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且说张瑞安隐居苟且的荒山本就无名无姓,他修剑正器的名头抛在外边,也才得了个小剑阁的名头。

这也是情理之中,毕竟鸟不拉屎的地方,樵夫都不见地来此第砍柴,乞儿也无心逗留。

倘若生人走访,或是受人指点,有意到访修剑的脚夫,或是游山玩水好逗鸟的纨绔子弟挟着他的姘头龟公来此地找找野趣、附庸风雅,恰好迷了路,有些不识趣的偏偏就喜欢到张瑞安这个白面书生一样的病秧子的住处落脚,挑事。

还有就是像老头一样年年初雪来顺便帮徐季伯瞧两眼“那个张少侠有没有曝尸荒野”的。

但这小剑阁脚下的小镇,却也是无名无姓,好似若有一日镇上面黄肌瘦的小吏小卒双腿一蹬,驾鹤西去朝廷都不记得自己在荒蛮之地还有一个曾经人口阜盛的小地。

前几年恰好安泰了一阵,远在千里,不知长得如何甚至是否活着的恭长帝终于在茶余饭后或者如厕沐浴之时想起了这个小地方,在那里修成了一座叫做东来楼的驿站,专供那些出入蛮夷的使臣歇脚。

但就在今年,大胡子长睫毛的使臣没了影,那些江湖上“赫赫有名”使刀耍枪的侠客倒是多了不少,有些甚至已经成了地方官的座上宾,往衙门那里一站,比案上审人的还更管事。朝廷对此也哑口无言,或者根本就还依着小官上的奏本,尽言民泰安详云云。

时间一久,让这小镇上的人产生了一种错觉,就算朝廷看出什么端倪,也鞭长莫及,这片天就算是当皇帝的让给流氓了。果不其然,这年修的也不再是藏经阁,驿站还有地方官的刘府王府,或者国公府了,而是一色的“小霹雳堂”“武道阁”“三清殿”“阴阳宗”,庙里供得也不再是菩萨,如来而是几十年前流行过一阵子的慈悲佛。

这让这里过着风平浪静,与世无争的乡野莽夫,稚童村妇更加确信,这外边是乱了,但任凭谁也不敢过问那些整天抱着兵器时不时就在客栈酒楼里切磋一番的侠士,小镇几十里外究竟是怎样一片天地。

说不上来,他们总觉得那些人是自己这种扛锄头穿草鞋的人惹不起的。

话说万九京此番来去匆匆,也从未想过要在此地落脚,昨夜听了张瑞安的一番话,心思更加焦躁,所谓心不静,气不宁,像他这般修为的在修行上更要谨小慎微,步步为营,不然走火入魔,武功尽废。

两人在一个小客栈落了脚,虽说此地实在偏僻,吃食住宿,零嘴茶点之类断断比不得小镇中心接待江湖人世的南风山居阁,但好处就是安静,这是张瑞安最想要的。

再者虽说万九京从来不是沽名钓誉之辈,也很少在江湖抛头露面,但架不住他在真江湖内讧里显露出的不在当年许终年之下的天资。所以他的名气几乎与当今天下第一李济同持平。

躲在这种多是商人脚夫的客栈确实可以给他们避免很多不必要的麻烦。张瑞安只经一时风吹雪击,脸面上便显出几分疲倦,干枯的手关节处有几道细细的紫血丝浮现在斑点状的淤青皮肤上。

不待万九京展露一番对孱弱者的体恤之恩,张瑞安竟已然自爱自知,自己端坐在客栈门前的凉茶铺子里小憩。静待万九京将二人的马匹安置妥当。

张瑞安用手抵支棱着头,脑颅深处似有被薪火熨烫的泥浆附着,一片带着痛感的浑浊在他颅内磋磨。他笨拙地用粗糙的指尖细细地按摩自己的太阳穴,闲暇之时注意到了不远的一片喧嚣。

闹市里聚了不少各色打扮的人,多是佩戴兵器的江湖人士,远看如此,近看又是另一番风景。

这堆人的中心是一个挺高的废弃瞭望台,里面的楼梯被拆得干净,只留下一根主干吱吱嘎嘎地撑着上面的台子。

台上是五袋足有几十斤重的粟米。底下站了两个趟子手,个个蹙眉,做出个无可奈何的姿态。

那些内圈的武林人士一个个挨着飞上去,有些在途中龇牙咧嘴地打斗起来,但这些其实大多是富家子弟,腰缠万贯,金樽美酒,鲜鱼好肉应有尽有,这几袋糙米,根本入不了他们的眼。这样只是为了切磋尽兴,至于这几袋米究竟花落谁家,进了谁家的谷仓,估计只有最外圈等着赈济的流民在意。

终了,从不知何处得来的赈济被武林人归为己有也毫不稀奇。

张瑞安起身驻足,面朝瞭望台,隔着帷帽,生人看不清他的长相,但就他如今的气场而言无人在意众生中一个无名小卒。

不知何时万九京已然归来,却也无意上前惊扰无法揣测意图之人,而是静静地立在此人身后,用自己也咀嚼不清的目光毫不避讳地投掷在执着扇的素衣人身上。

不知是谁举着铜锣开始用木缒作弄出声响。

第一声下,又是身着多绣劲装的宗门剑士犹如争流游鱼挺脊而上,相互争斗混做一团,有的人或有倏然抵达台上,却又被底下的人拉扯下来。

张瑞安未做反应。

一个江湖游侠打扮的背刀中年人在熙攘的人群中挤入,不知游走了多久,总于挤入内圈。本该毫不起眼,但张瑞安的视线缓缓地跟着那人挪移 。

第二声下。

“待我功成,我要将这些响粮分与百姓!”那人忽的定住脚步,刮痕堆积的蓝黑布靴上沾满了泥,声音和衙门外面那面用来申冤的鼓似的阵阵响。

“如君所想,此举是为利民心亦或败民心?”万九京却也不舍那人一眼,烟波停滞,沉声道。

果不其然,众人齐齐锁定那个中年男子,倒不是想否决他扶危济困的愿景,而是料定此人感笃定自己能救济数百危民,必然鞘纳神刀,心中添起了几分意趣。

而在万九京眼中那人执剑姿态漏洞百出,步履沉重,虽手心茧厚,却天资愚钝,绝无成才可能。

果不其然,那人只与旁从交手十式,便败下阵来,与他交手之人额间有颗墨点大的朱砂,朱砂面猫起身子,蓄力一蹬,中年人的右肩便发出一声清脆的断裂。

中年人被逼得猛然下落,他一股气抽出后背略有锈迹的大刀直挺挺地插入台柱,恐怕这刀客招式死板,蛮力却不容小觑,这一刀整个瞭望台的衔接处都发出怵人心的咯吱声,久久不停地晃动起来。

刀客咬牙,利落地将松下紧贴着裤子的右手接起,抬头看时,朱砂面已然登台,而那些陆陆续续登上的都被他抛下,他单手提起那袋粟米,台下便有小斯叫唤接应。刀客借力刀柄,一跃而上,与那朱砂面堂堂对立,台底下众人哑然,暗自为他捏了把汗。有刀时尚不能敌,何况赤身肉搏?

朱砂面饶有兴趣地缓慢放低身姿,左手探向腰间,从里衣抽出一根形似蛇骨的绳镖,他的手腕内扣,一道诡影冲进刀客视野,他左臂的衣袖瞬息间赫然出现一道怖人的划痕,本身补丁一片的衣袖自划痕处断裂,软趴趴地挂在刀客的手臂上。

万九京看得真切,那朱砂面抡打速度惊人,一抡一放,那刀客甚至来不及做防御,登时成了一个供对面消磨的活靶子。

此刻那头戴帷帽,不动如泰山之人只身上飞,一路上不知道借着巧劲踏了多少纨绔的脑袋,但掩盖他身形有些许迟钝。

待张瑞安踉踉跄跄地落在那咯吱作响的台上时,挂在台柱子上相互撕扯的好斗子弟已经被踢落了大半,他们抬头看着那身薄如纸的素衣遮面人扶栏停歇时,咬牙切齿的对于“病秧子”的怒斥吭骂差点盖过原本看客叽叽喳喳的议论声,那刀客只不动声色地瞧了病秧子一眼,视线便快速移开。

不,还不是他。

至少有侠应声而来。

绳镖的镖头第二次扑向刀客时,刀客看准那一刻,用手扑住那墨点后长长的残影,往下一压。冰冷的蛇形铁链若生利齿,只一瞬啃咬他的掌心。待他准备使蛮抓握时,铁链若得生气,蛇身游走其外。

刀客目光所及之处那冲过来的铁块须臾间变成一个写字先生落在荆纸上的墨点子,但墨电子没有散开,而是在越来越像泼了水而糊了的纸上缩紧。

他下意识闭上眼,只听得“叮”“??”两声脆响。

待他张目,遮面之人立于二人之间,手执铁山护于身前,原是他用扇弹开了朱砂面的绳镖。

遮面之人不语,将扇撤于股间,唯有刀客发觉那人执扇之手明显因为吃了力,疼痛难消,在不由自主地发抖。

朱砂面一抡,绳镖回旋而来,遮面人先是游刃有余地闪避,而那宛同蛇蝎的绳镖不知疲倦地步步紧逼,临到烂杆处,遮面人巧力而上,用扇一挑,绳镖果真如失了魂似的误了方向。

谁知那朱砂面更是奇邪,左手一牵绳镖,那铁链便盘住扇骨,如蛇缠生生吃住了遮面人手中的扇子。

朱砂面挑着眉用劲一扯,遮面人却也心知无力留,那扇便腾空而起。而在碎裂声中咚地坠在台上。

“虽说富贵险中求,但你爹没告诉你也在险中丢吗?!”不知何时,一道身影落在众人面前,那人手持一把精铁索铸,寒光凌然的剑,那剑刃处不知为何有一道违和的过分圆润的缺口。

仔细打量,那突然出现的人高挑干练,听声音是个少年,他头戴竹巾虽然脸被裁剪过的黑布盖得只看得见一双眼睛,但却也窥得出几分俊朗。

绳镖趴在少年的弊剑上,少年手腕一番,绳镖断成两节,竟是被一剑斩断。

少年看了看地上的铁扇又看了看遮面人,突然觉得心中有些窝火,将扇子丢给那人,估计是龇牙咧嘴,面部明显扭曲起来道“干柴,你明知自己体弱力虚还逞能抢风头,你这是等……”

“等你。”

少年瞪大眼睛,将要吐出的字生咽下喉,只觉得有一阵风刮过他的颈间。

停在少年头边的扇子倏地一开,一根短小的箭先是掉在他肩头,然后顺着他的身体,滑到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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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雀无声
连载中我非善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