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玉干先是问那姑娘叫什么名字,得知她叫做木木乐儿,然后才问她怎么证明自己说的是真的。那姑娘道:“我可以把地图画出来,跟着我的地图走,若有偏差自然能证明我说的是假话。”
见于碧山正沉眉深思,薛玉干道:“东家,我听说在罗兹国有一种靠骗人营生的。他们会说哪处藏着哪个王的金银财宝,把人哄去他们早就埋伏好的地方,然后将人一网打尽,给人扒得皮都不剩。”
于碧山“唔”了一声,显然没听进去。
“更何况她还有前科,才从牢里放出来。”
“越是这样,反而越可信。”
“东家好似对她深信不疑?”
“不是对她,而是对……”于碧山顿了一下,笑道:“我要带她去见官人,薛玉。”
不过一会,宫殿内谢惊玄和国主听木木乐儿讲与此地四季颠倒的南方异邦,国主的表情多变,一会不屑,一会怀疑,一会又惊愕,衬得一旁的谢惊玄像个木头。
待木木乐儿画完地图,讲述完事情,译员向众人翻译结束,满堂寂静,随后立马是叽叽喳喳的讨论声。
谢惊玄先问国主是怎么想的,国主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最终只憋出一句“由你们决定”。
于是她又问底下众多人,提倡去的人只占一小半,大多数人都是面露苦涩地说“前路未知,危险多过利益”。
她看向于碧山,问她的意见。
于碧山低眉顺眼,答道:“任凭大人发令。但是属下认为去者百利,不去者终是一害。一是我方势力强劲,不惧,因此可去。若大人再向陛下申请更多支援,则万无一失。二是仅我们目前的一亩三分地,不够,因此可去。若真有与我们四季颠倒的地方,我们能在半年里拥有一年,在一年里拥有两年,这是很大的好处。”
谢惊玄道:“碧山,我倒不知你的罗兹国语竟然如此熟练,都能听懂本地人说话了?”
于碧山笑道:“非属下之力,乃这位小友的功劳。”她将薛玉干指出,堂中所有人视线落在她身上。
谢惊玄将她叫到跟前。
薛玉干正暗中祈祷她对她没有留下任何印象,正如李折竹告诉过她的“谢惊玄眼高于顶,从不将人放在眼里”。
“你懂罗兹语?”
“我不过是闲来无事学来玩的,也不会几句,凑巧碰上。”
谢惊玄说话时竟然对她露出了微笑,笑得她不寒而栗。说到这,本以为还要继续问下去,谁知谢惊玄对众人道:“此事乃朝廷明令禁止之事,不再商议。”接着便趁天晴,由国主亲自带领去看那棵被雷劈断的古树。谢惊玄的亲信都跟着过去了。
木木乐儿被人安排在一间屋子住下。
薛玉干准备跟过去问些情况,乐衡就将她拉住,言辞严厉,“你还想过去找她?她就是个骗子,于碧山也是疯了!”
乐衡只知道她是走后门来的,并不知晓她是为什么而来。除了带她这个徒弟,她也带了其他徒弟,因此平日里二人几乎没什么交流。
可现在却这么激动地拦住了她。
“这是什么意思?”
乐衡咬着牙,将她拉至角落,道:“我问你,方才持赞同者几人,反对几人,分别又是什么人,你可知晓。”
“我不清楚。”
“你不清楚,这就是问题所在。”乐衡道:“开海通商虽是前两年的事,但朝廷民间因此事争议十多年,如今才发展起来。自从开放海上通商,所有出海的大船小船破船烂船都在湖州市舶司管辖之下。但这又生出不好,因为朝廷就只开这么一个小口子,无视众商人请愿,摆明了不愿意再开放。谢官人代表朝廷,但她不是朝廷,湖州市舶司管得越宽她越有利,但她绝对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命令于碧山去为她开疆扩土。方才持赞同的都跟于碧山一样,要么无亲无故,要么见钱眼开,持不赞同的都是官府的人。”
之后的话她没再说,但薛玉干已经明白其未明之意。
朝廷一直将农税当做国之根本,开海通商这事商议了许久,才勉强开了湖州这个口。如今的湖州如同脱缰的野马,逐渐不受朝廷管控,反而落在谢惊玄一人手上,这一点就足够犯朝廷忌讳了。所以谢惊玄今日将此事放在大庭广众之下商议,更突出她反对的立场。
可是,木木乐儿却被人妥善安排了住处。若说谢惊玄好意、无意,那也太引人遐想了。
因此可以大胆猜测,于碧山此次必然会私自出海,或许是在谢惊玄的暗中指示之下。若是以后谢惊玄在朝廷斡旋成功,此次开拓又能够助她占有更大的权势。
可问题是,于碧山并不忠于谢惊玄,甚至是反谢惊玄的。
她想起先前她说的“你的机会来了”,这是什么意思,仅仅只是指私人会话吗?
乐衡道:“因此朝廷带来的译员都是留不下来的,能留下来的只有你!这很危险!”
“东家,多谢你。此事你愿意提醒我,我万分感谢。”薛玉干打消了去问木木乐儿的主意,因为她直觉此人只是一个幌子。
罗兹国天气逐渐转晴。薛玉干虽然不太爱制香,但为了做样子也跟着乐衡出去了几趟,见识此地风土人情。
不得不说,此地百姓性情与并州百姓性情可谓是大相径庭。并州淳朴彪悍,罗兹国则温吞柔和。
也不知是不是太温和了,此处甚至不比江阳丹溪乡热闹,到处都是各家顾各家的农田,各人忙各人的工事。看起来并不适合做大生意。
今日乐衡等几个制香师被官人唤走,说是商讨处理那块被雷劈的古木。
她独自待在馆驿。
忽而响起三声叩门声,薛玉干起身开门,见到的竟然是多日未见的于碧山。
“官家不是召集制香师去商讨古木的事情么,东家怎么没去?”
“小玉,我有事相求。”于碧山语气温和,态度却强势,“你若无事,跟我去荷香水榭走走?”
薛玉干点头同意,二人一路走去,不曾有什么言语。
到了水榭,于碧山屏蔽了侍从,周围静悄悄,只听得滴答水声。
“我有什么可以帮到东家的?”
“你会凫水么?于碧山开门见山道:“是这样的,官人要带队率先去东洋,留我、赵钱孙李等人在南洋,给我们一艘船舰以及船上的五百名兵士,万事俱备,只缺了一个罗兹国的译员,不知你可愿意留在这给我们做译员?”
薛玉干心头一震,心道果然如此。说是留在南洋,实际上是瞒天过海。
她望着于碧山平静温和的面容,道:“东家抬爱,我只懂些皮毛。况且我记得译员不止一个。”
“当然,可是愿意跟着我的一个也没有。”于碧山道:“幸而你会罗兹国语。”
她这语气分明笃定了她一定愿意跟着去。可是她却一丝谢惊玄谋逆的信息都不肯泄露
薛玉干笑道:“东家……”
“谢逐青。”
“……什么?”
“我这是又加了一注,”于碧山眉眼弯弯,眼角的细纹又增加了几丝,“你应该要高兴,因为你是必赢的。”
怎么又和谢逐青有关?
薛玉干仅仅是听到这三个字她就浑身不适,恨不得立刻离开此地。
“慢着!”薛玉干道:“我来此地只为了一个人,其余的加进去不算注,也有违我们之间的约定。”
于碧山笑道:“这由不得你。或许,你也可以回去。不过,你要是能回去,想必也不会来了。”
已经过了一月,若无意外王直烟已经离开了湖州。
她当然可以回去,她应该要回去。
可是……若有机会能将那些肆意操纵自己命运的人打倒,她会放弃吗?
于碧山看着对面的人逐渐冷静,只是抬头看着她不语。
她是否愿意,已经很明显了。
于碧山起身招呼侍者,往桌上摆放一碟碟珍馐美馔,琼浆玉酿,道:“这是跟着官人来的名厨的拿手好菜,手艺一绝,有些菜色连皇帝都吃不上。”
看着一桌子的好酒好菜,薛玉干面上一片平静,内里却思绪万千。
于碧山口若丝管,见识又广,谈笑间与其讲述了许多做生意时遇到的趣事。饭后,她从腰间荷包摸出一袋茶叶,对着薛玉干笑道:“这是最后一袋了,因此不能分享与你,还请见谅。”
语毕却将茶叶撒向池中,道:“确实不好喝。我没有制茶的天赋。”她望着池中的飘散的茶,眉间似有凄然之色。
她又问一句:“你水性如何?”
“亦是会些皮毛,速度力气不足,耐性有余。”
“你说你罗兹国语也说是会些皮毛。这么看来,你水性很好了。”
之后二人不再闲聊,谈论了一番此次航行。
乐衡是在几日后,官家准备启程去东洋才知晓此事。她亦是无可奈何,给她留下了一些东西,和一句“万事顺意”便离开了。
很快,万人船舰兵分两路,一路向东,一路留在原地。奉谢惊玄之命,于碧山带着百人队伍巡航南洋诸国,与各国做生意,一切正常。只是有一点不寻常——已经很久没有靠岸了。
此时晴空万里,海风习习,八张帆被吹得如同八个大水饺——站岗的张寄说。
距上次停靠,已经航行半个多月,期间一直不停留,不知要去往何处。每日吃干粮,吃得头晕,真想念大水饺、大面条、大米饭。
她咽了咽口水,想着有什么办法能取代徐千总。此船五百兵士受一位姓徐的千总管制,听说徐千总并非行伍出身,是从商队里挑出来的,虽然有些功夫,但就那点本事,凭什么能管她们呢?而且每日跟着那些达官贵人,吃得比她们好多了。若是这里能像军营里一样,每五天一小测,每月一大测,她一定能取代这个千总吃上好的。
正琢磨着,旁边传来“嘭”地一声,她即刻回神,扭头看到一个站岗的兵士面色发白摔倒在甲板上抽搐,她大步跑过去高声呼救,周围人听到她的声音都急忙赶来。
很快船医将人抬去住舱治疗。周围人议论纷纷,徐千总厉声斥责:“守你们的位置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