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三人踏过门槛,闻远搏边问:“眠仪和阿绪呢?”
眠仪是他哥的表字,闻琢在家中排老二,大哥叫闻璀,前年刚在家中成婚,迎娶了他嫂嫂,那时他与父亲在援北的路上,收到信只道是明家姑娘,叫明琇漓,家中还有一妹,名唤闻绪湫,因着还未及笄,便叫着小名。
别说他爹好奇,连闻琢也好奇,只见赵语莲笑着说道:“眠仪陪潇潇去了,阿绪这孩子你还不知道吗,总是在家待不住,去找她的闺中密友去了。”
听着这,闻远搏也只好无奈摇摇头,这小女儿是他最宝贝的,他长得与苓竹很像,又是个女孩,便更宠她一些。
“这孩子到底是随了谁,成天的往外跑。”
闻琢喝了一口热茶,抬眸看了一眼他爹,“还不是随了您。”
“随了我好啊,就该出去玩,成天窝在家里多无聊。”闻远搏瞪了闻琢一眼。
闻琢:“......”
回到家中,闻琢也没与母亲多聊,倒不是他不想,只是他爹总是瞪着他,嘴里蹦出来一句:“你瞧你,都这么大的人了,别家孩子按你这个年龄早就成家立业了!现在仗也打完了,明日庆功宴你便让你娘好好为你参谋。”
看着他这样说,赵语莲也附和道:“是啊,咱们璟枫着实是长大了。”
瞧着他们这样逗自己,闻琢赶紧告退,跑时还不忘大喊道:“父亲,您又来了!参谋的哪有自己喜欢的好!”
倒不是他瞧不上这燕邱的姑娘,这些姑娘都是大家闺秀,品行自是没的说,只不过他这一生无拘无束,现在卫视果汁,他还没这打算。
这话一说出来把闻远搏气得站起身要骂逆子!
赵语莲赶忙站起身来,为他抚摸后背顺着气,他指着门口道:“这小子就不该让他上战场,一回来胆都肥了!”
“好了好了,这事确实急不得,我知道你心切,可我们不也是相互爱慕才结发的吗?姻缘强求不得,且就先随他去吧。”
闻远搏听她讲起从前的事,眉眼也平和了下来,长叹一口气便默许了她的提议。
他轻拍赵语莲的手,柔声道:“辛苦你了,等久了吧?”
赵语莲听着他的话,眼眶微红却还是摇了摇头,道:“回来了就好。”
闻琢回到自己的院子里,距离上次到这已是一年前的事。
他与他哥不同,他哥喜欢诗词作画,而他却喜欢征战沙场,便在闻远搏手下锻炼。
有日,闻琢向父亲阐明自己的意愿,那时援北还未开始,只是朝内要添兵训练。
刚开始闻远搏还不同意,一提到这个事情就会骂他一顿:“你现在就是人小鬼大,平常太惯着你了!”
“当兵?你以为当兵这么轻松?多少人死在那了你知不知道?”
闻远搏不同意,闻琢就一直在他面前站着,让闻远搏气不打一处来。
他起身拧着闻琢的耳朵,“我看你是活的太舒服了想着要怎么去死了!”
“战场上总得有人要死,如果我敌不过,那我便我死!”
一句话似是点燃了闻远搏的怒火,怒喊着:“真是无法无天了,真是无法无天了!”
“拿戒鞭来!”
闻远搏刚说完,身旁的人就得了眼力将闻琢按住。
闻琢跪在大堂前,手被反绑着,鞭子一下又一下落在他的身上。
他咬紧牙关,死活不肯叫出来。
伴随着闷哼声的是闻远搏的训斥:“当兵受的苦比这难千倍苦万倍,家里有一个让你母亲牵挂的就够了。”
闻远搏知道他儿子上战场意味着什么,刀剑和拳头是不长眼的,对于他们这些人而言,能活着回来都要靠赌。
“你想学什么我都同意,唯独这个不行。”闻远搏似是打累了,将鞭子丢在地上。
看着闻琢背上的伤痕,已经透过衣服渗出血来,闻远搏只看了一眼就挪开。
像赌气般拂袖离开,走之前吩咐身旁人道:“没有我的命令不准放他出去!”
养伤的这几日,闻琢再也没见过闻远搏。
来照顾他的人也闭口不谈,只是在他要踏出院子时出言阻止,就连母亲也不许来照看。
等过了段日子,闻远搏才应允母亲来探看他。
赵语莲看着闻琢苍白的脸,眼泪顿时从眼角落下来,哽咽道:“你爹也真是,把你打这么狠。”
她抚上闻琢的脸和背上的伤,满是心疼:“人再大也经不起这么打啊!”
闻琢想要翻身过来安慰母亲,却扯到伤口让他不由倒抽一口气。
赵语莲赶忙让他不要乱动,又小心的扶着闻琢转过来。
闻琢看向赵语莲,咧嘴一笑宽慰道:“母亲,我没事。”
赵语莲哪里信,端过侍女递过来的粥开始慢慢的喂:“这是妈亲自熬得粥,尝尝。”
“你父亲不让你去也是有他的顾虑......”
提到这个事,闻琢赶忙将嘴里的粥咽下去,向母亲恳求道:“母亲,我想去。”
闻琢看着她的眼睛,无比坚定道:“孩儿口出所言,绝无儿戏,还望请母亲替我劝父亲。”
“你可知……战场十分凶险?”
赵语莲心中也是不愿的,她的丈夫奔赴沙场,每每她都要悬心挂起,恐怕他有不测,如今儿子也要,她是万万不敢去赌的,战场凶险,剑刀无眼,说不定哪天就回不来了……
闻远搏如今是一品武将,那是因为他有勇有谋,他深知自己不能死,也不敢死,他害怕赵语莲流泪,害怕她孤身一人。
人一旦心中有了执念,便会变得万分坚强,变得万分小心。
光是他一人出战便搞得她人心惶惶,她不愿再看儿子出征,她宁愿闻琢去有其他谋愿,哪怕是浪迹天涯都比战场上安全。
赵语莲看着闻琢,看着那双与她一般的瞳眼,三个孩子中,唯独闻琢的眼睛生的与她一样,但瞳色却比她的更深沉,其余两个并不是没遗传到,只不过不细看却很难看得出与普通人的区别。
赵语莲的家乡并不是大宋,她来自北原一带,那时战争不断,她逃至于狄城,家中父母皆不知所踪,她自是知道战争的险要。
她在燕邱当纺织女,碰见了少年时期的闻远搏,开始她不想与闻远搏有太多交集,身为世子的他本不该与一介小小纺织女相识。
好在闻府不在乎这些功德名就,只要是喜欢便好,也从不纳三妻四妾,这让赵语莲也有了自己的家。
这个家对于她而言,弥足珍贵。
接连生下三个孩子,赵语莲都对他们疼爱的不行,都是从身上掉下来的肉,哪怕是一点伤都见不得。
其余两个孩子倒还好,但闻琢从小就活泼,每天膝盖旧伤未愈又添新伤,赵语莲也不忍心过多责怪,只是从侍女手中拿来药,趁他睡着时轻轻涂着。
但她眼下看着闻琢的眼神,是那般坚定,又毅然开口道:“自是知晓,但比起国家大义,凶险算得了什么?战总要有人打,倘若人人推辞,那城内的百姓怎么办?整个国家怎么办?”
“我想要成为将军,想要守护百姓,想要保家卫国。”
说完便扶着床,缓缓跪下跪下朝地面磕头,嘴里请求道:“求母亲成全。”
赵语莲连忙让他起来,刚愈合的伤口可经不起这么折腾。
赵语莲缓缓闭紧双眼,是了,仗是靠人打的,国是凭兵护的,但人都是自私的,没有人希望自己的孩子去受那样的苦。
她平息情绪后,再睁开眼已然有些红,看着闻琢如此强硬,她知道自己无论如何也劝不动他了。
“你快起来。”
闻琢不动,她只好叹息着又开口道:“起来吧,这事娘会帮你说的。”
说完闻琢便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繁星般一闪一闪,但瞧见母亲眼底的微红便赶忙起身,却又不知如何安慰,只能轻声道:“母亲……”
赵语莲看他这慌张样也笑出声来:“好啦,我没事。”
她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垂下眼眸道:“那就去闯出属于你的一方天地吧。”
后来父亲是同意了,但期间闻远搏每次看见闻琢都会瞪他一眼。
闻远搏给他的训练却不比平常人,那是更累更苦的,但闻琢不退缩,也决不放弃,他每次都暗暗咬牙,他知道这是最基础的,这是这条道的第一步。
往后父亲又教给他剑法,自从进营后他每日在庭院中坚持的训练,每当练到累趴下他才开始大口喘气,但没人敢上去扶他,只敢将桌上的茶水换了一壶又一壶。
营内所有人都在看他什么时候放弃,这不怪他们,因为朝中官员家的公子没人会来这受罪,也没人想,他们被养在家中,日日以金钱和酒水豢养着,身上都是细皮嫩肉,但凡破了一个口子便要哭爹喊娘,没人指望闻琢能在这待多久。
但闻琢就是要坚持下来,所有人都想看他半途而废,可他偏不!
他就是要让这些人知道,他与寻欢作乐的寻常公子不同,他有抱负,他并不是金钱养来的小儿,他们闻家从不养闲人。
在营中闻远搏并没有因为他是自己儿子就提拔至高位,全靠闻琢自己一步一步向上摸爬滚打,从最基础的打杂升到兵,他什么都干过,他从不觉得屈辱。
后来他与父亲去戍城平乱,他见识到战场上是那样凶猛,而母亲说的也没错,又是那样的险要。
当时的战况危险,百姓逃窜,流离失所,看着这般景象他开始期盼战争少一点,再少一点。
那日又恰逢冬季,前方的路白雪皑皑,可见度极低,没人敢上前探路,可不走就打不了仗。
闻远搏在上一站腹部受伤,不宜再冒险,所有人如同失了北斗七星的指引,不敢轻举妄动。
所有人也不是傻,前方若是安全那大可放心的探路,可就怕有埋伏,没人敢去当这个出头鸟。
此时闻琢走到闻远搏面前,“我去吧。”
闻远搏这一次没有很快下决定,他眉头紧锁,思索了良久才同意:“去吧,小心点。”
得到命令,闻琢骑上战马冲在前面,应着天黑,他们只能靠着月光看前面的路,树影娑娑晃动着。
知了声,风声,鸟儿的振翅声都尽收闻琢耳中,他小心踏下自己的每一步,借助着光想看清每一个细节。
走了一段路全然无事发生,所有人都在庆幸,却又眼红闻琢,因为这将是露脸的好机会,但大家都贪生怕死。
而埋在暗处的人,死死盯着他们,只要他们再走前一小段就可以进入他们设的陷阱里,每个人都屏息凝神,却不知谁动了一下,让树枝嘎吱响了一声。
闻琢耳朵一动,立马抬手示意大家。
暗处的人眼看着计划就要失败,只好打手势让他们提前放箭。
数不胜数的箭从四面射来,闻琢没想到这些歹徒竟然这么心急,来不及想更多,他只能大喊:“有埋伏!”
…
再后来的事闻琢不敢跟母亲多说,说多了她又该难眠了。
只知道那场战后,陛下特地召见他,亲自提携他为先锋副将辅佐他父亲。
援北那战父亲让他一人带兵前往支援,陛下准许了。
闻琢知道这是给的一次机会,闻远搏已经不再年轻了,白发斑斑,速度也不似从前那般快,他常常叹喟道:“人老了,不中用喽。”
这战对他来说,至关重要。
闻琢抚摸着房内的饰品,才惊觉已经过去这么久了,桌上并没有灰,应当是有人定期来打扫,被褥也是新的,家中的一切都没有变,时时刻刻准备着只待有一日他们能回来。
深夜,房门敲响,闻琢正在桌前读兵法,这是他父亲送给他的第一本兵书,他抬头道:“请进。”
开门踏入的是闻璀,看样子他外出的服饰还没来得及换便赶来了这里,在此前他定是去看过父亲再来这的,一开口就止不住的笑意:“回来了。”
闻琢点点头,放下手中的兵书站起身来,这时闻璀才发觉他真是长高了,如今比他还高一点,他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也算是凯旋归来,战途累吧?”
他们俩从小就玩得好,闻琢也不与他掩饰,只好长叹一口气,又笑盈盈回道:“累啊,当然累了兄长,简直是累死我了。”
“嫂嫂和阿绪呢?”
“你嫂嫂先睡下了,阿绪也才刚回来,她说刚刚来寻你你在沐浴,便明日再来看你。”
闻琢点点头,现在的确是有点晚了。
“也好,确实晚了些,明日见也不迟。”
他坐下与闻璀唠了唠家常,才知晓他们家要有新成员了,他不由惊道:“这事果真?那真的是可喜可贺了!”
一提到这个闻璀就止不住笑起来,他满脑子想的都是他那娘子,回过神来只好朝闻琢点点头。
“做不了假,只期望着这孩子平平安安出生。”
没聊多久闻璀便走了,他知晓闻琢明日要进宫,不宜聊的太晚。
一说到要进宫闻琢倒是想起来,他在燕邱并非没有好友,只是这么久没见了,倒是有些想念。
第二日闻琢终于见到信中的嫂嫂,确实与他哥很是搭配,也看见了他那每日蹦蹦跳跳的小妹,小妹一见他便向他跑来,闻远搏赶忙在后面道:“慢点!别摔着了。”
闻绪湫才不听,她跑至闻琢面前伸出手,笑道:“欢迎归家,我的礼物呢?”
闻琢看着她,装不懂问:“什么礼物?”
听闻这话闻绪湫顿时不高兴了,她生气道:“明明是兄长答应给我带北原的物品的,为何此刻却反悔了?”说着便撅着嘴将头扭到一边去,不再看闻琢。
闻远搏见状一手拍在闻琢脑袋上,道:“你非得把她弄不开心才乐意!还不快拿礼物。”
闻琢摸了摸后脑勺,也不恼,唤小厮将屋内的礼物拿过来,母亲的他昨日就给了,所以四份礼物每个人都有,他将礼物递至每个人身前,到明琇漓时他恭恭敬敬喊了声嫂嫂。
明琇漓笑着应了一声,道了声:“费心了,璟枫。”
“嫂嫂喜欢便好。”转身又拿出一份礼物递给闻远搏,“这是您的。”
闻远搏不知道这礼物中还有自己的一份,拿到手不由一愣,嘴上虽说着“什么时候买的?我跟你一同去的,哪还需要这些。”,嘴角却是压不下去。
终于终于终于要见面了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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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入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