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对视一眼,张瑞安突然嗤笑,拍拍腿,道,“这都是张某一人所得,人各有命,各行其道。若是张某此番愚见让少虞心下安宁,那自是一件喜事。”
“若是无用,就全当个乐呵,当是在茶楼里听老书生讲了场折子。”
“嗯。”万九京闷哼了一声,也不再作何辩解,“自我习得武道,家父便喜欢以因果善恶,是非加以训诫。”
“然待我自立门户,纵观天下,贪吏绅豪福禄双全,更有甚者一生平安无患,而纯善贤良或名不见经传乡土布衣却一生坎坷,不得善终。山河不悲,天地不怜,诸神不忿。”
万九京做了个结,“天道不公。”
但言语中却也没有直达心底的不满,更像是一个懵懂的总角孩童看见前路有老妪被人碰倒,心头刚刚渗出一点夹杂着迟疑的怨恨和恐惧,于是在原地踌躇不前,举棋不定。
张瑞安并不表态,只是目视窗棂,静静地观雪,然后才后知后觉地把把目光挪移在万少虞身上,皮笑肉不笑。
万九京却也不惊,毕竟张瑞安人在武林时就怪异得很,都说人少年时意气最胜,难免喜欢披头露脚,与人比试,或者自立门户,说几句狂妄之言。
但张瑞安一向只喜欢点到为止,处事温和,但也颇为狡猾圆滑,既无一剑凌尘之意,亦没有隐居山林,深居简出。
更有甚者厌恶尘世人心不古的清高作风,而是与略为豁达的乡野市侩之人无异,该吃吃该喝喝,但求自保。
若不是有洛阳钟山一战,他估计只能被当做等闲之辈,于后世籍籍无名。
“我本想将许终年请下山,帮万某了却心结。”万九京虚握摆在桌上的决明,蹙眉道,“可惜看来是请不到了。”
若是这番话对心有不甘,怀旧江湖的隐士说,难免大煞风景。
但张瑞安对他的话没有充耳不闻,耿耿于怀,而是不带任何情绪,仿佛局外人,皱眉认真地帮面前萍水相逢的故友想法子,闲暇之余还用过于纤细,堪比女儿家的手一下一下地敲出一段苏州小调。
最后他又舒缓了眉头,往外看了一眼,但又不像是为了雅趣,沉稳地笑道,“瑞雪兆丰年,看来明年开春,会有个好收成。”
“这雪约莫卯时渐小,明日恰逢此地集会,张某正欲下山采买些酒曲零嘴之类,万兄此番来得仓促,数日奔波,纵有良驹轻功相佐也难免疲乏。”
张瑞安道,“若是万兄有整顿之意,张某可做个引荐。若是万兄仍旧于三疑之地掣肘,张某愿伴君左右,在这江湖,找寻出路。”
万九京听到末句,眼里尽是疑虑,伸手欲探其脉搏。
而后者则顺服地撸起衣袖,把系在桌角上的香囊解下垫在手腕下。
脑髓受损,若是有这类脉象之人,天生痴愚,如遭邪祟,容易夭折,就算福大命大,极致加冠也大可能不通人语,行为诡谲。
而后天患病之人易得疯症,口齿不清,头痛如刀搅,易昏厥,轻则反应迟钝,重者暴毙而亡。
若是这类人想在武道上立足,难如登天。
而自打他万九京登门拜访以来,张瑞安除了内力全无,其他皆与常人无异,谈笑自如,甚至可以说口齿伶俐。
万九京忽地撒开张瑞安的手,从怀里抽出一根精巧的雕花银针,单手向张瑞安的双目刺去,有如迅雷离火,不可抵挡。
待针头几乎要刺入张瑞安的瞳孔,他才后知后觉地显露出惊惶之色,手忙脚乱地草草用衣袖一贯,想要打落银针。
万九京手劲一偏,银针噔地一声,有如破风,闪出几点光泽,稳稳地钉入张瑞安身后的竹篾子,发出一声闷响,竹篾紧紧地粘着土墙,随后编入的竹条一根一根地散开,活像开了花的铁树。
看来张瑞安凭着这副千疮百孔的躯壳再入武林,只能尸骨无存。
万九京抬头看了眼缠满蛛丝的房梁。
虽说许终年此人温润如玉,可人在江湖,就算一心独善其身,也难免会有仇家。
而武林人士,从来不喜报隔夜仇,说什么“君子报仇,十年不晚”都只是一时自己能力不足,当年鼠辈了。
“许兄今时虎落平阳,可有什么鼠辈髭犬前来欺扰?”万九京定定地看着张瑞安,喝了口茶,茶杯马上见了底。
张瑞安,“所幸有故人庇佑。”
徐季伯么……
“也好。”万九京不再过问,从腰间解下一把折扇,递给张瑞安,道,“刀剑难负,此扇无主,我便赠与你作防身之用。”
张瑞安一点一点推开,此扇扇骨乃精铁所铸,以金箔封痕,末端是个小巧锋利的刀刃,扇面却也做了些装点,上方画了几处隐于云雾中的青山白水,翠叶香荷,其妙趣不可言说。
张瑞安淡笑道,“西山日薄观荷晚,乃倚小榻作闲人。”
“此扇何名?”
万九京低低眉,摇头,“无名。”
张瑞安稍作思量,合拢折扇,“便唤它念存罢。”
卯时将近,屋外风雪果然渐小,天隙出几道霞光掺和在翻滚的云里,慢慢地渗透出来,在满山枯木上挪移。
张瑞安解了樵夫的睡穴,把那把桃木剑全须全尾地安置在其侧,张瑞安内力全无,武功不济,也很难控制点穴时的手劲,迟钝地看了死睡的樵夫几眼。
“不过半个时辰,他自会苏醒,决然不会误了他的行程。”万九京不知从何处牵了两匹马来,在屋外的小院里喊道,不过他却也没有用内力辅佐声形。
张瑞安听了个大概,走出门,寒气逼人,让他的双目酸涩不已。猛地掉出一两滴泪。
两人欺身上马,张瑞安头也不回,戴上帷帽,山路颠簸,却也不敢以马鞭驱赶。
而万九京一夹马肚,良驹受了力,自然快步千里。
张瑞安乘着马更在他身后,不快却也没有落后。
他揭开帷帽,看了万九京一眼。
看得出来这万氏三疑让万少虞焦躁了不少。
虽说两人交情不深,而在张瑞安心里也没有所谓“君子之交淡如水”一说,但万氏的天资和造诣实属罕见,定能成为江湖撑起一片天的枭雄。
不管是龙凤朱雀都要有个领头的,至于这个龙头怎么接上去张瑞安没有兴趣,但若是群龙无首或者黄犬当道,底下的人必然苦不堪言。
张瑞安拉下白纱。
这一日恰无风雪阻拦,两人的离开貌似却也意外地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