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逐青说的是那个无字牌位?
窝在被子里,捂着耳朵仍能听得清晰的薛玉干微微松开了耳朵。
“薛玉,你应该为自己能遇到我而高兴。因为我是天下最懂你的人,当然你也是天底下最懂我的人。”
没听到想听的,薛玉干又重新将耳朵捂起来了。
谢逐青说完这句话,停顿良久后道:“今夕守岁我不能陪你了,我得去宫里。这几天我也不在,你想要什么人来陪你玩,自叫人来知道吗?不要总是闷着一个人。”
待她离开,薛玉干猛地掀开被子,呼吸急促似是憋气许久,眼睛都憋得通红。
得知谢逐青回了营,她吩咐公主府的总管准备膳食,随后独自走出门。
沿路红墙白雪,腊梅乌木相得映彰。
街上人来人往,红灯笼,茶酒幌,各大商号聚在一块。
薛玉干走进窄巷,绕过几个巷口,来到商号后门廊下。
酒楼前门洁净,飘来的是美食佳肴,琼浆玉露的香气。后门则贴近后厨,冲鼻子的是油味。若是这后门的石板积了水,就能看见石板里的积水散着五颜六色的彩光。
天子脚下无乞儿,只因天子眼朝天。
几个不知道哪里来的小乞儿窝在屋檐下拱着鼻子嗅味道。薛玉干踩着脏雪走过去,见里面还有几个女孩。
那几个孩子看见她,不敢抬头,把头埋在膝盖窝里,将自己团起来。
有一两个小孩偷瞄她,见她朝他们招手。他们也见过这样的人,招手叫他们过去有时候能得一文钱,有时候是得一顿打。大部分时候是没有这样的招手的。
所以为了可能的一文钱,胆大的还是怯懦地走过去了。后面的几个小孩则直接跑开了。
可面前穿着华贵的女人甚至微微弯腰,语气和蔼地说:“我有个活派给你,你接不接?”
“为贵人做事是我们的荣幸。”这是他们从大乞丐那里学来的话。
“跟我来吧。”
两个小乞儿颤巍巍地跟上去,沿路是糖果铺子,油果子店,他们一眼不敢看。尽管如此,走进一个小巷还是被一个男人呵斥驱逐。
“你眼瞎,没看见他们是我带来的吗?”白气弥漫,笼罩着她的脸,却遮不住她的眼睛。
“哪来的臭婆娘来这多管闲事,我教训乞丐关你一个女人什么事?”那眉毛倒竖的男人嚷嚷着,“让你们这些女人做了官,有点权力就开始敢管你大爷的事了,你们这群贱人就该被……”
浑身浑浊的酒气,眼睛无神,身子摇晃,定然成天浸染在酒色财气之中。薛玉干往旁边瞥了一眼,这男人原来是在旁边赌摊里摇骰子赌大小。
有些人的人生轨迹是可被另一些人预测的。
她抬手从发间取下一支金钗,道:“我看你绝非凡俗之辈,怎么困在这么的小摊。”她将钗扔过去,道:“那么小的地方,再怎么赢,也不过是小赢。我想你只是缺一点本钱。这金钗值不少钱,赏你了。”
她故意扔得很远,那男人手忙脚乱,急忙去接,结果钗子还是掉进雪里了。
男人看见金闪闪两眼都闪出金光了,哪里还顾着这一点说不上羞辱的羞辱,更何况那女人还说了她一堆好话,说不定是看中他了。他这么畅想着,嘴里还说着不堪入耳的辱骂,直起身时面前那女人和乞儿已经不见了。
两个乞儿互相对视一眼,缩着肩不敢说话。他们自认为自己害得贵人丢了一个金钗,害怕极了。离那处远了,才想着偷偷逃开,以免被打一顿。
结果贵人看着他们说:“不要担心,不要害怕,你们和此事无关。你们答应为我做事,我不会亏待你们的。跟着我走。”
到了一处大宅子,贵人让他们进去。他们看见旁边几个老爷皱着脸,一副想驱赶的模样,但贵人只说:“快进门暖和吧。”
两个冻得都快缩起来的小乞儿一听到“暖和”两个字,不受控制般进去了。坐在高凳上,不敢置信地看着满桌好菜好饭。贵人道:“先吃吧,吃饱了再帮我做事。”见她拿起筷子吃了第一口,两个乞儿都想着即使被毒死也情愿了,埋头大快朵颐。
见薛玉干在餐桌上没有再动筷子,只是写写画画,总管面色如常地问:“小姐,膳食可否合口味?还要添些什么?”
“你做的很好。我的发钗被这个人抢走了。”薛玉干描述出具体位置,将一张麻纸递给总管,“劳驾帮我监视此人行踪。”
那麻纸上的男人画像栩栩如生,让人一看就忍不住皱眉。
纵使没有这张画像,也能轻松找到这个人。那支金钗并非常物,无论是拿去当,还是拿去赌坊赌,自然有人注意到。
总管道了是,便下去吩咐人。
两个乞儿听到金钗被抢还是停了一下,害怕地看向坐在另一端的贵人。那贵人还是没有流露出可怕的表情,依旧用和蔼的语气问话。
“你们还认识几个小乞儿?”
“贵人,我们还认识许多个小乞儿。您要我们做什么呢?”
“我需要更多小孩来帮忙,但这事不能到处说,要偷偷的。吃完饭你们就去找人吧,今天天黑之前将他们都带来这。”
薛玉干见那两个小孩吃得眉头都皱起来了,显然是有些吃不下去但又想多塞点,连忙叫停,让他们在暖炉旁边歇了一会。结果两个小孩吃得太饱,躺得太舒服睡到了第二天。醒来时看见昨天在餐桌旁边站着的高个女人,吓得赶紧从地毡爬起来。
总管又给他们安排了一餐,看他们吃得差不多了就说:“你们去替我家小姐找人吧。”
看着两个脏兮兮的小孩跑出门,总管朱殷叹了一口气。
前天听到殿下吩咐说,无论小姐带什么人来都不要拦。可是见小姐带了两个脏兮兮的乞丐进来,而且还要带更多的小乞丐进来,她还是忍不住将此事连夜汇报给了殿下。
尽管殿下从来不生气,不动怒,但听到传回消息来的人说殿下甚至笑了,她还是稍微有些出乎意料,同时不得不更敬佩殿下为人了。
昨天小姐要找的那个胆大包天抢金钗的人她已经找到了,薛玉干得知后,道:“除夕是个好日子,这样的好日子一定会发生更好的事。继续监视吧。”
京郊听风馆是一处戏园子,来往者皆是达官贵人。此处戏班子的悲戏最得名,因此特地改了装潢,去掉大红大紫的色彩,多是青绿、靛蓝,整座园子给人一种凄苦悲凉味道。
谢逐青上了阁楼,推开一间房门。
面前是一架透光碧纱屏风,三个亲密交颈、耳鬓厮磨的人隐隐绰绰映在屏风架。藏青地毡上是掉落的珠钗金钏,紫貂裘,狐毛斗篷。
此处低低的喘息声与远处传来的哀啭凄婉的悲曲合着,真是一出悲情戏。
“我不过是来晚了一点。”谢逐青无所顾忌地踩过去,冷笑道:“天寒地冻三闲人,满身余力无处使。”
那屏风背后的二公主、谢惊玄并一位貌美戏子听到开门声就停下了动作。那戏子慌乱扯了衣服,逃似地离开了两个人的怀里,捡起地上衣裳的时候还不忘拾远处的珠钗。
聚彩阁是东城区最大的赌坊,其对面是东城区最好的酒楼。两家商号正对着送钱送酒,互利共赢。白日里还看不出此处繁华,一到天光黯淡,可见此处销金窟的本事。
薛玉干在酒楼一间对着赌坊的厢房里,临窗而望。
一个男人醉醺醺走出来,提着酒乐滋滋地走回家。可见是在里面享福了,赌赢得来的钱自己揣一些在兜里,另一些就放在这赌场里,等他做下次的本钱。
他本来还打算去找乐子,结果雪地太滑,猛地摔了一跤。他骂骂咧咧要翻起身,但体内火热,地面冰凉正好给他降温,于是躺着没动。
夜里又黑又冷,街上轿辇匆匆,人来人往,都想着进屋取暖,哪里还顾得上漆黑小巷角落里躺着一个被冻死的醉鬼呢?
毕竟,这是常有的事。
倒是另一件事罕见。听说十几个小乞儿进了大公主府里,那块成了乞丐窝,附近多有乞丐渴望被看中带进去呢。
那进府里的十来个小乞丐洗干净身子,穿上烘得热乎乎的衣服——虽说是他们自己原先的旧衣服,但再穿上就像新衣服一样。
带他们来这享福的贵人不在这,他们跟着几个教剪窗花的大娘大姐围着暖炉剪窗花,吃彩糖。
有个大娘看中其中一个小姑娘模样端正,伶俐乖巧又能干,偷偷收她做了干女儿。那小姑娘一边剪窗花一边悄悄抹泪,旁边一个孩子不知她哭什么,但见了也忍不住哭。于是一圈孩子一个接着一个地都哭起来。
一大娘喝道:“都不准哭,再把来年好运给哭走了。”
另一个大娘眼眶发红,手里织着厚袜子,道:“哭吧哭吧,大家想哭的都哭,将今岁的坏事都变成泪流走。”
京城外城南面护城河外,十几个女人围坐在一家小酒馆里。
这家小酒馆是她们前两日租下来的,那馆主要回乡过年,乐意收点租金,将酒馆给这帮外乡女人暂时守着。
今夜被大姐勒令不准谈论战事,这十几个女人一边包饺子一边聊得热火朝天。一会聊小时候干了什么坏事,一会聊闯了什么祸,一会又聊伤了什么人的心。
岳万风皱眉道:“就不能聊点好的,这还有小孩呢。”
“大姐,王直烟这几个比你还敢冲在前面,怎么是小孩了。”
“再怎么勇,在你这么大算数的老奶面前都是小孩。”
乔巧掐着饺子皮,怒道:“什么老奶,我也比你们小啊。”
“你看这一个直烟,别说直烟了,小花妹妹都比你稳重。”崔华乐呵呵说。
苏蕊在这处被取了个小花的花名。听到调侃,苏蕊抿唇勉强笑了一下。
“怎么了啊小花妹妹,笑得那么苦。还有你王直烟,一直闷着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