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隐者不隐

袖箭。

这对于在台上的任何人来说都不稀奇,若是那铁扇没有夹住它,那夹住它的得是少年喉间的血肉了,但少年不知为何侧过脸愣神一会,才忽的脸色一沉。

“你这人怎的还耍阴招。”少年人口中倒是没有丝毫疑虑,既然已动杀心,何须再问私情,他直勾勾地盯上面目狰狞的朱砂面,那人觉得自己衣下的皮肉要被这目光捥出。

少年人挑挑眉,不动声色地咧嘴一笑,“干柴,你和那个耍刀的是一伙的吧,你和他速速拿走那几袋食粮,待我归正一下这野小子。”

袖箭一出,台下的人一时噤若寒蝉。两个趟子手此刻额间爬满了细密的白汗,压的粮食被纨绔子弟拦做乐子已是失职,要是还因为押送的东西闹出了人命,明天他俩的帽子同脑袋就可以和身体各回各家了。

“干柴”颔首和刀客一人抓起一个布袋,刀客托着胳膊略微吃力地飞下,底下有一个穿着大大小小补丁的粗布衣妇人自然而然地接应,道是辛苦大侠,那两个趟子手却也机灵,连忙迎上去,把一袋袋粟米扛回镖车。

“干柴”却杵在原地,一动不动,保持着那个抓住麻袋的姿势。

少年刷地一声拔出那把弊剑,剑锋发出争鸣,他的余光瞥见那宛如石化的干柴。

“你怎的不走?”

“干柴”此刻真是像坏料搭作的空竹,木讷地兀自道,“我……提不起来。”

“什么?!”饶是中气十足的少年,此刻却也被这荒唐的话冲了下脑子。

张瑞安眨眨眼,无人窥见他帷帽下表情,但此刻他就是脸不红心不跳地复述一遍,“我提不起来。”

“那你退开,免得那不要脸的小子耍滑头,你若是为暗箭所伤,我可担待不起。”少年挥剑拦在张瑞安身前。后者毫不忸怩,须臾没了身影。

那朱砂面不言右手一背,自腰间拖出一条通身漆黑的绳镖。此镖乃是玄铁所铸,断不可能再如那蛇骨绳镖一般被这庸犬乘机截断。持镖人咬紧牙关,左腿后撤,镖头在他的牵引下飒飒地撕风搅气。

“又是这玩意,你莫不是旋风小子,还是绳镖成的精怪……”还没等他说完,那镖头腾跃而起,直扑而下,且越变越小,滴落下来。

少年“切”了一声,台下众人恍惚间只发觉有几丝毛雨飘向少年,天雷似的炸响便雨点一般坠下。

瘫坐在巷子里的不知死活的盲乞丐还以为又是那群吐着浑腔的异邦冲涌,但托起那无知无觉,爬满发黑且仍带着凝结成块的淤血的双腿,全身的血一刻逆流上了头颅,重重地降压下来,头好重以至于错觉耳朵被粘腻的在草垛子里粘上的蛛网虫卵或者河滩边的淤泥虚虚地遮掩,头又会在某些间隙突然变轻,但胸腔一直泛起苦味。他身边饿的有点恍惚的孩童却闻到了虚无的锅里的菜香,她腹中的惧怕与某名滋生的窃喜搅做一团,竟只认心喜。

便是这般。

嗡---叮,叮,当。

弩里的箭射到天上。

叮,叮,叮,叮哗啦。

敌人用钩爪攀上城墙。

有序的音律被打断,有什么东西一路切割风靠近。让他怀疑那东西是飞过来的箭。

他是要死了。

但不知道该怎么想,要怎么做,不知道是哪日,他突然看不见了,在这个人若鸡犬之时,瞎了也好,就看不到红彤彤的河水,和睡着了一样,但总是做噩梦。

他知道自己淡得快要和眼白融在一起的瞳仍旧飘忽,眼皮却下意识地因为惧怕闪了几下。

嗡-----脑子里好似有辆纺车上面挂着的一根丝崩开打在经轴。

咚,……咚,……咚。……

只剩下心跳声贯穿他的躯体。

人死前的心脏是超度自己的木鱼。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手掌被托起,烫的,是很小的手;然后又有一个东西被塞进他长出了黑斑的手里,冷的,是断了的剑。

他鬼使神差地摩挲那剑身,有一块地方凹凸不平,是刻在上面的字……

那雨丝一滞,台下的人终于看清了是绳镖的模样,少年一挑剑,执镖人隐隐有被拔起的苗头,朱砂面却也不恼,抬手一拨,圈圈紧缠在剑刃上的绳一缩,齐齐倒向那弊剑诡异的缺口,缺口处传来破碎声

少年却毫无陷入桎梏之意,一挥剑柄,僵在二人之间的绳断被他轻而易举地舞动。那剑凌空碎为两节,剑刃飞了出去。

剑柄一转,少年先是用它压住绳镖,又忽地一笑,甩手弃剑。

朱砂面只觉得耳边咔嚓一声,右手一轻,肩膀又突然重起来——少年不知何时已经贴了上去,扼住他,他的右臂只有皮肉连着。

“是这个吧,真不稀奇。”少年的眼角钩起,握住朱砂面的手腕,放下时一堆杂乱的废铁连着精巧的箭乒乒乓乓地滑落下来。

言毕,他挥起左掌,正当掌心拍近朱砂面的左臂时,台柱竟然毫无征兆地断成几节裂,连带着台面歪七扭八地倒塌。

少年顾不上一时起来的废了这厮的念头,略微手忙脚乱地拿起余下的四袋粟米,一塌台柱,轻盈地落在张瑞安身侧,余光瞥见台柱上裂成两半的异常深的掌印。

旁边候着的小厮见自家主子快要跌下,连忙拥了上去。

妇人和刀客安顿好粟米,两个趟子手连连道谢,少年隔着人群目光落向又端坐在茶水铺子里歇息的遮面人,还有他身边的黑衣人。待众人散去,少年直直地走向他,连带着妇人和刀客。

“刚才那一掌是你打的。”少年人不容置喙,“隔山打牛,掌力不浅,你的功力远在我之上…”

方才他一时冲动,忘了点到为止一说,那朱砂面一看便是来头不小的世家子弟,若真有个三长两短,他自己顶多被父亲揪起耳朵,腆着脸扫马厩,但刀客这种无权无势的游侠难免被波及。

不等他细究,张瑞安先发制人,“这位公子剑技惊人,同为江湖之人,相逢乃是缘分。何况公子于张某有救命之恩,在下张瑞安,在野山上修剑,这是前来探望我的同辈万纠,不知公子贵姓?”

那少年眉头微皱,“免贵姓孙……孙长生,乃是游走四海的剑客。”

“哈哈哈哈。”刀客在他身后拍了拍他结实的肩膀,“少侠倒不像是你口中游走四海之人,倒像是从府里来的矜贵侯爷。”

“你怎么知道?!”少年局促,嘴快于脑,方才的阴翳全消,又换回了意气青涩模样。

“少侠你武功高强,一招一式皆有赫赫有名的武将身影,身上衣料虽朴实无华,但干净整洁,毫无缺漏,不像是天天在外面风吹日晒,翻山越岭的游子。”妇人逗乐似的促狭,刀客抱臂观望。

“谢过诸位大侠,幸得义士仁心。”妇人深深地鞠躬。

“大侠武功深不可测,为何目视不义而无言无行,若无仁德之心,怕是不会忧虑我等后顾得罪世家而挥掌断台,怕是心有所难?”刀客看向“万纠”,一字一句顿顿道。

“心有仁德,那又如何?你已是不惑之年,救人未成,武功平平,不比徐氏小儿。这乱世中,救下来的人又不知道在哪个角落中死不瞑目,而你只身一人,纵然有开天辟地之力却也无力止戈。”

那中年人锤了锤腰,输出一口气,“大侠蒙昧,我虽糙人莽夫,但也有幸听学堂里的先生讲经授课,幸得一理,良言如是道‘若是人力随岁长,何有神童一说,若年推智清,又何有执迷不悟之说,若人皆万能,又何有出类拔萃之说,若弱者苦弱,则为弱己’。”

“这不是说,总有些心怀仁义的大侠武功了得,却因一时拘泥于世道人心迟迟不愿出面,我这番鲁莽,却也算是抛砖引玉。粗人见过不少世面,纵是旱年,却也可逢天降甘霖,纵使末路黄花,也可绝处逢生。”

“乱世道,就怕能者无言,凡者无权。”妇人点头道。

……

……

是夜。

朱砂面的脸僵硬地朝前,右臂虽然废了一番功夫接了上去,但还只能软趴趴地贴着身体。他眼神有点失焦,牙被自己咬得咯噔响。

忽地,四面窜起一阵邪风,小厮连忙拿起氅衣给他系上。

朱砂面只觉得暖了一阵,那暖流又絮絮地掉了下来,脖子旁有一道凌冽的急风冲过。继而有什么东西从风吹过的地方贴着他的皮肤缓缓地滑下,滴在衣领上。

痛…

是痛。

朱砂面瞪大了眼,后知后觉地下滑视线,他白色的里衣领口多出了一点一点,显眼的红,身后的小厮歪七扭八地倒在地上。

有人,杀了他……

他下意识捂住脖子,眼底一片愕然,那风刮过的时候他甚至没有意识到是剑刃的气流……

“你不会死。”一个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他第一反应是鬼。根本没人能做到根在他身后没有任何动静。

但正如那人所言,他脖子上的伤痕非常巧妙,哪怕再深入一分,他就会气衰而亡。

不敢转头,他僵在原地,他身后的声音又再一次响起。

“你若是惹是生非,必为剑下亡魂,保你不得超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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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雀无声
连载中我非善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