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格率领的火失浑精锐,改换了截获的周军衣甲,驾马御车,搭载兀其昆带来的城中附离,于袁倚威掩护下混入矿场营寨。
车队如常停好,火失浑凭借一身伪装,迅速到达俘兵此前供述的望塔和射楼点位,解决岗哨与弩手后,取而代之。
鸣镝为信,占据要处的火失浑、寨内车中的附离、寨外余下的兵马闻声而动,三者彼此接应、逐点击破,冒着以少对多的风险,争取一举攻下敌营。
行动之前,先由袁倚威以上级官员的身份进入矿场,取得督军信任后刺探公主情报,再以不同手势向侧山上的斥候传达讯息。
一旦确保公主未受胁迫,作战立刻开始。
——鸣镝声断。
袁以微与兀其昆隔着漫漫山野与层层营帐空自对立半晌,不再踟蹰,转过身,抬步隐去帐后。
她把背上的刀取在手里,远远绕开颈部中箭的校尉与士兵,拾起落在地上的两张绒毯,略略抖一抖雪,将自己鲜妍细瘦的身躯重新包裹得黯淡笨拙,然后往关押岳西楼的军帐折返。
方才为了传讯,袁倚威特意挑了偏僻无人的地方走,此时场中战斗刚刚展开,周军的传信岗哨又已被替换,附近仍是一派平静。
他面不改色地转回军帐门口,原本守在边上的士兵之前已被校尉叫走,尚无人员补缺。
袁倚威径自入内,沉下脸,对两个不明所以的看守道:“外面出事了。你们快去,这里有我。”
两个看守不知他身份有伪,听这般说,神色一紧,随即赶向帐外。
袁倚威等他们走了,拿出毯下的刀,划开捆缚岳西楼的绳索,问道:“你不好好养你的伤,怎么也和公主一起跑到这矿场里来了!”
岳西楼手忙脚乱地往下脱着绳索,没答他这话,反而问:“外面出什么事了?袁……司直怎么自己就回来了?刚才那周军的头儿呢?”
袁倚威答得简单:“死了。”
岳西楼眉头一挑,眼睛瞥向袁倚威手里那把明晃晃的尖刀,轻声道:“您杀的?”
“不是,”袁倚威把刀收回毯下,微微垂眸,“叶护百步穿杨。”
“叶护来了?带兵来救公主了?我就知道!”
岳西楼大喜,龇牙咧嘴地从地上挣起来:“现在周军的头儿死了,叶护拿下这处矿场想来一定也在眨眼之间了!”
“尚不好说,”袁倚威摇摇头,“我们来得急,兵带得不多,行了险计。”
岳西楼闻言思忖片刻,又道:“袁少卿离开没多久就回来了,想必那头儿死的位置离这儿很近吧?”
袁倚威点头:“此帐之后,右侧不到四十步。”
“可我听这四周一直相当安静,不曾有过什么乱子。或许那个头儿死的时候没有别人看见?”
“不错。在场仅有四人,除我之外,俱已毙命。”
岳西楼便挣着向门口走,袁倚威立时把他拉住:“你要干什么去!别跑到外面……”岳西楼听也不听,甩开他径自向外。
袁倚威赶紧追上一步,脚踩到拖垂在地面上的绒毯,身子跪摔下去,眼前的人已然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袁倚威爬起来,一边敛着绒毯一边向外赶,走出帐门,正看见岳西楼转过帐子右侧。再跟过去,眼前却已经不见了他,袁倚威连忙走到帐后,左右里一望——
岳西楼正踉踉跄跄地直奔校尉三人的尸体而去。
袁倚威眉头一紧,喊叫怕惹人注意,只好小跑着追上前去,可跑了还没几步,脚却迈不出了。
他拖着腿,渐渐站定,看岳西楼拾起校尉脱手的刀,在尸体边蹲下,扯掉校尉头戴的铁盔撇去一旁,抡了刀,朝颈上剁。
袁倚威立刻闭了眼。
再睁开时,身前的岳西楼已经站了起来,一手拎着刀,一手拎着头,背影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走去。
——校尉那张狰狞的面孔正对着自己,吊在发髻底下摇摇晃晃的,与另一侧的刀一起,在雪地上淋出两条七扭八歪的血路。
袁倚威没再追。
他注视着岳西楼走远了、拐弯了、不见了,定一定心神,转身离开这处溅满血腥的地方。
回到方才的小帐门口,袁倚威也不再进去,只攥紧手里的刀,盯着惨白日头下中军招摇的黄旗被人降下,一颗伶仃的脑袋挂上去,杀喊声停了一瞬,然后持久地衰落下去。
一阵冲天的咆哮从远处涌来,场中溢出庆祝的高呼。
局势已定。
袁倚威留意着四周,直到火失浑在附近出现,扫尽前方残兵,他才彻底松下握刀的手,缓缓向营寨内侧走去。
营寨中央的空地上,陶格正端坐于马背,从容指挥附离清点战场、安置义军,不时有火失浑从四面回来向他禀报消息。
见袁倚威出现,陶格默默看了片刻,还是点个头向他致意。
袁倚威走近问:“娑温,公主可有找到?”
“就在后面的矿山下,”陶格答道,“已经派人去请了。”
袁倚威放了心,又问:“方才议定的不是由叶护坐镇指挥吗?他怎么跑到侧山斥候那边去了?”
“若非我去,”一个声音悠悠传来,“现在旗杆顶上挂的那颗脑袋,就该是袁少卿的了吧?”
陶格一听便知来人是谁,连忙跳下鞍,迎到马前行礼。
兀其昆已经得报雅瓦无事,姿态终于有所放松,此时停马在陶格身旁,对着他的头顶虚虚一点:“你啊,破门还是急了。好在这次咱们提前占了对方弩机,以后若还是像这样硬攻,伤亡未免太多。”
陶格顺从应下。
兀其昆一扭脸,正见袁倚威在边上噙了一抹若有若无的笑,不错眼珠地盯着自己看。
他眉头一扬,踢马走过去。
“袁少卿,在这儿杵着看什么呢?该不是刚才被那校尉吓傻了吧?”
袁以微的这抹笑便切实了。
她拱手施个礼。
“以微多谢叶护救命之恩。”
“少卿说声谢就算完了?”
兀其昆调笑道:“你这回可是欠了我一命。我这救命之恩你打算怎么还?”
“需要还吗?”袁倚威歪个头,“您之前不是还放箭杀过我一次吗?”
兀其昆一愣,随即朗笑出声,摇了摇头道:“少卿这账算得不对。”
“我之前杀你是放了两箭,今日救你却放了三箭。如此说来,你还欠着我一箭。”
袁倚威眼睛一转:“叶护昨夜不是还杀了我一次?”
兀其昆笑意更深,点点头,从马上俯了身,盯着袁倚威道:“也好——”
“那我们便是两不相欠了。”
袁以微不去看他,只默默垂下眸。
不是两不相欠。
她还欠了他一次。
他的刀刚才替她挡住了校尉在背上的一击。
袁倚威没把这话说出口,却听旁边又有火失浑来报:“回禀叶护,军中主帐我们已经仔细翻过一遍,不曾留有任何可作线索的信札或文书。审问那些俘兵,他们也只称听从校尉之命行事,无人知晓幕后主使。”
兀其昆颔首,沉声道:“再搜,再审。”
火失浑应下去了,兀其昆又转过来对袁倚威道:“袁少卿,不管你承不承认此事是大周朝廷所为,这里驻扎的都是你们大周的军队,偷采的铁矿冶铸成甲鍪后也是运回了你们大周的境内。人证物证皆在,贵国对此必须及早给我们一个交代。”
袁倚威敛了容,再次拱手:“叶护放心。此事非同等闲,回馆后我便立刻密奏圣人。圣人明断,必会派人抓紧查清此事与贵邦交洽,还望叶护稍安。”
密奏必然是要上的。
只不过在此之前,他还要先送一封家书。
宫里的摆件款式为何会雕作神像?地方的税赋军粮乃是谁擅自挪用?
负责这处矿场的校尉既不曾与袁以和相交,却又允许袁以和直接入内,莫非这矿场背后的人是……
袁倚威不敢再想。
倘真如此,他必须尽快通知父亲设法给袁家谋个退路了。
袁倚威正忖着,却见兀其昆忽地下了马,朝他身后大步迎去。袁倚威转过身,终于见到了被火失浑护送而来的公主,在她身后还随着她的索度统领苏鲁玛。
雅瓦脏衣脏面,只颊上两道泪痕白得反光。
她走到兀其昆丈外,住了脚。
兀其昆几步赶到她面前,猛地一停,上上下下把她仔细打量一遍,伸手去擦她脸上的土灰。
“我昨夜都说了不让你去祭坛了,”这话里的语气有些苦涩,“如何,这回你总算是玩够了吧?”
雅瓦看着他的眼,那双满是疼惜的眼:“便是这个样子的吗?战场。”
兀其昆的手一顿。
“——阿哥待了四年的战场。”
“当然不是。”他收了手。
“真正的战场,脚下是黏的,空中是臭的,夜里能听见鬼哭。”
兀其昆凛然一笑:“怎么?你觉得战场有意思?”
“没意思,”雅瓦抬手去抹自己另一边的脸,“一点儿意思也没有。”
兀其昆神色就柔和下来。
“是没意思,”他重复道,“一点儿意思也没有。”
“——所以,小雅瓦,听我的,以后你也要一直离战场远远儿的。”
雅瓦没答,却忧伤地看了他一眼,转头望向周遭欢庆过后又默默垂泣的义军:“阿哥一定要厚待他们。”
“——活着的。死了的。”
“——死在今天的。死在以前的。”
兀其昆点点头:“放心吧。这我在行。”
他转过身,大手一挥,朝陶格招呼道:“准备准备。等后队到了,咱们就班师——
“回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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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破局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