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海上悲风,欲归无因

午餐时分,薛玉干坐在甲板,靠着船壁,写日志。

这十多天来,不仅海上风平浪静,连船上也是一片寂静。于碧山一直在自己的住舱里不出来,她屡次拜访,对方都避而不见。她不觉得对方是闲着没事诓骗自己上船,只是这么多天半点线索也不给,还不愿交流,再怎么好脾气的人都会冒火。

麻纸不多,薛玉干想在上面发泄情绪都做不到。

正出神一般在麻纸上画蝴蝶,木木乐儿的声音传来,“薛玉,快过来,正找你。”

这艘船上,木木乐儿只会跟她交流,于是她问发什么了什么事。

“于大人要问我事情,你不在,我听不懂她说话。”

于大人就是于碧山。

薛玉干终于等到她出来,连忙去了住舱。

到了舱室,于碧山朝她们问:“按着这个行程,还要多久能到达无名国?”

她们不知远方是什么,便对南海地界用“无名国”替之。

“此事不能急,也不能预测。”木木乐儿展开地图,指着其中一个岛道:“明天可以到达此地,可以暂做歇息。今天不是有个兵士病倒了吗?如果还要继续走,可能才到半路,死掉的人就会过半。”

“这是什么病?会传染?”薛玉干诧异过后才向于碧山翻译。

木木乐儿道:“不会传染,只是……”

于碧山打断道:“薛玉,这不是你该担心的。”

薛玉干站起身,看向于碧山,一字一句道:“人死太多,会有瘟疫。”

于碧山仍然端坐着,掀起眼皮看着她,嘴角微微勾着,道:“薛玉,我比你有经验,我不担心的事情,更不劳你关心。”

她这句话有一丝针对她的恶意,薛玉干道:“我倒不知道东家除了无名国还有什么担心的。”

听到这句话,于碧山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仍然是平静温和的,只是看着她。

木木乐儿见气氛严肃,小心翼翼问薛玉干发生什么了。

薛玉干深吸一口气,问:“我们什么时候能到无名国?”

木木乐儿道:“短则四十天,长则两个月。”

于碧山点头,起身拍了拍薛玉干的肩膀道:“好,明天靠岸。今晚我叫人准备了酒,来和我喝点。”

薛玉干看着她的背影,手不由得握紧。于碧山独自带队,党同伐异,全队所有掌权的都是她的人。

而她在这的处境还不如海里的沙子。

她问起木木乐儿那个倒下的士兵生的什么病。

木木乐儿道:“人毕竟不是鱼,长期在海上待着就会像鱼长期在陆地生活,都会不适应的。虽然不是什么重病,但长久不回到陆地可能就会死。”

“无名国,你真的知道怎么去吗,木木乐儿?”薛玉干盯着她。

“当然。我当时去的时候是冬天,只用了二十天。但如今是夏天,不好走的。可是于大人又急着要出发。”木木乐儿道:“所以我们明天必须得在小岛歇一歇,不然后面的路很不好走。”

于碧山到底要做什么?或者说她在等什么呢?为什么是今晚?今晚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薛玉干回想起方才的对话,于碧山说明天靠岸,今晚相会。

明天靠岸。

木木乐儿说的话,于碧山真就这么信任吗?

很快夜幕降临,海面如同一面巨大而清晰的镜子,倒映着漆黑的天空。船上挂满了摇晃的灯笼,整艘船像一簇微弱的火苗,在起伏的玄水中挣扎。船的四周说静不静,说躁不躁。正是这种静悄悄的起伏,让人时时警惕黑暗背后是否有一双双眼睛。

巡检的兵士见到薛玉出舱来,便对薛玉干道:“薛姑娘,晚上还是少出来走动,以免意外发生。”

薛玉干笑着回应道:“于大人传唤。我给你们添麻烦了。”说着向其示意,让她们警惕木木乐儿的行踪。

对方心领神会,回话自然,“我多嘴了,请姑娘莫怪。既是于大人传唤,我们护送你去吧。”

“不必,你们自忙去,不要被我耽误了。我会注意的。”

领头的点头告退。

她先前了解过此人,名叫赵舒,是青州余水县人,入伍多年,但和王直烟她们的关系还不错。

想到这,薛玉干抬头望天。

冷月映水照萤灯,孤舟摇曳故梦来。

她进了于碧山的住舱,内里很宽敞,配备齐全。

对方阖目靠在躺椅,旁边的桌上简单放置一壶酒和两个小杯。舱内酒气弥漫。看来在她来之前,对方已经喝了好些。

虽然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面对这种人还是得沉住气。薛玉干径直走过去坐在旁边的靠椅上,却没有主动喝于碧山推过来的酒。

忽然于碧山开口道:“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

这一句问得莫名,薛玉干下意识屏住呼吸看向她。

见她似有不满,于碧山笑得真情实感。薛玉干也立刻意识到自己不妥的行径,若无其事道:“若东家遇着你自己,今日也会像我这样。”

“不会。”于碧山语气真诚道:“我没你那么谨慎聪明。”

薛玉干不再谈论此事,转而问道:“方才东家说闻到什么味?”

静静看了她片刻,于碧山道:“有些人就像香气,看不见摸不着,可一旦沾染上,就无法挥除。第一次见到你时,我就闻到了谢逐青的味道。虽然听起来很荒谬,但情况确实如此。”

“我不明白东家为什么要跟我绕圈子,明明你知道我是为什么而来。”薛玉干一顿,尽管不想提起,但还是道:“实际上,东家说话方式倒很像她,喜欢钓鱼吗?”

于碧山笑着坐起身,给自己斟酒,满饮一杯后又问:“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

说话有些颠三倒四,稀里糊涂,可眼神又不见迷茫浑沌。薛玉干知晓她还在热衷兜圈子,不耐道:“东家醉酒了?”

“喝醉酒对于我们这些经常居于海上的人来说是不大可能的。”于碧山道:“小时候家中以捕鱼为生,鲜少靠岸,海水喝不得,因此常备酒水储于船上。酒就是我们平日喝的水了。我家并没有许多人口,爹娘去世后,就只剩我。后来我独自靠岸,回到村落里。那村子位于湖州最西边,多数以养蚕为生,当时名为月落村,现在名为霞兴村。村口有一户人家养了七条恶犬,每次路过,我总是提心吊胆。但很奇妙,那七只狗从来不会追着我跑,只会恶狠狠地追着别人。有一天有个被狗咬的人突然对我说因为我浑身臭味,所以连屎都吃的狗都不想来追我。”

薛玉干看着她有些落寞的神情,心想:这种辱骂太荒谬,难道要因为这样的事而丧气吗?

于碧山看出她的意思,笑了笑,道:“当时我应该比你还大一些,但很笨拙。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因此事而沮丧,因为我知道他说的不是假话。我身上有一股挥之不去,浸透骨髓的鱼腥味。我闻着这个味道长大,并不觉得这是一个味道,直到上岸了,才知道这是一个很突兀的味道。不仅是我的味道突兀,我的言行举止,一切都与旁人格格不入。他人品茗,我饮酒;他人衣冠整齐香气扑鼻,而我形容潦草臭味冲天。所以我就尝试模仿学习,从品茶开始,不过这么多年,都没有什么进步。荷香水榭那次茶,你觉得味道怎么样?”

“我说过我不太能品出茶味。”薛玉干敷衍道。她对这个故事一点也不感兴趣,“东家身上也没有鱼腥味。不过,东家是因为这个才去学的制香吗?”

于碧山瞥了她一眼,道:“是也不是。后来我决心离开月落村,回到海上。可身上无一丝盘缠,到半路就晕倒了。文东家恰巧救了我,她现在是云香茶楼的东家。她在制茶技艺方面享有声誉,当时是被皇后请去京城。她知道我的身世后觉得我可怜,就收我做了学徒。我跟着她一起进了京城,那一次我见到了谢逐青。”

或许要准备说到关键之处,薛玉干打起精神,心中却责怪于碧山为什么选了这么晚的时间,她在摇晃的船上一直有些萎靡,现在更加昏昏欲睡。

可于碧山话锋一转,说起谢惊玄来,“你可知道谢惊玄凭什么担任提举?世家子为官离不开世家托举,但同时又深受家族限制。谢惊玄能做到如今这个位置看似是沾了谢家的光,不但和谢家没有任何关系,甚至于反对她任提举的还正是谢家人呢。谢惊玄有胆识有谋略,实际上器小易盈,只是谢家诸多墙头草中的一根而已。因此仅凭她个人,是不可能做出这个成绩的。至于私制火药,招兵买马,她不敢。”

“谋逆的另有其人?”

“没错,薛琼枝和谢逐青才是谋逆之人。至于她们是不是一伙的,以前或许是,现在却不一定。”于碧山道:“薛家出了三个皇后,现在的太后也是薛家人。按照薛家的野心,现在的皇帝本来是要按照太后的指示娶薛琼枝,但你也知道,没有成功。这其中发生了一件事,皇帝在议亲前宠幸了一位侍女,侍女有孕了。这位就是谢逐青的生母了。这事传到太后耳朵里,本来应该要将孩子处死,但太后却将人藏在她的宫殿里,要瞒着薛琼枝。可最后到是让她知道了。她果然十分抗拒,太后虽然疼爱她,但是在权力面前,特别是在家族权力面前,没有哪个人会拱手相让。因此将她关在宫殿里,结果有个人将她放出来了。为了反抗这场婚事,薛琼枝‘自毁清白’。但这件事鲜少有人知道。”

她继续道:“薛琼枝是真正有能力的人,她失去了皇后之位,但很快在朝廷站稳了脚跟,培植了自己的势力。她想要专权,就必须要将皇帝控制在自己手中。因此她开始扶持太子,谢逐青就是她选中的人。但谢逐青要比她母亲厉害得多,不可能任由她摆布。为了夺权她们都做了许多伤天害理的事,将人命当做棋盘上的棋子,一切都是为了争。她们为一己私利,游戏人间,制造混乱,伤害无辜,在知道这些事情后,难道还有人想着为她们做事吗,薛玉?”

说到后面,薛玉干几乎听不见对方的话语,只能看到她的嘴唇翕动,她能知道对方在说什么,只是觉得疑惑,她明明什么都听不见了。

鼻尖闻到一股诡异的香味,是于碧山靠近了她,轻缓的声音犹如催眠,但却深深刻在心中。

“我理解你,薛玉。她是你的恩人,但她也曾是我的恩人,是我在这个世上最珍视的人。过去的我也像你这般,纵使知道她诸多不堪,也心心念念她对我的恩情。可是,她杀了这世上最爱我的和我最爱的人。”

“……”

“她是一个很坏的人,从头到脚都很坏,只是她巧言令色,我们很容易蒙蔽,这怪不了你。”于碧山幽幽道:“你比我好运,因为我以身试险,将真相告诉了你。你难道也要等她杀了你最爱的和最爱你的人,才会醒悟吗?那时候就来不及了,薛玉。”

话音落下,四周悄然无声。原本明亮的住舱,逐渐昏暗,于碧山的声音像呛鼻子的水一样进到她的喉管,泛起难忍的刺痛。

“我相信你会让我满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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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绕梁
连载中一个柏林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