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瓦回城后,曾与苏鲁玛又上了一次街。
她穿了一身极素淡的便袍,依旧罩着帷帽,只在耳上点了两颗简易的蚌珠珰。她与苏鲁玛走过官署的长街,走过富户的高门,走过贫家的矮墙。她去到街市,去到粮棚,去到白云城里的每一条宽坊窄巷。
然后直到使团离城的那日为止,她都没有再出馆驿。
她看见白云城的人家里,每有一户父子相拥,就有一户母女对泣;每有一户夫妻低语,就有一户独妇无言。更多的却是平静,一见则喜,二盼则悲,于是阖家在一种不醒目的喜和一种压抑着的悲里,弟弟收葬哥哥,哥哥祭扫弟弟。
白云城的空中在酝酿着一团云气。
它从每户人家屋顶上袅袅地飘出来,汇聚在一起,缠绕,扭结,发酵,膨胀,颜色驳杂,质地厚腻,昏昏沉沉地压下来,压在雅瓦头顶,直压得她喘不过气。
所以雅瓦再不愿走在白云城的云底下。
城中所有涉案官差均已停职待罪,各项事务暂由城外驻军接管,直至契苾牙帐另行委派专员任职。
伯克当日晚间才从雪路跋涉而回,不待进城,就被蹲守的火失浑按在马下。
根据伯克供述,自己是在前年六月的战后、白云城重建休养之时,受人秘密约见。
那人正是校尉,先以重利相诱,后以性命相挟,要求征调当地青壮男子作为劳役入山。因怕师出无名引人猜疑,加之地处深山车马不通,所以他们才在祭坛下面修了一条地道,洞口覆以石像遮掩,用来运输壮丁。
两月后,地道打穿,石像落成,伯克联合买通的官差,暗中劫掠男子送往祭坛,并对外声称山神掳人采阳。为使民众确信男子消失乃山神所为,周军每月向祭坛施下粟米补偿,恩威互济,笼络人心。城中凡有质疑生事者,无论男女,不日也会因山神降怒而无故失踪。
山神信仰本就在当地传承已久,至此,再无一人胆敢违逆不服。伯克事后又担心阴计遭人泄露,便与周军相商,将所有知情官差也一并抓去。
经日累月,山中劳役由于伤病减员大半,恰逢稒阳商路开通,周军就打起了过往商旅的主意。
伯克将城中经营邸店的人家尽数替换为心腹手下,让他们向宿客饮食中投药,将人迷晕后带到店外。城中新来的附离也早对本地山神笃信不移,被伯克以向山神献祭为由哄骗,每夜将人运去祭坛。
于是午夜子时,石像门开——
山神降临,周军现身,享用祭品,偷运男丁。
期间难免有庶民向上检举,长官莅临视察,伯克便拼凑出晚宴上玉伽的那套说辞。外来之人不知真相,闻言多是怜悯,却无从得知实情。
雅瓦听完这一长串供词,久久沉默。
活下的义军,轻伤者护送回城,重伤者暂置矿场,所有医药皆由官府提供,白云城继续派粟至当年秋收。
至于死去的义军……
兀其昆命人将这些壮士的遗骸收敛,与之前周军丢弃的劳役尸身葬去同一处山谷所在,请来邻城的喀木,就地在山间开坛做法,引渡亡灵。
喀木走上祭坛前,被一个鼻青脸肿的商人拦住了去路。
那商人从怀里取出一百一十六张圆形方孔的麻纸,郑重交到他手上。
喀木透过面具上的孔洞,疑惑地辨认着麻纸上面的汉字。雅瓦轻叹一声,从台上走下来,对喀木指示道:“你施法时抽空把它们放去火里就是了。山神博识,自是知晓这些东西的用处的。”
法事结束的第二日,岳西楼来向雅瓦作别。
由于兀其昆和袁倚威都想亲自跟进矿场的实地搜查,所以使团只得在白云城稍事停留几日。
但随行的商人们却不想耽搁太久。
眼看已经通过危险的大漠和戈壁,再过几座边城就可入关,关内大道平顺,无需使团壮势也可安全通行,因此等冰雪一融,商人们都陆续启程先行。
岳西楼便也与他们同去。
原本他还要被兀其昆治一个唆使公主涉险的罪名,不过因为有雅瓦在一旁求情,又念在他斩下敌将首级有功,故此功过相抵,不再另行处责。
岳西楼走之前,先来找陶格结清了账。
那晚,陶格被捧着厚厚一沓账册的岳西楼堵在馆驿门口,显然再没了和缓的余地,陶格只有老老实实地返回小楼二层,去找兀其昆借钱。
兀其昆刚按过手臂,正眉头紧锁地思虑矿场之后的部署,见陶格去而后返,往桌上放了一沓翻开的账册,指给自己——
前半本是岳西楼偿付的使团开销,共计六十六两七钱,全部上交;后半本是他劳动所获的酬劳,共计七两九钱,用以抵债。
加上陶格自己倾囊拿出的八钱,还完债款需要兀其昆再借给他九十一两三钱。再刨去岳西楼交公的部分,兀其昆需要拿出的现银就仅有二十四两六钱。
陶格先将岳西楼那一百贯飞钱的债款偿清,之后自己与兀其昆间的账目便不用太急,由他和他未来的儿子一年一年地慢慢抵付。
兀其昆听完,转手抛给他一大锭金子。
自从得了陶格无意再回同罗的剖白,兀其昆心情早已大好,又见他此时愿意来找自己要钱,皱着的眉头更是一舒:“什么几两几钱的,我算不明白。总之这锭金子绝对值出了一百贯去,你拿它把债还清,剩下的就赏给你了。”
陶格犹豫片刻,先是应下去了,半晌又敲门回来,把一个沉甸甸的装着金锭和碎银的荷包放到兀其昆面前:“您的钱是您的钱,我的债是我的债,属下既然无功,如何就能受得禄?您方才给我的金锭,我只从里面取走了二十四两六钱银,剩余的如数奉还。至于欠您的那九十一两三钱,属下一定世代相偿。”
兀其昆看看那个荷包,又看看陶格,笑道:“你如何无功?察觉公主火信,带兵进山支援,埋伏周兵车队,指挥攻寨夺胜。件件都是功劳,事事皆可封赏,如何拿不得这锭金?”
陶格闷声道:“我不过就是按着您平时教的做了而已。您若真想赏,按着规矩来就是了。也不用给我金子,倒不如先把我的帐清完。”
兀其昆抬脚把他踹翻在地:“你看我赏你一脚够不够?快滚回你的军营去罢!”
陶格咧嘴笑起来。
大人今天居然有心情踹他了。
看样子,自己这几天夜夜进城给他调养,总算有些效果。虽然他那日在山上硬拉了四发强弓,但手臂的旧伤终于没再加重。
陶格美滋滋地行礼告退,兀其昆却又把人叫住:“等等——”
“你不是喜欢我那匹黑骊吗?”
陶格眼睛猛地亮起来:“大人是要把卡朗捕……”
“想得美!”兀其昆觑他一眼,“卡朗捕给了你,我可舍不得。”
陶格丧了气:“那大人没事提它做什么?”
“我是看在你这次进步不小的份儿上,可以奖励你,借它去骑一日。”
陶格眼睛又亮起来,刚要谢恩,兀其昆又道:“我还没说完呢。”
“——不是借给你随便骑的。只许你今夜骑它回白云城军营,最多再围着使团绕个三圈,然后就赶紧给我从它身上爬下来,领它去一边好好犒赏犒赏。明日你再进城时,卡朗捕就骑回来还我。”
“就三圈,”兀其昆还强调,“你现在体格太壮,多一步我都怕你把它压坏了。”
陶格撇撇嘴,心道,我最开始没这么壮的时候,你怎么一圈也不让我骑呢。
不过这次大人总算能让自己骑上三圈,已经是极为难得了。
陶格谢过赏,兴致勃勃地扭头去了。
兀其昆等他关上门,神色一寒,冷笑出声。
此番出使,自己的部下大多留在北纥左厢帮他守着摊子,带来的这些火失浑全是牙帐里的老油条,最会看人下菜碟儿。
若不是自己今日去军营转了一趟,感觉气氛有些微妙,找人多问了一嘴,才知道进城那天,这个木头在他走后还独自在众军面前跪了半晌。
今夜就让这木头骑着自己的爱驹去人前遛上一遛,看他们那些人还有谁敢动不该有的心思。
兀其昆拿过那袋金银,也不打开看,只随手用账本卷了丢去一边,然后便继续皱上眉头,考虑起白云城矿场的处置了。
再说那日雅瓦从矿场回城,头一件事是去看馆驿厅堂里博青山神的木雕。
祭坛上的山神石像已在兀其昆破门时被损毁了面容,雅瓦还知道的神像,就只有馆驿神龛中的这一尊。
她凑近前去一打量,神像的脸竟真与自己相仿。
苏鲁玛就在雅瓦身侧,看后奇道:“怪不得那些矿工能相信公主是山神降世,来拯生民于水火。这神像的模样简直就是按着公主雕出来的。”
“有吗?”却是袁倚威走来道,“这神像我昨天晚上就见过了,也没觉得它雕的是公主啊。倒不是说她们两人长得不像,而是你们北纥人不都长了一张这个样子的脸吗?最多是有的人好看一点儿,有的人普通一点儿,还有的人稍稍难看了那么一点儿。”
说着又嘻嘻一笑:“公主呢,就和这神像一样,都属于特别好看的那一类,所以难免会有些相像。”
苏鲁玛不可思议地看着袁倚威。
他们北纥人哪里就长得一样了?人和人的区别明明大得很啊。反倒是对面这些中原人,平平淡淡的面孔,在自己眼里彼此都差不太多。
雅瓦想了想,才道:“确实有些像。然而与其说是像我,不如说是像父汗。民间把不曾目睹的神祇联想成实际存在的草原统领,也是人之常情。”
苏鲁玛有些质疑:“可博青山神毕竟是位女神。男神若是参考大汗便罢了,女神怎么也该参考大可敦啊。”
“或许设计这神像的人不曾见过曼黎的母妃吧,”雅瓦笑说,“只好把父汗的脸修饰成女人的模样。”
苏鲁玛又打量半晌:“不对。我看比起大汗,山神还是更像公主一些。——这脸完全就是公主啊!”
“哪里就是公主了?”兀其昆突然在后面插言,“这木雕做得这么小,能看出个什么来?我在祭坛上是见过原版的石像的,那脸根本就不是雅瓦。即使五官有些神似,脸型也完全不同。你就别在这儿奉承她了。”
袁倚威闻言,扭头去看他,反复瞅了几回,忽地开口说:“要是叶护的脸轮廓能再柔和一点,倒真与山神一模一样。”
兀其昆只乜他一眼:“袁少卿还是多见几个北纥面孔再下判断吧。”
不久,雅瓦又回到馆驿厅堂,却发现角落里的神龛已经不见了踪影。
城衙已经下令,要求将附近所有关于山神的偶塑、画像全部收缴销毁,若有私藏,严惩不贷。
——据说这是阿哥的意思。
也好。
她们北纥本就不给神祇塑像。
而且现在的这座像,完全是为遮掩城中的阴谋而塑,一定不会是山神的真容。
不过,山神长什么样子似乎并不重要。
山神有没有样子甚至也不重要。
博青山神,
倘若你真的存在——
我们已将你的冤名昭雪。
北纥大汗八女,雅瓦哈孜·约罗葛在此祈求。
愿:
山河长宁,苍生无咎。
血亲终能团聚,爱人永不分离。
(第二卷完)
注:
本卷纯属虚构,无原型,无考据,切勿推及现实、上升高度,不才谨谢。
白云城的事情当然还不算完,但本卷收尾已经足够了。
感谢陪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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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回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