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州知府后衙。钱大人难得失去了往日的从容,他拿着本书坐在椅子上,半天也没见他翻一页。他想起太后娘娘的嘱托:“钱大人,哀家知道你忠勇能干,从不公器私用。但哀家是个祖母,也会心疼我的孙子们,所以,如果有机会,在不违背朝廷律法的情况下,希望你能帮旭哥儿一把,帮他把宇哥儿平安救回来,哀家谢谢你了……”
要说这辈子钱大人最钦佩最感激谁?那太后排第二的话就没人能排第一!当年钱穆的母亲被小妾气的要死的时候,是太后娘娘下旨申斥了他父亲。若不是太后娘娘,他父亲保不准会为了他的“心肝儿”干出“宠妾灭妻”的事儿,应该说,他母亲的命就是太后娘娘救的,只不过太后娘娘不知道罢了。
所以,当建平帝要让林贵妃走正门时,他公开站了出来,在他的心里,皇后是太后娘娘的侄女儿,让皇后难堪就是变相打太后娘娘的脸,这他能忍?他从来没有后悔过!这么多年,太后娘娘从来没有安排过他做任何事情,这是第一次啊!
想到这里,他坐不住了,放下书,站起来踱到门边看看又踱回来,不停地看漏刻……端着一盅汤走进来的钱夫人看到这一幕,不由地想笑——她还是武哥儿进京的时候见过老爷这般着急呢!
钱夫人看起来温温婉婉,不像土生土长的京城姑娘,倒像是地地道道的南方女孩。与她柔弱的外表不相符的是她坚强的性格。当年,钱大人得罪林贵妃的时候,亲戚好友们都劝她准备礼物去给林贵妃赔罪,求林贵妃放过钱大人。钱夫人坚定地说:“我夫君一没违反朝廷律法,二没有说错话,我为什么要向什么人赔罪?”
后来,钱大人被“发配”鹤州,她毅然决然地放弃京城优渥的生活,带着刚满两岁的儿子随夫君一起赴任,从此以后,钱大人宦海浮沉,钱夫人都一路无怨无悔地相随。
钱大人一看夫人端着汤盅过来,赶紧放下书迎过去:“你看你,这些粗活让底下人干就行了,你怎么还亲自上手了?”钱夫人当年生钱武的时候不顺利,当时的情况特别凶险,钱大人看着一盆一盆往外端的血水,吓得脸色惨白,差点握着大儿子的手哭起来。后来,当地的一个名医保住了钱夫人,并被钱大人苦苦哀求着留下来,给钱夫人调养了好几年,钱夫人才恢复过来。从那以后,钱大人坚决不再要孩子,而且坚持认为钱夫人身子依然很弱,除了让她跟着请来的伍夫人学打拳锻炼身体外,恨不得连吃饭都让人递到钱夫人嘴边,啥也不让她干。
钱夫人见夫君又如此,嗔了他一句:“他爹,你又大惊小怪了,下人们做的好好的,我不过是端过来,哪里累得着了?快趁热喝了吧!”钱大人接过汤盅:“夫人说的对!我这就喝!”喝了两口,又放下了。
“他爹,咱们武哥儿办事你还不放心吗?别担心了,喝吧!”钱夫人劝道。“我哪里是不放心武哥儿啊?我是不放心威北候府的二小子呢!毕竟,我可是听说他的名声不怎么样啊?”钱大人更喝不下去了。
“你们这些男人,有时候看问题就喜欢看表面。威北候府现任侯夫人齐氏是继母,和裴二公子关系一向紧张。裴二公子是什么样的人我不太清楚,但齐氏我有幸见过一面,怎么说呢?和林贵妃一般的品貌才情,哦,我想起来一件小事儿,贵妃娘娘好像就很喜欢齐氏,齐氏新婚的时候贵妃娘娘可是送了一柄如意的!”钱夫人讽刺地说。
“那这孩子的人品有保障了!”钱大人立刻断定,在钱大人的人生信条里——凡是和林贵妃交好的都不是好人,反之,人品都有保障。“可是人品不等于能力啊,你也知道太后她老人家从来没有吩咐过我任何事情,要是她老人家安排我的这点小事儿我都做不好,我还是个人吗?”钱大人关心则乱。
“你这样想,太后娘娘她老人家是一般的人吗?她能让四殿下来西南,那就是四殿下有那个能力。既然四殿下能相信裴公子了,那裴公子就必然有他的独到之处。”钱夫人安慰道。
钱大人一听,虽说这是夫人安慰他的话,但也不无道理,勉强又喝了两口汤:“都这个点了,咋还没……”
“咋了?爹,你想我啦?这才什么时辰?夜生活都还没有开始呢?”门口传来钱武咋咋呼呼的声音。
“你个臭小子!皮痒了是不是?你还敢给我提夜生活?没娶媳妇前,你敢去那种地方,老子揍扁你,等你娶媳妇了,我把你交给你媳妇就不管了!”钱大人心里一松,瞪着儿子道:“你娘给炖的汤,你一会儿喝一盅,没少喝酒吧!”
“娘,您也不管管您男人,前脚刚用完儿子,后脚就要揍儿子,这完全就是过河拆桥嘛!”钱武蹭到钱夫人面前,撒娇道。
钱夫人忍着笑,拍了他一下:“你个臭小子!连你爹也编排。还不快点好好和你爹说话,他都急晕了!”
“谁说我急了!我……我是……还就是急了!还不快点说,姓裴的小子是不是求救来了!”钱大人还想色厉内荏几句,见妻儿都笑眯眯地看着他,装不下去了。
“爹,是也不是!”钱武卖关子。
急的钱大人一瞪眼睛:“臭小子!你给我好好说话!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什么叫‘是也不是’?”
“你看,我爹咋还急眼了呢?”钱武嘀咕一声,却再也不敢再卖关子了,老老实实回答道:“我看他那个样子,是压根都不知道太后娘娘嘱托您这回事儿!他是来求我们帮忙买粮草的!爹,您猜他要买多少?十二万!您说这四皇子不是说没有根基的吗?他哪儿来的这么些银子啊!”难怪钱武对裴铮格外热情,原来是受了老爹的嘱托呢!
钱大人也纳闷:“十二万确实不是一个小数目,朝廷此番平叛总共也不过做了二百多万两银子的预算。这老四,我倒是小瞧了他!你确定裴铮不是空口白话?那你怎么回复他的?”钱大人追问。
“爹,我是您儿子呢!又不傻!真假还分不出,裴铮说:可以按照规矩先付一半的银子,剩下粮款粮食交齐之后十日之内结清。那傻小子甚至要当场把钱交给我,让我做中人呢!”钱武回道。
“哦?——”钱大人站起来踱了几步,半响,似笑非笑地看着儿子:“你还没回答我的话——你是怎么回他的呢?说吧,臭小子,你做什么决定了?”
“要不还得说我爹英明神武呢?儿子做啥都逃不过你的眼睛!”钱武先是拍了他爹的一记马屁,然后狗腿地把他爹拉回座位,再把汤盅递给他爹:“爹,您先坐着喝汤,听我慢慢说!我把咱家粮食低价全卖给他了,这也算是完成了太后娘娘的部分嘱托了不是吗?”
钱大人搅了搅汤盅,瞟了一眼儿子:“恐怕不止这些吧!”
“爹,您真神,料事如神!”钱武给他爹伸出个大拇哥,然后光棍地说:“顺便,我把您小儿子也卖给他了……”
钱大人手一顿,他神色复杂地看着忐忑不安的儿子,思绪万千:武哥儿终究心里还是意难平啊!当年,武哥儿很快从京城回来之后,无论他怎么问,他都笑嘻嘻地说:“爹,您知道,我最烦文绉绉那一套!在那儿憋死我了,我是不去了,谁爱去谁去!”废话!老大老二都已经成家,再说了,他俩忠诚有余灵活不足,他不去谁去?
后来,他辗转打听到,是因为姓林的儿子处处和武哥儿过不去,武哥儿这孩子怕自己忍不住闯祸,给家人带来麻烦,这才回来的。打听出来之后,他就任儿子在衙门里挂个差事晃荡了。他不是不知道自己的事情牵连到儿子们,老大老二在任上勤勤恳恳,但还是处处遭受到打压和排挤,可他知道了又如何呢!他再能干,也终究只是个知府,朝中没有靠山为他说话,若不是他能干,若不是太后娘娘秉公直言,连他的官职都未必能保住。所以老大老二写信和他诉说苦闷的时候,他只有安慰他们,让他们先把自己的事情做好,等待机会。
可武哥儿整天笑嘻嘻的,从不和他抱怨,他反而最担心他,生怕他钻了牛角尖。这孩子最像他,又聪明又大胆,还有一腔侠义,现在这孩子终于出手了——他要去战场上搏命了,他这心里……钱大人的眼睛有些湿润了。
见老爹久久不说话,钱武心里更忐忑了,他刚想开玩笑“爹,您莫不是舍不得……”就见到一向刚强的老爹眼含热泪,他心里瞬间酸酸的,强忍着泪说:“娘,快看,您男人心疼粮款都心疼哭了……”
钱大人立时被噎住:“滚滚滚……滚去收拾东西去!”
“哎!——”钱武拔腿就要走,“等等!多带点钱,出门在外不比在家,钱不够让钱叔多给你准备点。还有去库房看看什么用得着的,全拿走;家里的人,挑用得着的都带走;上了战场,保命第一,爹不图你立功,只图你平安……”钱大人絮絮叨叨安排道。
“哎呀!爹,你咋比我娘还啰嗦呢!”钱武不敢扭头,怕自己的眼泪被爹娘看到。
“没良心的臭小子!滚滚滚,这回真滚……”钱大人流着泪摆手,钱武一溜烟地跑了,走到快拐弯的时候,扭头看见自家老爹抱着老娘正抹泪呢!
屋里,刚强的钱大人抱着老妻正哭的伤心:“孩儿他娘,你说我当年是不是做错了?让孩子们受我的牵连,武哥儿长这么大,从来没有离开过……呃……就只有去京城那一回离开过我……可是,京城没有危险啊……他这是要去战场啊!我这心跟他去了一半啊!呜呜……”一边哭一边述说,这要是被他的政敌们看见了,铁定得把眼珠子给掉下来:这娘们唧唧的男人还是那个被称为“钱阎王”的钱穆钱大人吗?
因为钱夫人生钱武时身子不好,钱武基本算是钱大人亲手带大的,钱武小的时候,钱大人甚至抱着他上过大堂,所以,钱大人的难过特别真实。
钱夫人啼笑皆非,她只好拍拍老伴的肩:“你想,武哥儿为啥会做出这个选择?他可不是个冲动的孩子,他定是综合考量之后才做的决定。裴公子压根没提太后娘娘这回事,无论是四皇子没说还是他觉得用不着,都说明了他不是一味想着依靠别人的人。这样自力更生的人难道不值得咱们武哥儿追随吗?我还是那句话:我夫君一没触犯朝廷律法,二没说错话,我们为什么要低头?我们不能因为别人的错来责备自己。孩子大了,有他想走的路,咱们做爹娘的支持就好了!不难受了啊!”
钱大人渐渐止住哭声,抽抽鼻子:“还是夫人有见识!我就是……就是有点舍不得武哥儿!”
“舍不得也得舍啊,将来武哥儿还要娶妻生子,他就不是你一个人的武哥儿啦!到头来,就只有咱们老两口相伴喽!走,天晚了,咱歇着吧!明儿还得帮武哥儿看看呢!”
烛光中,一对背影相携着走向夜色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