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马车上,李折竹皱着眉头按压眉心,嘴里念道:“每次跟她待在一起就头疼。”
薛玉干被她带进了马车,因为她不舒服,马车还停在营里没有动。
远远地她听到马车外传来一声“七秋”,熟悉的声音并着欢快的语气。
薛玉干对李折竹道:“大人若是头疼,按压耳后的完骨穴可以缓解。”
李折竹将身子侧向她,示意她帮忙。薛玉干食指中指并拢按压在她耳后,听着车外熟悉的声音,看向李折竹放松下的眉头,轻声道:“我实在不明白大人究竟要做什么。”
“你方才没听见吗,二公主想收了王直烟。”李折竹道:“我帮王直烟脱离苦海,你作为她的朋友难道不该谢我吗?”
“大人帮了她,得了她的谢还不够,难道还要她的全部亲朋好友来谢吗?那我真不敢想象那位殿下是什么人了。”
李折竹发出一丝轻笑,面上却无多少笑意。
薛玉干又重复了一遍方才的问题道:“我不明白大人今天为什么让我过来。”她停手,李折竹的脑袋还有些不习惯似的往她手上蹭,不过很快就收回了这番动作。
“你不明白吗?”
“我应该明白吗?”薛玉干道:“我只是一个普通人,大人今日让我看这场演练,究竟是要我做什么?”
“我以为王直烟与你关系很要好,你看到我将她带出营,应该会很高兴,很感谢我吧。”
“入营是她的选择,愿意成为大人的侍从也是她的选择,我实在不明白这与我有什么相关。”
“你再这样装傻充愣就没意思了,我以为你会懂事一点。毕竟我现在可以任意处置她。”
薛玉干呼吸急促,很想扬声告诉她爱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连她也一块处置了她也不在意。可是她看着李折竹平静的面孔,一股无能为力的无奈与疲惫又一次席卷全身。
这些人将他人的生命当做观赏,就如同方才真刀真枪的演练场。王直烟拼死拼活拿得了头筹,只要了一顿大餐,被那些人不知是嘲笑还是不屑的态度对待。
而她好不容易逃离了谢逐青的掌控和引导,如今又被人捏住把柄,肆意揉捏。
那场她以为命运终于给她带来一丝好处的相遇,仍是人为的,部署的,有目的的。
她抬眸,与李折竹如深潭一般平静无波的眼对视,道:“我感激知县大人帮助,只是不知道该如何谢恩。”
这些人制造了一场灾难,救人于这场灾难之中,最后要人千恩万谢地替他们办事,才觉得这次救人救得值。
李折竹道:“开辟湖州通商一事我姨母三年前便提出了,但一直未被采纳,直到前年朝廷才有松动之意,却委任谢惊玄担任湖州市舶司提举。前年她独自领兵出海,经过一年经营,去年三月返京述职时,湖州无论是赋税还是纳贡都比以往翻了接近十番。因这份功劳,她有了逆心,私制火药,在外邦培养兵马。湖州以江阳县为甲,此处也是谢惊玄官邸所在,所以我才下任此地。”
“既已知晓她做了这些逆反的事,为什么不直接向陛下禀明?”
“若没有十足的证据,陛下也不能随意将她革职查办。”李折竹道:“谢惊玄手下有一人名为于碧山,她手中掌握着谢惊玄私制火药的证据。我需要你帮我拿到。”
薛玉干发出气笑,“我不知我什么时候展示了我有这方面的才能?”
李折竹也笑了,“我亦是好奇,为什么,”她缓缓道:“于碧山会指明要你?”
“指明我?”薛玉干思索这个名字,于碧山,她想起来了,在初入湖州的时候,禾望提到过这个名字。此人是谢惊玄制香线中的二把手,正在招收学徒。因为这,她又想起了周朗星。荒唐感冲击着她的心,“大人,我比你更想知道我有什么特别之处。”
李折竹道:“十天后,谢惊玄会带队出海,于碧山也在其中。你登上船后,找机会表明自己的身份。我希望归航之时就是谢惊玄宣告死期之日。你着手准备吧。”
王直烟兴冲冲地来到县衙,成为衙门的骑兵都头。卯时上衙,酉时散衙,今日一整天都期待着散衙这一时刻,悄无声息地到书坊给人惊喜。
薛玉干却一直在想该怎么才能把王直烟赶走,要给她找个什么去处才能真正脱离这些人的监视和控制。可她如今也处于他人控制之下,继续写信找朱三娘伪造假身份是不可能的,因此王直烟无法离开此地。这就意味着即使她真的拿到了谢惊玄谋逆的证据,也不一定能摆脱这无可奈何的厄运。况且,若没有拿到证据,难道要连累王直烟一起受死吗?
生死之事皆掌控在他人手中,即使自己因不愿受辖制而慷慨赴死,这景象也不过是那些人眼中的一场表演。
正是焦头烂额之际,雨川的一个朋友登门拜访。
“雨川小妹,我来找你是有一个不情之请。那位红豆姑娘知道我是苏蕊的朋友,恳请我带她离开。我只能想办法带她走,却缺足够银两上路。若不是家中实在没办法快速积攒银钱,我也不至于厚脸皮来求你帮忙。”
此人眉目硬朗,高大壮硕,不经意一瞥,只觉得是个男人。但薛玉干与其相处将近一个月,怎么会不知道她是谁。
“崔华姐姐?”
“玉小妹?”崔华比薛玉干还要惊喜,都忘记了她还有事求着雨川,大步到她面前握住她的肩膀将她上下打量,“你怎么会在这?我们先前在密州碰见了乔巧,她与我们说你将她救出来了,但是到密州之后你们就分道扬镳了。我们还想着下次遇见该怎么谢你救命之恩,今日却这么巧碰见你。”
“巧,巧的不得了。”薛玉干道:“我听说你们被流放,后来又逃了,并州衙门还张贴着你们的画像,你怎么能随意出入此处?”
“那官府的人只是傻子,错将我当成男人了。那缉捕榜上写我是个男人,但我是个女人,自然得以随意出入。”
雨川在旁看到二人又是相熟之人,调侃道:“改天我将这个书坊改成什么相遇书坊,老友书坊或者薛玉朋友书坊得了。”
薛玉干勉强做了个笑容,随后又诚恳地向雨川道:“雨川姐姐,我也有一事相求。”
“你又是怎么了?”
“我请求你将银子暂借给我。”
“你这是怎么了?你是要帮她借银子?我不是那么小气的人,她也是我的朋友,我会借给她的。不,我们之间不说‘借还’二字,就当做是我的帮助了。”
崔华立即在旁道:“我定不会占朋友的便宜……”
“哎,不是便宜的事,只是我们出门在外,肯定要互相帮助。且不说了,我去拿银子给你。”说罢,雨川赶忙离开了,既是去拿钱,也是看出二人似乎有似话要说,给二人腾出位置。
崔华亦是看出薛玉干眉目之间有些忧愁恳求之意,问道:“玉小妹,你是有事要我帮忙吗?”
“确有一紧急之事。”薛玉干隐去事情真相,胡乱编了一个事情,总而言之希望她能将王直烟带出此地。
崔华一口应下,道:“只是我有一句话不得不再提醒你,我们是被朝廷悬赏抓捕的罪犯。她跟着我们,也是过着刀口舔血的生活。”
那也总比都已经是刀口舔血了,还要被人观赏狼狈丑态要强。薛玉干想这样说,但最终还是沉下心,道:“我明白。”
她将自己存蓄下来的银子拿出,强硬让崔华收下,约定好时间地点。
崔华收下二人的银子后,便离开了。
之后不久,日光渐弱,一阵凉风拂面而来,轻扬的发丝察觉到秋意。
王直烟绕到书坊南面,打量了一下高度,只见围墙约莫一丈多高,上面又无棘刺或碎瓷片防护,她纵身一跃攀附到墙边,翻墙进了内院,咕哝道:“这也太危险了,等会得让雨川叫人将瓷片嵌进去。”
她才一转身,就见薛玉干站在不远处。本来要来吓人的王直烟反被吓了一跳,但好歹薛玉干是背对着她,于是她悄悄走到她身后,捂住她的眼,瓮声瓮气道:“猜猜我是谁。”
薛玉干握住她的手,转身道:“怎么会是你?”她面上呈现出惊喜神态,王直烟得逞般大笑,绕着她转,将演练得了头筹又得了知县青睐,现在任衙门骑兵都头的事像咬碎的糖果一样零零碎碎地说出。
因为兴奋而眯起的眼,扬起的唇角无不透露出难以言述的喜悦。薛玉干看着她道:“这真是天大的好事,王直烟。”她笑道:“但我也有一件坏消息要告诉你。”
“是什么?”王直烟仍然是笑着说,她敢肯定再坏的消息,其程度也不可能超越今天的这个好消息。
“七天后我得跟着大官人出海,可能要到冬天才能和你再相见了。”
“为什么?”王直烟觉得这个消息坏的程度要远远高于好消息了,一听这话,眉眼嘴角都耷拉下来,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为什么?为什么?”
她连问三个“为什么”,震惊得语气都发颤了。
“王直烟,”薛玉干道:“你先不要着急。我只想问你一件事,若是我离开了这里,你要和我一起离开吗?”
“我当然要和你一起,我再也不要离开你。”
她几乎是脱口而出,以致于薛玉干心口发颤,不敢相信,“在我冬季返航的时候,我不会在这了,我要去朗州。你愿意先我一步离开这吗?”
“可是,我为什么不能在这等你呢?”
“这件事,你可以等我返航之后再告诉你吗?”
王直烟思索着这一连串的莫名其妙,看着薛玉干又流露出恳求的眼神,她几乎要陷进去,只是毫无意识地凑近。
鼻尖一触碰,犹如产生了雷火电星一般吓得薛玉干立即仰头离开,看着面前的人眼眶湿润,轻声柔软道:“那我会很想你的,姐姐。”
她这样一说,薛玉干就明白她是答应了,同意了。此时此刻她心想,若王直烟要变心,她真宁愿自己立马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