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滨军营与其他军营一样,不允许随意出入,除非因公出营,但限时回营。批假也是酌情批准,除非家中有大事才允许出营归家。上次腊八节,批了她们三个半日假是因为进城采买需要人手,不止批了她们三个。
不过也正因为此,她们就被人盯上了,被人多番刁难。
薛玉干问:“今天你们为什么得出营来?”
她只知道那座画舫是谢大官人的,今日也邀请了李知县。
“我不清楚确切的。”王直烟道:“反正就被叫去了。”
“之后你们何时才能出得营来?为什么你那朋友说‘好事将近’?”
“就是后日的演练,她说她要拔得头筹,待将军问她想要什么的时候,她就要出营吃好吃的。”王直烟皱了皱鼻子,笑道:“不过,有我在,她抢不过我。我赢了可以给她要点好吃的,她就这么点事了。”
薛玉干想起她和叶饮风的武斗,摸了摸她的脸,那道鞭痕在她脸上留下一道浅白的痕迹。
王直烟闭眼将脸贴在她手上蹭了蹭,再睁眼道:“姐姐,你还会离开我吗?”
“王直烟。”
“嗯?”
话语堵在口中不得出,薛玉干无法问出那一句如同恳求的话。
人的一生纵使再短,也有诸多变数。今日得了她一句肯定,此后若有了她无法接受的变化,难道要她发了疯似的,要死要活地求她不要离开?
她仅仅只是想象王直烟说“我不喜欢你了”“我要跟别人走了”“我们各自相忘”的这些场景,就不自觉地眼神发冷,连带着悸动的心和发热的身体都静下来了。
王直烟抱紧了她,发出了疑问,“姐姐?”
薛玉干平躺下来,将横在自己腰下的手抽出,与她十指相扣。
她不去看她,平静道:“当初我不是因为要离开你才离开。但如果有一天我离开了你,我希望你能知道我一定不是因为想离开你才离开。”
她不期望她现在能理解这句话,但这已经是她在最大程度上表明了自己的心意。
王直烟没有说话,也将身体躺平。随后道:“我明白了。”
她时常想如果当初她有能力保护她,她就不会假死逃生。若以后真有那么一天她又要离开,那一定是遇到了除了逃离躲避,再无别的办法的情况。
所以,她一定要拿到演练的头筹,得到将军的赏识,再也不会让那样的事情再发生。
二人心思各异,但被子下的两只手紧握。
许久以来王直烟都没睡过好觉,进了军营之后更是睡不好。第二天一早还没清醒,一摸到身旁空空的就睁开了眼。她急忙穿衣起身,出了门走过抄手游廊,就见到雨川走来。
她忙走过去问:“雨川,你有看见我姐姐吗?”
“你姐姐?”雨川反应过来她问的是谁后,心中疑惑,二人感情很好,年岁差不多,应该互称名姓。她不忿道:“我大你那么多也没听你尊称我为姐,好没礼貌。”
“行,你也是我姐,我十分敬重你。”王直烟道:“她去哪里了?”
“你这么急做什么?”雨川指了一个方向,“在那间小房里整理旧书,你去吧。”
王直烟应声就走,随后好险想到苏蕊,回身拉住雨川道:“姐,雨川姐,你帮我去买治风寒的药来行不行,我有朋友生病了,可我又想多陪陪我的姐姐。”
“……”雨川不耐道:“行行行,找你的姐姐去。真是亲疏有别。”
王直烟一边面向雨川扬声说“待我有俸禄了再还你银子”,一边蹦跳着跑开。
雨川在原地轻哼了一声,摇头走了。
到了藏书房,王直烟看见薛玉干站在木梯子上拿书,见她来了就挥了挥浮在光线中的尘埃。
她刚下一层梯,王直烟就上前抱住她的腿,将她扶下来。
“这灰尘多,我们快出去。”
二人一同吃了早饭,薛玉干问起买药的事,王直烟遂让雨川做自己的事去,她与薛玉干一起上街买药。
在街上,王直烟跟她说起之后再想见就难了,所以要晚点回营。提着药回去的路上,一架轿子停在二人前边,有人拦住了她们。
薛玉干记得此人是李折竹的随侍,但她装作不知道,只问她是有什么事。
那随侍自报家门,说轿中是李知县,二人恭恭敬敬行礼后,那随侍才道:“大人此行正是要去军营,请小将军同程。”
王直烟第一时间看向薛玉干,见她看着前方的轿帘,平静的脸上猜不透什么情绪,只对她道:“还不快谢恩?”
她自己也明白这是无法婉拒的,于是谢恩后只好依依不舍的与薛玉干分别。可对方却一反常态地没看她的眼,也没理会她的不舍,只冷淡地说了一句“快去吧”,便恭敬地退在一旁。
王直烟上了轿子,见里面的知县亦是冷淡着一张脸,不由得移开视线,透过被风吹起来的侧帘偷看薛玉干。
她主动开口,又向知县道谢。
李折竹看着她手里提的药包,问道:“你生病了?”
这话若是让其他官人来问,则一定会疑心是否担心病气传染,但见她那样一张光风霁月的脸,纵使有些漠然,这样的问话也能估摸出一些真情实感的关心。
王直烟摇头道:“营中我有一个好姐妹,前日不小心受凉,又无医师医治,我特意买了药。”
“营中无医师么?”
“不是,”王直烟想起昨晚薛玉干告诉她的话,坦荡编谎,信口雌黄道:“我听营中士兵说,要在此次演练中拿得头筹才能有资格请医师。”
“我从未听闻营中有这样的规矩。”李折竹道:“这是营中的不良风气,应该让守备将军知晓。明日演练我也会去,我替你向守备将军说明情况。”
“大人施恩,小的不知道该怎么谢。”
“我缺一个随行侍卫,若你明天演练能拔得头筹,我就向将军讨要你,届时你可不要拒绝。”
王直烟瞪大了眼,心想这全是好事,哪里有拒绝的道理?因此又连忙道谢。
当晚明霁从书院回来,向薛玉干道:“知县让我转告你,明早辰时三刻衙门马车来送你去演练场。这是发生了什么?”
薛玉干没有回答她的问话,只说“我已知晓”后便回了房。
第二日薛玉干乘坐衙门的马车到了演练场,场中已经被里三圈外三圈包围,人声鼎沸。她才下马车,就有人小跑到她面前,微笑道:“是薛玉姑娘吧,知县大人特地派我在此等候。”
看到薛玉干点头,那侍从笑着带她到了点将台。点将台上有四个位置,坐高位的是一个约莫十**岁的女子,晃珠翠插乌发,金项圈挂玉颈,翡翠玉坠耳珠,浑身上下皆是华贵之物。在其左侧之下是她曾经见过的谢大官人,其右侧之下是一位身着轻甲的男将军。
李折竹就坐在谢大官人之下,是除了那三位外地位最高的人。其余官员皆按资排辈坐在另一边。
侍从带她到了李折竹身后,原本那位站在李折竹身后的人便嘱咐她待会怎么侍候知县,交代完毕便离开了。因点将台又大,人又多,没人注意到这边。
李折竹好似全然不知身后换了人一般,自顾自地端起案桌上的酒杯,轻轻嗅了嗅,微不可察地轻蹙眉,随意将酒杯往后递。薛玉干淡然接过,听她问:“会饮酒吗?”
“会。”
“尝尝什么味道。”
薛玉干低眸看了一眼酒杯,杯中酒水不似她以往见过的浑浊,飘出一股荔枝甜香,她仰头饮下,评价道:“果香压酒味,较甜。”
“这是殿下给的酒,我不好推辞。你替我喝了吧。”
说着,李折竹又倒一杯酒给她。
她接过,却没有喝,“大人总不会是叫我来喝酒的?”
“我是请你来看演练的,但现在你想看的人还未出场,喝点酒不耽误事。”
薛玉干望着李折竹的头顶,眼眸中酝酿着一丝怒意,但最终还是饮下所有的酒。正当她喝完最后一杯的时候,她看到王直烟驾马入场。
琥珀金阳亮轻甲,请来天兵到人间。
演练分队进行,累计分数定名次。
王直烟马上功夫很好,骑射也不在话下。薛玉干不太懂不同队伍演练之间的细微差别,只听得旁边台上的人说“很好”。
她们的队伍果然拿到了头筹。这支队伍是由王直烟带领的,因此她上前领赏。台上那位女子语气格外喜悦,封她做了百总,又问她想要什么。
昨日李折竹已经亲自命令营中的医师去为苏蕊治病,并且将军也下令惩罚了那些扰乱军纪的人。因此王直烟只要吃一份大餐。薛玉干记得这是她为张寄要的。
这时李折竹突然开口道:“殿下,昨日我才向你说我要选一名士兵做我的侍卫。”
薛玉干握紧了拳头,但她只能将头低下,不愿被王直烟看见。
二公主道:“你的意思是你看中了她?”
“我见这位小将军面善,有亲近之意。”
“凡事还得讲究你情我愿,且问她愿不愿意。”
昨天一番诚恳相助,王直烟已经记在心中,况且她想着若是出了营就能时常与人相见,她昨天也与苏蕊张寄说明了情况,因此说了一套话后应下了。
“多谢殿下成全。”
演练结束后,几位官员并李折竹一起进了休息营帐,几人在里面洽谈。时而聊起谢惊玄一个月后的出海,时而又谈起李折竹新任知县遇着了什么事。
薛玉干在李折竹身后听着,看着她在其中的态度不卑不亢,甚至并不顾忌二公主的脸色。其他人也见怪不怪的样子,想必都较为相熟。
席间不知是谁聊起了方才的演练,二公主忽然对李折竹道:“我方才是想要那位小将军的,结果被你抢了先,你得赔我一个。”
她双颊酡红,语调飘忽,一副醉醺醺的模样。
“你身边那么多人了,还要硬塞几个?”李折竹慢条斯理道:“你要是再乱来,皇后会生气的吧。”
“我又不像三妹,只是玩乐而已。我不管,你得给我找一个。”
“殿下既然醉了,恕不奉陪。衙门还有事,告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