都被消解为“白费”二字。她说的很对,一切都是白费力气。
“你能不能敞亮地说,你究竟要我做什么,才能放过我?”
“留在我身边吧,我还没想好下一幕戏该怎么演。”
“……”
一条锁住身体的铁链很长很长,长到你能拖着它去任何一个地方。你想着锁链另一端或许也是一个被束缚的人,但随着另一端人影浮现,你看到了一个人,微笑着牵动手中的锁链,发出“叮铃铃”的声音。
“把我解绑吧,我不会离开。”
谢逐青很干脆利落,没有对她有一丝怀疑。被松绑后的薛玉干甚至可以任意外出,两个侍女闻乐、知意伴其左右。但知道她们在湖州后,薛玉干就不出门了。她不想碰见任何认识的人,唯一期盼的是王直烟能被藏好,不要被谢逐青发现。她总有种不祥的预感。
谢逐青很忙,几乎很难见到她。
再次见到的时候,是返京之时。
冬季启程是很不明智的,但谢逐青不顾风雪,甚至走的不是最方便的一条路。她让人绕路从并州上京。薛玉干侧目而视,不知道她又要做什么事。
谢逐青看见她的眼神,笑而不语。
大雪纷纷埋厚土,闻风萧萧到并州。薛玉干裹了很多件衣服,下车时显得笨手笨脚,抬眼一看,发现此地竟是雪域庄。
守在此处的庄客还是叶饮风。不同昔日闭门求见,今日是敞开大门,里面的侍者皆撑伞出门相迎。
叶饮风撑伞走到谢逐青跟前,称“殿下”,躬身行礼。
看来谢逐青与薛琼枝之间并没有完全分割,或许处于暗中较劲阶段。薛玉干将脸完全遮盖住,没有打招呼的打算,跟着人群走进去。
谢逐青在前方问她今年收成怎么样。此处庄园占地广,后山小坡都种了作物,养了鸡牛羊,每年都有盈余。
叶饮风笑着答话。
薛玉干走在二人身后,无意中瞥过叶饮风的背影,忽察觉到一丝熟悉。高瘦有力,走路时拳头虚握。听说练武之人都会这样半握拳,但这样的走路动作她莫名联想到船上那位黑纱斗笠。对方显然是个女人,穿着一身皂,身体裸露部位无痣或者任何突出标志。但这直觉般的联想,还是让她稍稍警惕。
到了大堂,薛玉干抬头看向之前未能看清的画。画上是一位穿着宽衣博带的女子盘腿坐于马上,其前面有几只伶仃的鹤正低头梳理羽毛。画的上头提了两句诗:
眉心一点映山红,仙肌神骨引鹤从。素手亲系金络脑,盘坐马上待相逢。
看了这几句话,再细看那画中女子的眉心,果见整幅画最鲜艳之处。
薛玉干心神一震。
眉心痣?
一般来说,除却神仙菩萨,基本不会在印堂点朱砂。这幅画上的人也不像是哪一路神仙菩萨,就算是,也不见提及法号。
谢逐青这时突然问:“你在看什么?”
薛玉干稳住心神,问叶饮风,“这是哪位大家之作?”
“这是庄主的亲笔之作。”
“画的是谁?”
“这我倒是一窍不通。”
谢逐青道:“你若是好奇,叫人拿下来仔细看就是。”
叶饮风面露为难之色,薛玉干却问起谢逐青,“听闻殿下读书广博,可愿意为我看看画中女子是哪位神仙?”
“你为什么断定那是位神仙呢?”
“那眉心朱砂有什么寓意?”
“你瞧那诗,只是为仿仙风道骨才点的朱砂。”
“原来如此。”薛玉干收回了视线,心中并不赞同,只是又想起了海女塑像。起初她就一直在疑惑为什么谢惊玄一定要建海女祠以及海女塑像为什么如此讲究眉心偏左的朱砂痣。现在看来,海女祠是他们藏奸的地方。但海女塑像,想必只与薛使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