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一梦浮生,寄于天地

“嘭”地一声,薛玉干骤然惊醒。

住舱外面传来混乱打斗的声音,她匆忙跑到门口,只见甲板上到处都是血。

船已经靠岸了,水面波动对船的影响很小,但船体微微倾斜,血液顺着船体蜿蜒。

她见过这样蜿蜒的血,十岁在湖州,那个姑娘已经死了,衣服颜色已经看不清了,但是身体的血液还未流尽,随着鞭子的挥动,不知从身体哪块地方流出来的血一直为石砖缝隙补充绵延的血河。

血液流到了脚下。

正当形势焦灼,“轰”地一声船体西侧燃起大火。薛玉干立即往前跑,她看到于碧山站在不远处,她往她那扑过去时,整艘船都炸开花,她也被掀翻到海里。薛玉干再怎么敏捷也没抓住对方,慌乱挥手不知勾到了什么,便一头栽入水中。

一切变故不过转瞬之间,薛玉干甚至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就被炸药的余波掀晕,她强撑着要自救,可是意识逐渐模糊,她无法控制地在水中失力,逐渐闭上了双眼。

梦境没有开端,她眼望着前方,一往无前地走。一只巨大的狗蹲坐在石梯上,它的毛发很长很茂盛,盖住了眼睛,只有黑色湿润的鼻头露在外面。

她不敢走上前,定在原地。

有个欢快稚嫩的声音在背后响起,“走啊走啊。”

她往上走去,贴着石壁,离那只大狗很远,但又不想被狗发现她的惧怕,便冷着脸,咬着牙,勾着脚,踩着石梯走。身体脊背僵硬,做好随时准备逃走的姿态。

那道声音的主人从背后抱住她,嘻嘻笑,但没有说话。

大狗蹲坐在那,并没有任何动作,但她感觉到它的视线一直跟着她,可是直到走得很远了,狗依然没有动作,于是她赶紧跑起来。

眼前是一片小农田,但好似因无人耕作便荒废了。她站在屋内看向后院的这片农田,杂草丛生,但给人的感觉是光秃秃的,可能是因为叶子发黄,黄得和土地的颜色一样了。

一个略微苍老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小玉,小玉。”

她没有回头。

眼前又出现一根斜挂在天上的绳子,勾连四方天的对角上。接着那片荒芜的土地忽然长出很多蛇,细长的,粗大的,直起身子的,贴着地面游动的,交叠纠缠的,都向她而来。而她害怕地泪流满面,却依然没有动。

蛇很快贴在她面前的窗户木框上,来到她的身上,手和腰都被捆得紧紧的。

忽然她在梦中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叫,在现实中呼吸急促地惊醒。

还未睁开眼,便感觉到有人在她旁边。她心中一跳,还没做出反应便听到一道略微有点耳熟的声音,带着一丝天真的疑惑,“怎么还没醒啊?不是还有气息吗?”

她睁开眼,发现是王直烟的那位好友,她向她提过她的名字,张寄。对方显然也记得她。

“薛玉,你终于醒了!”张寄蹲在她旁边惊喜地说。

此时落日残霞,海风萧瑟,金轮半掩于海底,金光在边际线起伏游动。

薛玉干平复呼吸,缓缓坐起,看着荒凉的小岛只觉得荒唐无比。现实比起她的那个梦境还要无序混乱。她头疼欲裂,心中有一个念头催促她快点动身。

可是她们现在目前是流落到一个荒岛,快点动身去哪里呢?

她抬手撑着额头,发现手指勾着一个绣着布谷鸟的荷包。她将荷包从里面翻开,里面空无一物。但她发现这个小荷包竟然用的是双面绣。外面绣的是布谷鸟,里面绣的是一个慵懒靠在躺椅上的女人。

那女人神态熟悉。

她眉头一皱,就想将东西塞进自己的招文袋。她低头发现自己的腰上系着一个陌生的防水牛皮袋。她抬头看了一眼张寄,只听她在一旁絮絮叨叨。

“我们的船不知道为什么炸开了,我被一股很强劲的力弹得离岸很远。幸亏我水性好,今早又吃饱了,不然我可真没力气带着昏迷的你游上岸。我本来就只有一把刀和一块饼。刀太重了,有它没我,就给扔了。饼泡了水不好吃,所以我在海上就抓准机会吃掉了。”她拍了拍空荡荡的衣裳,抖了抖轻飘飘的衣角,表示身无一物,“我方才一直守着你没离开,现在饿坏了,我们去找点吃的吧,打打猎什么的?”

不,现在不是急着要吃饭的时候。薛玉干疲倦地想着,但肚子发出了咕咕声。

或许现在确实是吃饭的时候。

但她还是忍不住问道:“今早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怎么什么都不记得了。”

张寄先是担忧地看着她,问她是不是脑子被炸伤了,还问她记不记得她是谁。薛玉干假装都不记得了。张寄也不啰嗦,道:“今早我们靠岸的时候遇到了海匪,那海匪手上竟然有火铳和□□。幸亏我们也有,两边船都炸了。我看着情况不对,赶紧跳水,才保下我的小命。所以我们快去觅食吧,不然保不住我这好不容易保下的小命。”

薛玉干也不知道自己是饿得头晕眼花,还是怎么了,现在也别无办法,只能先听对方的。

但此处实在荒凉,不见什么小动物。两个人又都没什么力气,最后,只随便找了一些果子暂且将就着吃了——虽然从张寄的脸上看得出满足。

夜幕降临,残风萧萧,两个人躲在避风岩石后,凑在一起取暖。薛玉干方才趁天光,翻看了牛皮袋。发现里面有两张地图,一张是返航地图,另一张则是湖州的地图,图中标记了十几处位置。

薛玉干对后面这份地图和标记的位置十分熟悉,因为她在查海女塑像的时候就了解过海女祠在湖州的分布,那十几处标记和海女祠分布完全一致。

想来海女祠里藏着她们谋逆的证据,或许是火药武器堆积,或许是来往信件证据。

至于为什么点名要将证据给她,这其中只有一个原因——于碧山不想让谢逐青死。

因为如果她将谢惊玄谋逆的证据交给了李折竹,那么作为幕后之人的薛使和谢逐青就会被揭穿。

“她杀了这世上最爱我的和我最爱的人”,于碧山并不是受李折竹要挟才愿意交出证据,是因为要报复谢逐青才愿意交出证据。但另一方面,她又不想让谢逐青死。因此需要有人揭穿真相,阻止谢逐青,但另一方面又希望她能去提前知会谢逐青,让她准备逃。

否则无法解释为什么她做出这样矛盾的事。薛玉干能理解她的这种心理,只是不明白她为什么笃定她会向谢逐青告密呢?总不至于是将谢逐青对她的监视当做喜爱与关心。

至于她为什么要选择在昨夜才将证据给她,而且还要用迷晕她的方式。想来想去还是只有一个原因——她要在这里施一个金蝉脱壳。她将证据交给她,既背叛了谢逐青、薛琼枝、谢惊玄,还试图背叛李折竹。她不可能还能回去,所以只能逃。若不是今早突然出现的海匪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

慢着,薛玉干眯了眯眼,心中怀疑:今早突然出现的海匪真的是意外吗?

于碧山要实施一个巧妙的金蝉脱壳,最好是让自己假死在这。海匪只是一个幌子。

她连忙又去翻牛皮袋,四处摸索,果然摸到牛皮纸袋内壁有一些不明凸起。此时光线不明,她只好等明早再检查。

一连串的事情几乎要将她的精力消耗殆尽,她不自觉地又叹了一口气。

“你为什么总叹气?”

张寄吃饱了就想睡觉,无忧无虑,坦然自若的模样让一直以来都心事重重的薛玉干看了羡慕不已。

“你怎么看起来一点不担心?”

“担心什么?”

“不明显吗?我们流落到了荒岛,此处不知距离家乡有多远,也不知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去。这里什么都没有,我们也不知道该去哪。”

“我一出生的时候就什么都没有,但也茁壮长大了。而且那帮牛高马大的劫匪都能在这起家,我们也可以啊。”张寄说到这,顿时精神了,“而且这里哪里什么都没有,这里什么都有啊,有花有草有树有鸟。如果一直没有办法离开这,我就拿木头石头,在有鱼有鸟的地方建一个屋子,就这么住下了。可能到时候还会发现这里还有鸡鸭鹅,牛马羊……”

“等一下,这是什么时候的事?”薛玉干实在忍不住打断她即将要流口水的畅想,心中不由得感慨,这还是她第一次遇到这种人,对一切还保持着幼时的心态。

“抱歉,”张寄手交叉放在脑后,笑嘻嘻道:“你应该是想回去的吧?”

“在这里很危险,很容易死。”

张寄道:“我长这么大,认识的人都还活着,实在不知道死是什么滋味。”

这句话实在太过于天真烂漫,以致于显得和正常人格格不入。

薛玉干静默片刻道:“死了还能有什么滋味?如果死也有滋味,大家都去死好了。”

“你说得也对。我还是希望有点滋味。”张寄道:“那你觉得我们有什么办法回去?游回去怎么样?”

“……真是好主意。”

“那我们得快点,到时候天冷就游不回去了。”张寄道:“虽然我方才那样说,但回去好吃的比较多。”

“你会开船吗?”薛玉干忽然想起若是找到了船,有返航的地图,但没有会开船的人也是不能行。

“我在营里学过,但还没试过。”

薛玉干本来就没抱期望,听到她说学过,也很欣慰,道:“你肯定能行。”

“我们有船吗?”

“等天亮。”薛玉干道:“今晚我们轮流守夜,你快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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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绕梁
连载中一个柏林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