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万式三疑

张瑞安眼底难得流露出几分真正的笑意,略带促狭意味问道,“少虞昔日武功定然不在李济同之下,若是有意争锋,武林颠覆只在君心一念。”

“张某实在想不明白万兄为谁所难,又或是在哪触了霉头,非得对我这个半身不遂,油尽灯枯的故人思旧事。”

那人对他这穿小鞋行为置若罔闻,利落地答,“有惑,不知何解。”

张瑞安动了动眉,终于不再是一副行将就木的模样。

独武学一门,便有十三大道,二十九气阶,三十一神游。

多数人在此体系中深究一门或是在此根基上独创,但就算是天资卓绝者人到暮年,日薄西山却也未必能参悟其中个别。

而习武之道又要以根源为基准分为体极道成一派和意极修行一派。

前者的观念就张瑞安看来就是行路一万步,步步皆有成,先是行动再是意动。

后者则是不明其意,不动一毫,先意动再行动。

前者初入武学如鱼得水,到了神游**层便会颇不得志。

万九京,也就是万少虞便是前者。但他资质上佳,百年难得一见,在十七岁单凭体极就突破了神游十层,如今看来他是在第十二层才有所滞停。

张瑞安虽然在这深山老林里苟且了五年,但外界的消息总是犹如插翅地入了他的耳。

不知为何,就是许终年此人虽生在腌臜粗鄙之地却还莫名看起来温文尔雅,而今瘦骨嶙峋,那一眼瞧过去,倒觉得人畜无害。

所以他若是与人交友,对方都会毫不吝啬地将自己乃至家族辛密向他透露一二。

就他所知,当年崭露头角的武林第一李济同也只是在神游第十一层,不过他轻功了得,灵活变幻可穿檐落海,一瞬发力纵身千丈,世人都说这是师承了清远道人的独创轻功惊鸿。

张瑞安伊始同万一致,但悟性上比他又更胜一筹。

败兴的是,他犯了武学的忌讳,没稳固根基就学了百家绝学,并糅合为一,却也在武学上突飞猛进。

但他又偏偏天生体弱,武功招式生猛,变幻莫测,消耗内力大,久而久之,自然反噬,落得如今这步田地,却也合情理。

也正因如此,他告病之后,逐渐偏向意极。但天公不作美,内力体力日削月减,就算已经领悟到了意极何为,突破十三层绰绰有余,也再无力举剑挥刃。

万九京抿了口茶,继续道,“就算我在此一言不发,凭你的本事,也知道我的来意。”

“确是如此。”张瑞安和紧外袍点点头。

“一疑,何为极?虽说向来道武学神游十三乃天人之际,但当真武者就应止步于此?”

“二疑,去岁我本应突破十二阶神游,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究无济于事,若说这十三层非要羽化之人才能抵达,我定是不信的,至于何解,有待灵机。”

“三疑……”万九京定定地凝视同样注视自己的张瑞安。

张瑞安注视他的眼睛,含笑道,“许终年。”

万九京不可置否,“我对你另有二疑,一是你为何会落入如此田地,武功全无,苟延残喘。”

“二是当年你一介莽夫时为救宋章玉斗杀扬州阴阳宗里的一众窝囊子弟,取剑决明,为何在她体落多病,香消玉殒时没有去寻药宗一绝乾坤归正丹。”

张瑞安蹙眉,仿佛真的在认真寻思。

他缓缓道,“这一疑和二疑我无能为力。”接着补充一句,“若是不知所求,孰敢妄谈春秋。”

后一句一听也是在意极一方所想所得。

张瑞安的嘴唇略微发白,万九京随机解下裘衣,玄衣覆在他身上,自己只留一件里衣,却还生龙活虎,气色上佳。

“谢过。”张瑞安抬起脸,缩身,缓缓道,“至于这三疑……”

“是张某我心有余而力不足,我,忘了……”

万九京挑眉,眼里流过一丝诧异,“为何?”

张瑞安坦然道,“因病。实为憾事……”

万九京没再追问,张瑞安倒是主动问道,“万氏三疑……未曾想你我之间本就缘分浅薄,重逢我还成了万兄的一个心结。”

屋外风雪愈烈,纸糊的窗户被劲风冲破,捅了个三寸的大窟窿。

雪一时不停地飘忽进来,恰好掉在茶几和茶杯上,两人对酌已久,杯中茶水反倒越满。

万九京深知若是一人决心出尘,特别是张瑞安这般已经近极,心坚意绝,经世多年的人,就算他在这里日夜叨扰也只是徒然。

他与张瑞安,不如说是许终年,在先前交情不深,不过如今张瑞安的故人旧情死伤殆尽,他这个只是和他交过几次手的人,却成了这世上仅存的老友。

万九京道,“徐季伯初出茅庐时向来与你亲近,五载,不可能从未前来探访。”

张瑞安答,“我隐居在这净山居天下人若是要寻,轻而易举。江湖中人就算找到了张某,也毫无意义,知情人士,对张某何为,何在都心知肚明。”

“不过,先前倒是没看出少虞兄是如此挂念旧情、健谈之人。”

“也只是在你这里发发牢骚罢了。”万九京斜睨了眼酣睡的老樵夫。

万九京说出这番话到也不是空穴来风。当今这世上,突破神游十二层的屈指可数,而且多数人实际也已经仙去或者隐姓埋名。

“许终年安康之时,武学不知修炼到了几层?”万九京道。

张瑞安微眯眼睛,“当是同万兄一般。”

万九京愣了一会,但最终归于平静,“许兄曾与我说,人命长短,功力深浅,心性好坏全在“修”和“悟”这二字,修行,悟道,晓心,知我。”

张瑞安点头赞许,“何以行得,知己所求,明其所能,是乃良矣。人欲成他人之贤,终是不可得,而当欲为己圣,人之极,非在体,非在意,而在自身。”

万九京挑眉道,“闻所未闻,这是张兄的“悟”吗?”

张瑞安道,“张某平日无事,却偏爱杞人忧天,多思多愁,心性不稳。”

“但观世已久,偶有所感,名为自圣,以自身能达到的大义大圣来作为自身追求的极,而非约定俗成的体极意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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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雀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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