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瑞安一行人正说着,一只小手突然颤颤巍巍地死死攥住少年的衣角。
少年早就发觉那灰头土脸的小娃娃,大抵是方才那娃娃看见他们扛着粟米下台,加上刀客的那番义正言辞的话,误以为他们是官家差遣过来施粥的。
他本想着等众人离别后,偷偷地塞点干粮给她,但不成想她竟主动出击,若只是饥渴难耐,不当如此冲动。
少年连忙拽起挂在胸前的布遮住下半张脸,却还一时半会改不了自己惯出来的“坏习性”——叉腰道,“何事?”
那童稚头上蒙了快破破烂烂的布,盖不住她蜡黄的脸,她的脸上细细密密地分布一些像皱纹一样的东西。
她显然被少年喝住,牵着衣角的手滑了下来,但也不动,头仰起,但因她的身体过分干瘪,少年有种她的脑袋随时都会咔嚓一声掉下来的错觉。
她眼睛瞪大,但始终涣散无光,她眼睑像是被屠户刚切下放过血的猪里脊一样泛白。今时不比往昔,少年不知如何是好。
似是看出少年的窘迫,张瑞安依桌缓缓下蹲,帷帽歪了歪,“小姑娘,你寻这位郎君何事?”
那小女娘干裂却毫无血色的嘴唇没有张开的迹象。她仍旧凝视少年,后退一步,像是端持夜明珠一般捧出一块“废铁”。
刀客定睛一看,“这不是少侠与那厮切磋时,断了的剑身嘛!”
少年如遭雷击,忙不迭地敛起那剑身,如鲠在喉,但还是干巴巴地道了声谢。
万九京和那妇人观望,瞧出了什么猫腻 。
“决…明——…”那小女娘微不可察地张嘴,结结巴巴道,宛若牙牙学语的幼婴。
由于长期颠沛流离,不分白昼地奔逃,她见的死人比见的活人还多,进食的野果比吃的饭菜还多,渐渐地在活人也无言的时日忘记了如何说话。
“决明剑?!”妇人和刀客皆是眼前一亮,他二人从未见过许终年,只听闻他的事迹,晓得他功夫了得。许大侠已隐世多年,如今乱世,民不聊生,许郎慈悲,定然不忍见百姓于水深火热,他此番许是易名改姓……
二人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又小心翼翼生怕“许郎”是有什么难处,不便暴露行迹,齐声道,“若有许郎,止戈指日可待。”
“瞎……瞎…纸。”小女娘没有理会他们突兀的转变,平静地像是佛堂前念经的上人,她如是说,随即转身,向着小巷飘似地走去。
张瑞安刚想起身,又是一阵剧烈的头痛,那种被咀嚼分割之感泥浆一般暴烈地流过他头骨的每个缝隙。本就朦胧的万物又在顷刻间破碎,然后混杂成一笔油腻的色。他猛地撑桌,咚地一声,才勉强稳住脚步。
刀客连忙搀扶,妇人忙向店家讨了碗水,一手递到张瑞安面前,一手本能地照顾孩童般顺了顺他微微战栗的背。
张瑞安重重地呼出几口气,听得妇人和刀客胆战心惊,刀客上一回听到这种向上天讨活气的喘息是在乱葬岗的“死人堆”里。
莫不是有什么隐疾。
少年眼光闪烁,默不作声地看了眼与张瑞安同行的万纠。
那人垂眸,面沉如水,却无动于衷。
小女娘驻足,貌似在等他们。
耳鸣响起,萦绕在张瑞安脑海里久久不去。他每一次呼吸都想在贪婪地撕咬虚无之物。那些镌刻在骨子里的记忆本能被无形但难以阻止之力淹没。
我…我须…清醒,不可气乱
……须醒……须清
须…………
醒、醒醒、醒、醒醒醒醒……
……咚、咚、咚
咯吱——咯吱
我须清醒,不可气乱。
张瑞安的鬓角被白汗浸湿,方才面容必然狰狞,所幸有帷帽遮挡,不会惊吓旁人。他轻轻接过妇人手中的瓷碗,颔首道谢,努力地让自己看来清明。
“少侠,小姑娘寻我等,或有要事相告,且随她去吧。”张瑞安貌似呼吸归为平稳,其实豆大的汗一刻不停地沿他额间落下。
那少年看向他,若有所思,但还是抬脚跟随女童。
“无事……无事。”张瑞安熟练地扯出一个笑,及时此刻无人能窥见他的脸,“多谢照拂,有劳二位。”
言毕,他极其缓慢地,几乎是一步一顿地上前,即使他尽力让自己如常人一般。妇人给刀客使了个眼色,二人心照不宣地护在他身后。
是逃难之人的尸首。
在那具皮包骨仿佛被一层蜡油包裹住的眼球无意识地向上挪动前,少年是这样想的。
那盲乞丐的腿大抵是被马蹄碾碎,黑红的血块还挂在蠕动的无孔不入的蛆虫间。
他的眼皮像干了的纸,不知多久,才会慢慢地缓缓地合上又挂起。衣服,不,是“碎布”挂在他身上,他或许是一面倒了许久被人踩踏过的素幡。
“许……许郎。”
他向前挪了挪。
“许郎……帮帮我们……求许郎帮我们申冤……许久许久,,,”那乞丐隐约听得脚步声,眼皮扑闪,口齿不清地仿佛祈祷,显然已经无法说清话了。
女童蹲在他身边,把她的手敷在他心脏的位置。
“幺……儿。”
他的声像一盘散沙。
良久,少年道,“同我走吧。”
盲乞丐脑袋贴着墙,摇了摇,“水……水是……咸的……”
决明本身就不止一把。
少年看着那人枯树皮一般的眼皮,渐渐地不再摆动。
只是当年许郎拔剑救人之时用的残剑唤作决明,或许只是许终年的无心之举,反倒让许多心生向往的侠客往自己的剑上镌刻决明二字,以达济世之愿,普惠天下。
而他手上这把,精铁所铸,旁人只刻字,他少时却觉得他也想要许郎剑上的缺口。于是精铁所铸的剑成了弊剑。
弊剑易断,但他觉得唯此方能与许郎一致。然而经世事无常,他才发觉学人只剑最为荒谬了。
侠归净土怎可惜?何须青史留俗名
女童将手平静地移开乞丐渐渐冷下去的那片肌肉。
“我会照顾好她的。”少年对“幺儿”伸出手。
“幺儿”不记得自己将自己的掌心托付给多少个人了,但她记得,只有她的掌心一直是温热的,那些人的手掌,有的粗糙,有的细腻,有的突然撤走,让她扑了个空,或者无一例外的变得冰冷。
……
张瑞安把半边身躯的重量压在墙上。
决明本身就不止一把。
开始只是一把他从血泊中随手拿下的剑,那把剑迟钝,刃甚至有了锈迹。剑身的血黏腻地挂着,已经不知道它杀过得是仇人多还是家人多。
水,芦苇荡里,红色的水确实是咸的了。
后面剑不知道在哪片血泊里断开。
于是他又随手拿了一把,那把剑锋利,剑身的血黏腻地挂着,剑身有个缺口,已经不知道它杀过得是敌人多还是义士多。
如此,不知道有多少把“决明”。
最后一回,有个人把一把寒铁所铸的剑赠予他。
“此剑何名?”
他,或者说许终年皱了皱眉,忽的福至心灵,“便唤它决明。”
这把剑,没有喝过咸的水,没有再出过鞘。
侠归净土怎可惜?何须青史留俗名。决明本身就不止一把。
开始只是一把他从血泊中随手拿下的剑,那把剑迟钝,刃甚至有了吧锈迹。剑身的血黏腻地挂着,已经不知道它杀过得是仇人多还是家人多
决明剑,当真是许大侠么?!”那流民直接跪倒在地,虔诚地祈求道,“许大侠,帮帮我们吧,求你帮我们申冤那。我们已经许久滴水未进了,外边大战,厮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