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飞鸟翱翔,轻越碧山

之后七天,薛玉干分身乏术,夙兴夜寐。一方面她得知此次出海目的地是南洋罗兹国和东洋大戴国,于是搜罗了一些书,让雨川帮忙介绍几个会说此国语言的人来认识。另一方面,她还要加急作文,赶快出一份制义选,虽然之前已经在筹备了,但还是缺几篇。为了这两件事,几乎不眠不休。

雨川明霁等人得知她要离开就有些震惊,在得知她甚至还写了一册制义选之后更是震惊得无以复加。明霁和坊主等人看到其中的内容时,想要向薛玉干表露震惊的时候,薛玉干已经在海上了。

薛玉干写得又急又快,字迹难免潦草,因此需要明霁重新誊写后才能送去刻印。

此册制义选卖得很好,短短几天就将雨川送给崔华的那笔银子赚回来了。明霁在书院教书时很不好意思推荐自家书坊的书,以免落人口实,告她以公济私。但耐不住其他教席推荐。

可那徐广不乐意,当场就抢过教席手里的书撕了,丢进池塘,扬言谁敢买就等着受罚。

此人水准又低,平时只会借助这些学生攀附贵人,早就引起众愤,只是碍于他是知县选的人便都隐忍不发。这些天来见知县也不似以往那边对他多有关照,就将此事闹大了。

李知县从多方面得知此事,并未立马介入,先是让人将引发矛盾的那册制义选呈上来。

她原先以为此事是徐广和明霁之间的暗中较量,并不将其当做一回事。可是待她看见其中第一篇文章时,平静无波的眼中流露出显而易见的不可置信。

她翻至首页再次确定撰者姓名,却只看到“海女书坊”四个字。她又去翻看后面几篇文章,察觉是同一人所写。连忙召明霁来问话,问及编纂此书的人是哪一位。

明霁害怕此矛盾牵扯到薛玉干,因此说是书坊多位时文手一起撰写的。

李折竹道:“你当我好糊弄?”

明霁被吓得泪水涟涟,只好磕磕绊绊地说:“是书坊一位名叫薛玉的人写的,如今她已经不在此处。此事与她毫无关系,请大人明察秋毫。若大人要怪罪,就……”

“闭嘴。”

跪伏着的明霁不敢抬头,不见上方的李折竹表情古怪。

她将人驱赶走,一面派人去查薛玉过往的底细,一面叫来周朗星。

“乌鸢是薛玉,对吗?”

多年前她在杏文社的时候一眼就看中了乌鸢的文章。纵使文章格式行文与立意都在一定程度上被严格框在既定范畴中,但其中始终蕴含着撰者自身的观点想法。

乌鸢每一篇文章中所流露出的观点都与她不谋而合,不仅如此,其文才也隐隐在她之上。

因此她担任杏文社社主后立马亲自拟信求见,得到回信的时间隔了很长也没有在意。她得知对方愿意赴京,立马派人去请她来,结果她竟然去世了。此事让她消沉了好一阵子。

她收集乌鸢的文章,偶尔偷闲时会翻来看看,因此早已将她的风格摸透。如今再看到这些文章,几乎第一眼就能确定这是乌鸢之作。

可是人已经死了,她的文章怎么会出现?既已再出现,又怎么会是薛玉?

“无论是与不是,”周朗星道:“难道表小姐要因此改变我们的计划?”

“我……”

“木已成舟,这事已成定局,”周朗星笑道:“而且还是你亲自为她做的局,送她入场。”

沉寂片刻,李折竹道:“等事情结束吧。”

周朗星不以为然,撇了撇嘴,拱手笑道:“表小姐英明。”

前年谢惊玄独自领兵出海,抵达陌生国度时只用了一艘海舰,舰内包括军士后勤拢共三千人,却成功归来,可谓之富贵险中求。如今一切太平,人越来越多,船舰队伍也越来越大。

今日只是出海做生意,却带了四五艘船,最大的长三十八丈,阔一十八丈,一艘大船足有十二张帆,此次出行人数也是史无前例高达万人,可谓之无敌。

她们此行目的地是六千里之外的南洋罗兹国,顺风航行将近一个月。

此国在过去百年处于动乱,七王争夺地盘,附近不断兴起的势力虎视眈眈,五年前逐渐统一为如今的罗兹国。

如今的国主是先前七王之一的后代,其人生经历充满戏剧性。他出生时,家族势力是七王中最弱的,其余六个合谋瓜分,至其成年时,家族势力已经坍塌,在这片土地之上形成六王相争拼杀的局面。之后他隐姓埋名,养精蓄锐,联系旧部,最终夺得整片土地的权力。虽说国土面积不大,但好歹也是一国之主了。

也是巧,正值他当国主的第三年,谢惊玄就奉命出海,打开了两国的商路。此地物种丰富奇特,地广人稀,土壤肥沃,还有许多闻所未闻的树脂香材,因此谢惊玄第一站就是此地。甫一靠岸,国主便亲自于港口相迎,抬轿进宫,大摆宴席,歌舞奏乐。

国主甚是尊敬谢惊玄,竟然将宝座献给她,自己坐在下方。谢惊玄一点也不谦让,其他人皆习以为常。

站在旁边的译员躬身对谢惊玄道:“国主方才说,前几天乌云密布,电闪雷鸣,一道惊雷将一棵百年古树劈断了,其中有一截木头散发着奇香,想呈上来给您瞧瞧。”

谢惊玄点头示意,国主拍拍掌,立即有四人抬着一段形状奇特,味道诡异的东西进殿来。场中有人皱眉掩鼻,有人眼中发出精光。

可见不是所有香料都有人喜欢,有些人甚至觉得这比排泄物还难闻。

谢惊玄显然很喜欢,她立即要求去看看那棵被劈断的百年古树。

可没想到上天不作美,众人才准备起身,就听见外面传来“轰隆隆”的声音。那译员在这待了一年多,很熟悉此地,因此向谢惊玄道:“此地今岁气候变化多端,与往年截然不同。恐怕现在还是不出门的好,请官人息怒。”

“既然如此,改日天晴了再去。你们都将其保护好了吧?”

“提举大人不必担忧,我早就安排好了。”

话语间,外面已经下起了大雨。众人被安排住进了馆驿。此国国土面积不大,国主的宫殿倒是宏伟富丽,给她们安排的馆驿装潢精致,雕刻反复。

本以为第二日就能去看那棵被雷劈断的树,没想到接下来的几天暴雨连绵,风大得出奇。

在屋内坐着闷热,薛玉干决定出门吹吹风。

罗兹国房屋建筑多是用砖石木柱抬高,屋檐层次多,坡度陡峭。王宫内建筑风格也大差不差,雕刻技艺繁复,屋内建筑多是木制,外贴金箔。此地湿热,连廊无墙,开放通风。

她是作为某一香料商人的徒弟登上船。那位商人名乐衡,在众多香料商人中的地位一般,在于碧山面前说不上话。因此薛玉干只远远地看到了于碧山的脸,而那人周边围着的人不比谢惊玄少

正思索着该怎么单独找她说说明来意,旁边的门突然打开,从里向外走出一个年岁约莫三十的女子,身着翠青衫,面露微笑,眼角几丝皱纹更显亲和。

薛玉干心一跳,面上却不为所动,笑着打了招呼,“于东家。”

面前这位妇人就是于碧山,是谢惊玄制香线中的二把手,制香技艺首屈一指,其编写的《香录》记录了几万种香型,是目前记载最全的。

于碧山瞧着和善,说话亦是如此。

“你认识我?”

“上了这艘船的难道还有不认识东家的吗?”薛玉干笑道:“我是乐衡的徒弟,名为薛玉。”

她原以为对方听到她的名字,起码会有一点点表情上的变化,但此人滴水不漏,仍是笑着道:“原来是乐衡的人。薛玉姑娘,雨这么大,你出来做什么?”

“屋内太闷,出来走走。东家出门可是因官人传唤?”

于碧山摇头,道:“我与你是一样的,不如你和我一起走走。”

“不甚荣幸。”

于碧山眼角细纹更深,笑着道:“我们往后走,那里是一处好地方。罗兹国国主听说官人喜欢水榭,特地在馆驿后边辟地,请人建了一处荷香水榭。只是可惜这时节花未开。”

薛玉干道:“荷花含苞待放,荷叶碧玉连天,雨声绵绵,玉珠连连,此时景色是最好的。”

于碧山道:“乐衡倒是找了一个会赏景的人做徒弟。”

“咦,于东家竟然知晓我东家?她常说想结识您,但一直找不到机会。要让她知晓您注意到了她,她指不定多高兴。”

于碧山听了只意味不明地笑了两声,没有回应。

到了荷香水榭,里面一应俱全。于碧山将茶具反复搓洗,盛了现成的雨水,用炉子将水煎了几遍,再从腰间荷包里取出一包茶叶。见到薛玉干视线跟随,她主动解释道:“我习惯喝自己的茶。”

薛玉干老实道:“或许是我的嘴巴比较笨,我不大能分辨茶的好坏。”

倒不是茶吸引了她的视线,是那个装着茶叶的荷包。荷包款式普通,颜色寻常,绣样简单——绣了两只布谷鸟,使她不由得短暂失神。

于碧山笑了一声道:“以往我遇到的人都是对茶侃侃而谈,好似这茶是他们生出来的。一般我都是一笑置之。”

薛玉干心道:莫非是觉得那些人是班门弄斧?

没想到她说:“因为我完全不懂他们说的什么,我觉得这些茶没什么区别。”

“咦,怎么会?”薛玉干道:“东家煮茶的动作很娴熟。”

于碧山没说话,只是在茶水煮开后给她倒了一杯,做了个“请”的手势。二人面对面共饮,只是之后再也没谈茶的味道。

薛玉干道:“东家,不瞒您说,我不仅不知道这茶有什么特别的。更不知晓,我有什么特别……”她对上她的眼,缓缓道:“得了东家青眼。”

“沉住气,薛玉。”于碧山笑道:“此处不是你我讲私话的好地方。”

眼见着雨势变小,二人便打算原路返回。

经过一个转角,忽然听到前方喧哗吵闹。二人对视一眼,走过去一看,见到三五个宫人推挤着一个穿着破旧的姑娘,语气很不好,动作也相当粗暴。

于碧山将她掩在身后,听着那边的吵闹声。

正在此时,身后传来一句,“东家,那个姑娘说她有一份地图敬献给官人。”

“你竟然懂这里的语言?”于碧山扭头看向她,语气惊讶,随后笑道:“薛玉,你的机会来了。”

她立即主动上前交涉。

薛玉干虽不明所以,但也顺其意在一旁为两边的人做不太熟练的翻译,沟通一会后,罗兹国的语言在嘴巴里也熟练了。

宫人解释,这个穿着破旧的姑娘是个年纪轻轻的老骗子,专门做一些坑蒙拐骗的勾当,前几天她才从牢里放出来,千叮咛万嘱咐让她们别相信她。

那个穿着破旧的姑娘方才被打得满地打滚,一朝得救又生龙活虎起来,叽里呱啦向她们说着。听懂了的薛玉干对于碧山道:“东家,她说再往南走六千里,有一个四季与我们相反的地方。”

于碧山道:“你问她如何证明自己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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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绕梁
连载中一个柏林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