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寒酉时,三更未及。
西风来时鸟不惊,枯木千山看不尽,隐月压云低。
一个知命之年的老樵夫腰间挂把供给小儿驱邪除祟的桃木剑,剑上绑着的破红布条跟着他瘦如老木的腰身一晃一晃地飘,倒也显出了几点威风。
山路遭过雨,湿滑得不行,本就行路艰难,加上他那双破烂的编草鞋作祟,老头几乎是走几步就一个踉跄,屈身跪地又颤颤巍巍地把膝盖从小腿底下凹陷的泥坑里拔出来,继续缓步前行。
不过半晌,昏沉的一片竹林里漏出一点黄晕的灯火,还有几点人声,再靠近便是一座简陋甚至破败的泥瓦房孤零零地立在全是杂草的小院里。
纸糊的窗上映出一个瘦得出奇的人影,貌似在提笔行书。
老头也不再休憩,一鼓作气地摸索着靠近那个匾上题名净山居”的小屋。枯叶零散地在极静的低地上飘,他无意一踩便是碎裂的沙响,颇有小女及笄步步声之感。
屋内的人貌似听到了这点动静,冒然停了笔,打理一番衣物,缓步走来,脚步轻得让那老翁怀疑这人不会是老子羽化再世,遇见自己这般俗人乘青牛而去了。
他立于门前,却也拉了拉自己那件短褐,拢拢漏风的纸裘,摆正腰间有道浅浅裂痕的桃木剑,试探地叫了一句,“不知张瑞安张少侠在否?老粗奉嘉陵三池中徐季伯之命特来寻您,修补我家小主公的驱邪桃木剑,老粗年老气衰,沿途坎坷,三更将尽方及门户,此番定是打搅您了,还望莫怪。”
门不应,老翁往纸裘里缩了缩,哈出一口冷气,舔了舔干涩发紫的双唇。
他这等卑奴贱民好容易傍上个官场上一手遮天,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物。平时替那等高人办事,吃点闭门羹,碰到些蹩脚事却也值得,至少每月有一两点俸钱,不会饥一顿饱一顿。
他微微阖眼,习以为常地想要苦挨过这半夜。
忽地,厚重的门被一双干瘦的手“吱呀”一声推开。
老翁猛地撑开眼皮,揉了揉,定睛一看,来人竟然比自己这副老身子骨还瘦弱。他只是年老体弱,是天道顺承,而那人气微,印堂发黑,定是遭了大病。
那人竹竿子一样的身体空空地裹挟在几件单薄的衣服里,好似如有风来,其人必倒。
不过那人相貌倒也英俊,虽说不可言白衣卿相或是貌比潘安,但其眉宇间透露出来的真正宁静淡然,却实是世间难寻。
火光映着那人的脸,却也扑在老头身上,那人迟钝地打量了老头一番,迎他进屋,宛然一笑,“张某体弱多病,难备周全之礼。屋外寒凉,就算先生此番来无所求获,请有缘之人来寒舍饮一杯热茶也是要的。”
老头听了他的话也是心中慰藉,便入屋内。
净山居内唯小塌一张,茶几一张,矮桌一张,杌子几个,与他这个清贫之人相比倒也相差无几。
唯一显眼的只有那矮桌旁的一个雕了花的架格。
一眼看去,架格上为数不多的老头认识的书都是武行内知名的书谱。
不过那几本书都絮絮地积满了灰,甚至变得蜡黄,多少粘了些蛛网虫遗,估计里面的纸张已经脆化得不成模样。
如其所言,张瑞安给老头筛了杯没了茶味的热茶,老头一饮而尽,感觉腹中生了些暖意,偎了会火,身上落得点点霜雪也终是化了。
张瑞安眼看老头舒坦了不少,便入座,温声问道,“不知您此次前来所为何事?”
老头心中存疑,方才自身在门外打呼所求,或是风呼雪啸,声音传入屋内估计也就散了。
他不敢懈怠,连忙解下腰间的小桃木剑,递与张瑞安,张瑞安却也心领神会摸了摸木剑上的裂痕,继而看了眼樵夫。
“此乃嘉陵三池中徐季伯嫡子的驱邪桃木剑,还望先生补救。”樵夫做了个揖,声若蚊蝇道。
张瑞安了然,解下缠绕在剑柄上的红布,低眼细细打量了一番,拿起木盒里的一些凌乱器具,便默默地修理填补起来。
樵夫在一旁观望不时看看窗外绵密的雪点,最终目视那些长了霉斑的武行书谱,问道,“既得奇术妙法,为何不看?”
张瑞安干脆地答,“无此大志。”
老樵夫点了点头。
“张某在山中定居多时,腿脚不便,耳目闭塞。张某旧时听闻徐门主孤身一人,仗剑天涯,不知何时寻得意中人,还得了这般天赋异禀的小儿。”张瑞安忽然问道。
“张少侠,您是不知,自许终年许大侠走后一载,徐门主便与周化眉周大侠女结缔,不到半年便得一奇子,唤作徐才卿。”
“此子四岁便能习得咏章剑式五六招,惊为天人。这在旧时江湖已然轰动一时,不过此时江湖新秀如云,如此天才比比皆是。”那老樵夫忽的来了劲,唾沫横飞,兴致盎然地和张瑞安双手比划道。
张瑞安点点头,手上的功夫依旧没停,淡然道,“安平盛世,可喜可贺。”
老樵夫把胳膊别在桌上,愤愤道,“听闻最近这江湖上又多出了一个人物,唤作王真元,使一把玄铁重剑,自命敬觞。”
“可依我愚见,王氏小儿不过乳臭未干,哪里能当得当年许终年许大侠那大智大义,千古一剑。”
“哦……许终年,倒是个老旧人物,我在此处安居多年,却也很少听到此人的名号。老丈人果然眼□□智,多年人物,风云如此,还能记住。”张瑞安含笑道。
老樵夫像是莫名被败了兴致,叹道,“张少侠此言差矣,自许大侠弃江湖而去,匆忙不过五载。”
“王真元是在林祖嗣操办的诸武会盟里一次一次打杀上去的。”
“但不是老粗我眼拙,这会盟里的人都是些追名逐利的歪瓜裂枣,剑术毫无章法,只懂得些花拳绣脚,内力单薄,王真元在这群乌合之众中一举成名,无限风光,可到了当今天下武林第一的李济同这里,却不及其一二。”
“不过李济同此人行迹诡异,这几年却也没了风声。”
老樵夫舔了舔牙床,又叹了口气,“当年许郎凭一成内力即可开大山断瀑水,三成可破千军万马,杀敌无数,单挑李济同绰绰有余,可惜……”
张瑞安也算心领神会,无言却也面色不改,依旧安然,老樵夫无话可说,撑着脸,生了些睡意。
忽的,窗外一阵阴风刮过,张瑞安一挥袖,烛火即灭,他徒手捏起樵夫的后脖颈,将其压入桌下,樵夫吃痛恍惚问道,“张少侠何事!?”
张瑞安并未搭理,而是反手点了他的睡穴,他便昏睡过去。
木门被生生震开,一个身着玄衣的男人立在槛前,他身上的雪被他用内力剥落,一股寒气随之而来,侵人骨髓。
那人背上背了两把长剑,他向前一步,凝视着张瑞安,关上门,两人就这样对峙了一会,那人忽然坐下,道,“点灯。”
张瑞安和了和衣裳,才受了一点寒,就已经嘴唇发青,虚弱得不行。他平稳地踱步到那人面前,点灯,灯芯受了潮,冒不出一点火光,他淡淡道,“少侠可是来修剑的?”
那人却也不恼,点头,拿起背后一把古朴的长剑,手掌对剑鞘一震,用内力把剑直直地打向张瑞安。
张瑞安化力解下,生生被逼退数步。他急促地喘息,腿脚有些发软。
“我偶得长剑一把,不过它已为人所弃,剑断人亡,人若是弃剑,那这把剑已失魂灵,也不过是断剑罢了,本不便示人。”
那人皱眉道,“然此剑世间少有,虽非精铁所铸,本不敌那些世家大族珍藏的名剑,但它常伴宗师左右,日久天长,自含灵气,竟能识人。若只能禁锢鞘中,我看来可惜,听闻张瑞安对刀剑之道颇有研究……”
“此剑何名?”张瑞安捧着长剑,突然问道。
“决明。”
张瑞安敛敛衣袖,竟轻而易举地举起剑,行云流水地兀自舞了起来,利落无比,犹见锋芒,有破风断水,开山裂石之势,其招式之精妙世间绝无仅有,但舞剑者毫无内力真气,就算将这套剑法熟稔于心,发挥至极也注定只能济身与江湖二三流。
“锵”地一声,剑锋接地,张瑞安再无力提剑,但手依旧死死地握着剑柄,卯足了劲不让剑身落地。他又喘息,干瘦的手臂暴露在外,明显地在打颤。
没有内力……罔同常人。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舒缓过来,那人漠然地看着他吃力地拿起决明,但眼中流露出一丝无奈和震惊。
张瑞安几乎整个人倚在剑上,摇了摇头,像是个偶有兴致的外行人认输,把它递给那人,皱眉道,“剑确是把好剑,不过,说来惭愧,我已经舞不动了。”
言毕,他浑身颤抖地直起身,方才挥剑动了他右臂的筋骨,手肘处赫然一片乌青,估计是剑对他来说太重,他的右臂不再动弹,松松垮垮地贴着衣摆,整个人只能用狼狈二字形容。
他对边的人接过剑,收其入鞘,至于茶几,又从怀里摸出一瓶药,说道,“许终年,许久未见。”
“万兄,有失远迎。”
气氛终于和缓,两人仿佛无事发生,端端地入座,又好似故友重逢小絮一番。
“你对此名却也毫不避讳。”
那人抓起张瑞安的右臂一拧,咔嚓一声,又上了些药酒。张瑞安动了动手臂,能使得上力。
张瑞安给他筛了杯茶,“何须避讳,若说天下人负我或是至亲与我有恨却还能规避一番,置气怀疑,但天下依旧是这天下,无人与我有怨仇,许某今时,皆是只有天定却也无力回天。”
那人一笑,不知何意,道,“你离去时,告疾天下,你这几年自是潇洒,可当年意气之盛可抵九重,我也心中存疑,就你而今这副模样,别说一剑单挑那李济同,就算给你在街上找个跛脚小儿你也未必能得胜。”
两人皆是默然,静观风雪。
只道是从来上天妒英才,若无当年一时病,问鼎天下犹有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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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断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