衔花伯劳折枝燕,年年喜遇问归期。原来此命天注定,只期来世作花泥。
待一切喧哗过去,此处只余慌乱的心跳。两个人的衣服都湿透粘在身上,夏衫本就薄,浸透后更是可见呼吸起伏。明霁赶紧带着人进了马车。回到书坊,雨川见明霁发丝凌乱,“咦”了一声,还没说下去,又见薛玉干浑身湿透,“哎”了一声,再见王直烟,又“啊”了一声。
“你?你们?这是怎么回事?”
王直烟也是有些惊讶,薛玉干抿了抿唇对二人道:“日后再解释好吗?先去沐浴换衣服,免得着凉了。”
刚一说,王直烟就打了两个喷嚏,“阿嚏啊啾”。
寻常沐浴除了坊主在自己房间,其余人都是在偏房里洗的。二人隔着一架屏风脱衣沐浴。
薛玉干才将干净里衣穿上,王直烟就大步绕过屏风将她抱住,眼泪又开始一滴一滴打湿她的肩膀。闷不吭声地流泪,只会小声吸气。
她倒是穿着整齐,穿着坊主的旧衣。虽说是旧衣,但衣裳做工很好,轻薄又舒服,贴在身上能感受到她的体温。
周围乱糟糟的时候,薛玉干还未有什么奇异感受,现下静下来再被她这样紧抱着,只觉得浑身燥热古怪。
穿衣动作微微停滞,不知是推开人穿衣服,还是不穿。最后她就着这样的姿势将外衣披上。王直烟一边流泪一边将她的手臂套进衣袖,为她系衣带。
人已经高出她一个头,薛玉干抬头看着她,忽然道:“怎么长得那么快?”
她一开口仿佛也解了王直烟的禁,她放声大哭,语不成调,压抑着声音道:“你怎么能这样……你怎么能这样对我……为什么骗我……”
原本稍微拉开的距离,伴随着她的这几句话再度拉近,薛玉干还要往后退,被她揽住肩背抱进怀里。湿润的脸颊贴在她的下巴处,吐出湿热的气息的柔软唇瓣摩擦着她裸露的脖颈。
薛玉干浑身发紧,终于还是舍下心推开她。
根本没被推开的王直烟愣愣地看着她,薛玉干低头整理好衣衫,又抬眸看她,触及那双眼时又别开了视线。
她伸手替她抻了抻衣服,牵着她让她坐到椅子上,躬身替她抹去脸上眼泪。
“王直烟,今日就是我们的新开始好吗?”薛玉干道:“就当我真的有第二条命。”
王直烟一眨眼,豆大的泪珠就滚下眼眶。
眼睛大的人,连眼泪都比寻常人的大颗。
看着那颗滑至下巴的眼泪,薛玉干笑了一下,“其余的事,我们今晚再说好吗?”
“好。”王直烟又抱住她的腰,在她的怀里抬起头,好不容易平静的声音又哽咽起来,“只是别再推开我。”
二人在里面花费了太长时间,久到善解人意的明霁和雨川都不得不来关心一下是否出了什么问题。
像小时候一样,薛玉干曲起食指轻轻敲了敲她的下巴。王直烟低头蹭了蹭她的肚腹,唇瓣抿了抿腰间系带,才放开对方站起身。
姐妹情不知真假,真也好,无人做替;假也好,鸳鸯羡情。
薛玉干并没有打算将所有事和盘托出,只说是幼时旧友,今日相见太过意外。她说话诚恳又自然,前因后果条条铺就,没人不信。
雨川道:“我刚刚有事想说,但总是忘记,现下想起来了。腊八那天你到我们这,可巧那天我和她也是许久未见,再遇见。本来要请她来这坐坐,但她得回营,赶不及。你看看,差一点你们就能提早相遇了。”
王直烟眉头一皱,道:“你怎么不早说?”
“我怎么早说啊,我哪里知道有这么巧的事?何况你当时只让我点灯,又不是让我帮你留意薛玉这个人。”雨川道:“说起这个,我又想起来,苏蕊让我帮留意的人我找到了。”
“雨川你还是如此本事通天,”王直烟瞪大眼,道:“你真给她找到了?”
“小意思小意思,你晓得我的本领。”雨川笑道:“那姑娘现在不叫红豆,改成静柔了。她那丈夫陈瑞这两年赶上好时候,现在是江阴县排得上名的人物。那姑娘现在好似过得挺不错。”
薛玉干有些诧异,问道:“红豆嫁人了?”
雨川道:“陈瑞已有家室,还纳了一妾。因此红豆不算嫁,只能作为外室养着。但陈瑞有钱,”她悄声道:“我打听到他起码养了十个外室。”
见那两人一个震惊,一个皱眉,明霁道:“这里的富商都是如此,现在有钱了更是泛滥。本地女子不愿做外室,他们就去外地买。”
“这样作践人,迟早要乱。”薛玉干淡淡道。
雨川道:“可不是嘛。我听说现在各地都有起义的,湖州这还没有。听一些商人说现在朝廷好似有禁海的意思,各个都想搭官人今年的秋船再赚一笔大的。”
秋冬海浪小,大官人初秋带队出海,冬季返航,因此民间将其称为秋船、金船。
晚间,二人睡一块,想起红豆的事情,薛玉干问道:“她们是怎么回事?”
王直烟也叹口气道:“你离开之后,顾知县因为豢养尼姑于尼姑庵被革职了,王家和苏家因牵扯此事很快就破落了。二伯和四伯被刻字流放,父亲没参与进去,但也受了罚,交一笔银子就没事了。苏家奴仆被遣散,红豆在家操劳太多受不了,又遇着一个富商愿意赎她,就离开了。”
薛玉干揉搓着薄被,问:“青青和春涧呢?”
“我们家也遣散了许多奴仆,但她们三个还留在家里,不过我离开之前……”王直烟在此处停顿,看了一眼旁边的人,才道:“在我离开之前,二娘在给青青议亲。那人是丽娘的邻居,我们之前见过的。青青知道是他,很高兴。”
王直烟一直不愿意改口叫赵晴母亲,一直叫她二娘。方才突然停顿,是因为不想在薛玉干面前提到她。
柴房起火,再到发现尸体,那几天赵晴一直在哭。但可能是因为怕伤到肚子里的孩子,赵晴很快就不再悲伤了。六月孩子出生,是个儿子。
估计是太高兴了,她和雨棠说:“在那孩子小时候,算命的说她影响子嗣,我就将她送去了我娘那。去年得知怀孕,我还挺害怕肚子里这个又是个妹妹,想着把那孩子快点嫁出去,结果事没成。不过,即使留她在身边,我还是生下了儿子,可见算命的说了不准。”
雨棠听了这话,心里很不舒服,就将这事告诉了春涧。春涧有次想起薛玉干,就默默落泪,被王直烟看到,也是忍不住将此事说出来了。
至此,王直烟下定决心要离开那处地方。
她垂眸看向薛玉干揪着被子的手,她知道薛玉干想问赵晴。
她伸手覆上去,告诉她:“姐姐,我不想知道其余的事了。就像你说的,今天是我们的初遇,不说以前了。”
二人各盖着一张薄被,王直烟怕热早就掀开了自己的。但她现在非要钻进薛玉干的被子里,像小时候一样窝在她的怀里。
可是她已经长高了,抱着薛玉干的腰时也不能窝在她的怀里,于是她往下蹭去,将脸埋在她的肩窝处。
薛玉干侧身抱住她毛茸茸的脑袋,手抚在她的脸上。
“不仅长了个儿,还长了心智。”
她能想象得到家中的情况,不过她现在也不在意了。
听到她语气中的揶揄,王直烟抱得更紧了,不满地抬头看她,“我以前很笨嘛,姐姐?”
薄被下二人几乎纠缠在一起,薛玉干的手不自觉地滑到她的下巴处,将她的脸捧起,视线在她的眼、鼻、唇流连。
王直烟红着不太明显的脸,紧张得抿唇。
薛玉干手指压在她的唇下,将她抿紧的唇分开,下唇柔软又富有弹性。
王直烟不知道自己的手臂将人环得越来越紧,傻愣愣地看着薛玉干慢慢低头,她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她想着,如果姐姐亲到她的额头应该只代表想她了,亲到鼻子代表亲昵,如果亲到脸也不要紧,但是如果亲到嘴她该怎么做,要把嘴巴撅起来吗?
一想到这,她不由得将头仰得更高了。
可是姐姐停在了她的额头,抚摸着她的脸的手改道去了耳朵,听到她说:“这里真的长了一颗新痣。”
因会错意而恼羞成怒的王直烟张嘴咬住了她的衣襟,哀怨着看着她。
王直烟显然没意识到寻常姐妹之间不应该这样亲密,将柔润的唇几乎印在了姐姐的胸口。但这样亲密后,她心中也没有起任何念头。
因为她虽然长了一些心智,但还不算太懂。当初被苏蕊挑明说她对这个姐姐的心思不一般,但她也没想明白。
薛玉干正是知道这一点,所以想着等她再长大一些。胸口处发痒发麻,她没有阻止她,只是更贴近了她,轻而柔的声音带着一丝引诱,她缓缓开口问道:“苏蕊和红豆……”
提到苏蕊,王直烟道:“说起她,我差点忘记了。”
“嗯。”
“我们有三百人是从其他军营里进的滨海营,刚到那就被人排挤了。原先带领我们的百总,进了这营被贬成无名小卒,因此也没人能替我们说话。于是那些人训练时给我们使绊子,训练完不让吃饭,从早训到晚,晚上让我们睡在马棚里。
前天有人趁我们睡觉假装不小心泼我们冷水,苏蕊替我挡了一身,得了重病。随营医师还被威胁不给医,明天我得带些药回营。”
“你被欺负了?”薛玉干语气很担忧。
“不会太久。”王直烟语气坚定,“后天演练,守备将军到场。我要在将军面前拿得头筹,向将军告状,狠狠教训那帮人!”
薛玉干道:“那位将军是个什么样的人?”
“不晓得。”
“既如此,你先不要直说受欺凌。有些人是很厌恶手底下人告状的,不仅不管,反觉得对方无能。”
“好,我明白。”王直烟道:“届时我就不经意提起,问大将军一个好处,说营中我有一个好姐妹,前日不小心受凉,久治不愈,请将军派一得力医师来治。进而我再说起营中的遭遇。”
“好,但千万要记得演练时别伤了自己。”
“明白,我会十分珍惜我的小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