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书院建在县学旁边,花费大半个月很快建成。不过几天,就有三十余学子。明霁上任前一天晚上睡不着,第二天公鸡未打鸣就去了书院。听说是要主持开学礼,为学子正衣冠,受拜师礼。
当天有许多百姓围在县学门口观望。
明霁特地嘱咐她们当天不要去,永昌书院在县学里面,外面看不见里面的人。让她们在书坊等她回来。
傍晚时分,才看见明霁回来。见她一副古怪的表情,雨川急忙问:“怎么了?是有人刁难你?”
“我是知县大人钦点的,没有人敢刁难我。只是你们能想到县学的教谕是谁吗?”明霁握着拳,“是徐广!”
徐广正是那位一直不看好薛玉干的人。他是一个秀才,听他自己说他当年险些中举,只可惜差了一些机缘,没入榜。坊主是清高之人,她本就瞧不上这样的人,纵使他是举人,她也看不惯。但这人有名气名声,文章着实不错,才勉强将他留下。
这位人才见薛玉干以一篇文章就得坊主重视,心里不平,游说几个同僚向坊主请愿,说是不将薛玉干辞退,他们就自行离开。坊主没给他们好脸色,让他们尽快收拾东西离开。
没想到,他竟做了县学永昌书院的教谕!明霁看见他时,差点被气了个仰倒。
坊主皱眉道:“当初我们将他赶走,他定然怀恨在心,挑你的刺。若他刁难你,你不必害怕他位高于你,让他晓得你不是好惹的,你有靠山。”
明霁笑道:“我从来不怕他,我不会让他挑到我的错处。”
雨川摇头道:“你不犯错固然好,只是人做事难免有疏漏,又怕他故意陷害你。他是个小心眼的男人,斤斤计较,又看不惯别人过得好。纵使犯错,千万不要从他的指责中估摸出一番道理,千万别理他。若有难事、委屈,千万别忍着不说,定要告诉我们。”
“我知道了。”明霁眼泪串成珠,朦胧着一双眼看向薛玉干道:“幸亏你没答应,不然他肯定会针对你。”
薛玉干笑着为她擦眼泪,“他看不惯的主要是我,我没去,你们都不要担心。”她微微停顿,道:“我不太了解他,可我觉得凭他的本事,还不配做教谕,恐怕有贵人保举。”
坊主道:“我见也是,他文才没有很强于明霁,人品也差,长相也不讨喜,不知哪个不长眼的敢和我作对。”
雨川即刻道:“明日我去打听打听。”
雨川八面玲珑,交友广阔,又兼徐广颇爱吹嘘,没过多久就打听到消息,说是这徐广的文才得了新任知县青眼,由知县力保举荐给吏部,才凭借一个秀才身份得了此位。
坊主听了疑惑道:“难道是我将他看低了?”
薛玉干道:“徐广的文章辞藻绮丽,但过于追求风云月露的堆砌,反而失真。按理说李知县得了状元,对此类文章心中是有分明的。”
雨川叹了口气,“不管他如何,只盼望着明霁莫要被欺负了。她若受委屈,不愿让我们担忧的。”
果然明霁从未说过县学的事情,每日早出晚归,瞧着很辛苦。一日休沐,天晴日暖,明霁好容易睡了个懒觉,再不想理会什么文章,拉着薛玉干出门游船。
湖州制香业因大官人偏好才有了现在的兴盛,但丝绸业才是此地千百年来的主要营生。江阳县东南方向有一片广袤富饶的桑园,沟渠和运河纵横交错,画舫云集,日夜笙歌不停。
朱碧篷船入清莲,香满酒卮。唤戏水游鱼,花间蓝蝶,只饮醉。梦醒尤觉此景好,昏昏欲睡。
好晴天闹人出游,二人坐上乌篷船,明霁让船家在岸上歇着,自己撑船带着薛玉干游远了。
“好不容易休息,你还要自己累自己。”
“以前得闲时,经常自己撑来玩。累了就躺着睡一觉,拿斗笠盖在脸上,很舒服。有时候醒来已经很晚了,有时候是下雨了,有时候也能在这认识一些新朋友。”明霁喘着气道:“啊,如今哪里能得闲,‘当时只道是寻常’。”
她将船撑到船少的地方,将桨放到一旁,坐下来,双手往后撑,看着面前的薛玉干道:“你会凫水吗?”
“我的家乡不是水乡,是后来才被人教着学会的。”
“说起来,我一点也不了解你的过往。”明霁道:“我现在有点好奇了,你小小年纪怎么敢孤身到此。”
在水中漂泊着,阳光穿过头上的斗笠虚照在脸上,光影之中的面容显得更加柔软。
薛玉干摇了摇头,道:“过往没什么好说的。”
“那你以后是定居于此了?”
“我更想回到我的家乡。若我在僻静之地,有一片田地,一处房屋就心满意足了。”
“回青州?”
“朗州。”
“你喜欢地,我喜欢水。所以若是让我去别处,我也会不习惯。”明霁笑着道,她心思敏锐,察觉得到薛玉干从未真正在此处安心定居。虽然有些对未来分别的忧伤,但今日天气这样好,连忧愁都带着明媚。
她看向薛玉干的腰间,问道:“我好早就想问,你那招文袋里有什么,那么臌胀,天天挂着,不重吗?”
闻言,薛玉干低头看着招文袋,想了想还是解下来,打开看了看,又抬头看了一眼明霁,最后道:“里面有麻纸和炭笔,我若是想写写画画就拿出来。不然有时候过了那一节点,又觉得没当时的趣味了。”
她说完就又重新系回腰上。明霁看着她的动作,手在水中撩拨,道:“你可要系紧一点,若东西掉进水里了,你可别跳水。这里水很深,很危险的。”
薛玉干笑道:“若是东西掉下去了,我就在船上刻一个记号,等船靠岸了再从记号处跳下去找呗。”
坊主寻常很爱和她们讲明霁的糗事,说起小时候带她游船,跟她讲刻舟求剑的故事,问她楚人能否将剑寻回。明霁傻姑娘说当然可以,结果被坊主骂“呆瓜”给骂哭了。坊主很爱说这个故事。
明霁听到薛玉干拿她取乐,揉了揉脸道:“我当时都说了,我以为是立马跳下去找,谁知道楚人那么笨,船靠岸了才去找。”
二人正说着话,发现小船不止何时游到了船多的地方。不远处有一艘华丽的画舫,画舫檐角挂着“谢”字牌,甲板上站着好几个腰间挂刀的侍卫。
明霁连忙起身,抄起桨,将船划走。谁料,她越急越是寻不得章法,小船如同她的心境一般,摇晃着在原地转圈。
薛玉干看着她慌乱的样子,正准备起身接过桨,不知哪里来一艘大蓬船撞上她们的船尾。二人随着摇晃的船身摇晃,险些站稳脚跟。
慌乱间,明霁看见薛玉干腰间袋滑落,指着她腰间急急“哎”了几声,薛玉干低头一看,慌乱一抓没抓住,招文袋“噗通”一声掉进水中。明霁眼睁睁看着薛玉干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将斗笠一扔如游鱼一般跳入水中。
她急得趴在船沿,没注意到画舫上也有一人在薛玉干摘斗笠后也跳入水中。
薛玉干学什么都很快,王直烟没教她一会,她已经很会游了。不仅如此,她还是一帮姑娘里憋气憋得最久的。
招文袋很快被她抓住,她正要游出水面时,忽见不远处有一道身影,向她游来。
她慌乱向上,却被快速游过来的人一把抓住,二人在水下对视片刻,一齐出水。薛玉干爬上船,后者抱住她的腿将她往上推。明霁惊慌失措道:“薛玉薛玉,你没事吧!”
她刚说完这句话,又见一个人从水下爬上船。两个**的人相对,一个跪坐着任由对面的人动作,一个双膝跪着,眼眶发红,手上的动作却很轻柔。
王直烟一手捧着她的脸,一手抚开粘连在她的面上的发丝,眼泪夺眶而出,一滴接着一滴,一串接着一串,连带着手上的动作也停滞了。
薛玉干松开了招文袋,转而用手背爱怜地拂去了她的眼泪,听着她从呜咽到大哭,却忽然笑起来,笑出了眼泪。
“王直烟,你很想我吗?”
“我很想你,很想你,很想你……”
她喉咙中溢出的不知是痛苦还是欢喜的呜咽,埋在她肩颈中的不知是啃咬还是舔舐,模糊的声音传进耳朵不知是“姐姐”还是“薛玉”。
明霁在一旁不知所措,不明所以,挠了挠头才意识到二人相熟。她将视线从紧紧拥抱的二人中离开,瞥向不远处的画舫,只见大官人并李知县从舱内走出,看向此处。她连忙行礼,高声恳请原谅此处叨扰贵人清净。
但两艘船相差太大,明霁的声音并没能传上去。同样她也只能看到有一名带刀侍卫指着这边,躬身对二人说着话,听不清说了什么。
不一会,只见那个带刀侍卫跳入水中,不甚熟练地划水到这,笑着拉扯了一下王直烟的腿,见她泪眼朦胧地扭头,她才道:“两位大人心善,知你是他乡遇故知,特批你一天假,让你今日也休沐,允你明日午时前回营。”
几人再抬头看向画舫时,那两位大人已经回舱中。张寄道:“我为你说话,帮你传话,现下浑身湿透还要回去上工,你可记住一定要补偿我。”
王直烟在她们面前有勇有谋,现在却像个孩子一样反手擦眼泪,一句话也说不出。薛玉干道:“多谢你。待你有空闲,定然补偿你。”
“好事将近。”张寄笑着说完,又游回画舫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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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戏水游鱼,花间蓝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