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破局6

却听“当——”的一声响,袁倚威只觉背后让人猛敲了一闷棍,不禁在巨大的推力下向前趔趄了几步,伸手向后一摸,两层厚重绒毯皆已被刀锋贯透,豁口之下,一段长条形的金属格外冷硬。

——是兀其昆扔给他的那把刀。

袁倚威猛地转过身:“荒唐!你做什么!”

“做什么?”校尉垂下刀,森森笑道,“自然是庆贺袁司直高升。”

袁倚威眯了眸,刀上的手再往旁边摸去,公服的小科绫材质滑顺细腻。

校尉讥笑一声:“你方才将水碗递回与我时,我还道自己花了眼,竟把绿色看作了绯色。出来只试探你一句,你便露了破绽——

“此处密地,从不曾有司直前来巡察。你若真是上面派来的人,如何会不知晓此事!”

竟然这样快就被发现了!

约定的讯号还没来得及传呢!

袁倚威不动声色地把手从背部收回来,一边后退,一边打量着附近的环境。

眼下既已被校尉识破,传讯的位置背不背人再不紧要,唯独必须开阔,如此才能确保让侧山上的斥候看到。

袁倚威慢慢退着,身前的校尉却在一步步紧逼:“阁下究竟是什么人?四品五品的大员怎么也跑到我们这蛮荒的矿场里来了?那个放火信的小子今早就是在给你传信吧?”

不够。

再开阔。

还要再开阔。

校尉做个手势,刚才带来的那个兵卫会意,走上前来,欲绕到袁倚威身后包抄。

不能再等了!

袁倚威一把扯下身上的绒毯,用力甩到靠前的兵卫脸上,转过身就跑。

几步之外就有一处军帐的空隙,只要能跑到那里,就有希望把讯号传给斥候!

兵卫被那绒毯阻拦的当口,校尉已经从旁边闪身挺出,大步直冲袁倚威身后。前路不远处又见一个小卒,察觉后方有变,也回身赶来支援。

袁倚威被前后堵截,仍只顾拼了命地跑,剥去绒毯后,一条单薄鲜亮的绯红色身影灵巧而轻快,转瞬跃入军帐间的空隙。

这时却听得校尉挥刀的一声吼,袁倚威全然不躲,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传讯!

他才要举手,校尉大刀已然抢先劈下,与此同时,脑后划过一道“嚓”的破空之响。

袁倚威在惊惧之中回头一瞥——

校尉高举着刀,脖子横贯着一根长箭,两腿一软,扑倒在地上。

袁倚威眼见着第二支箭精准地刺入甩开绒毯的兵卫脖颈,第三声破空之响又已传到,刚刚赶来的小卒立刻应声而倒。

袁倚威瞳孔乱颤,脚步不由地停了下来,蓦地转向箭来的方向——

她在军帐的缝隙间看到了侧山,在侧山的雪岩后看到了箭光,在箭光的冷辉中看到了兀其昆。

——兀其昆正挽着一把强弓,拿箭瞄着自己。

这不是兀其昆第一次拿箭瞄着自己。

公主让她领略兀其昆射箭的风采,她其实早已领略过了。

那时她千里迢迢从长安奔赴王帐,一路翻山越岭忍雪欺霜,脚尖刚踏上主部营盘的草尖,箭尖已随影而至,擦着她的鞋尖,深深没入冻土里。

袁以微看着那箭,心想,好险。

发箭之人劲力虽大,准头却不过尔尔。

身边金吾卫迅速警戒,将她围在中间。袁以微眼神是极好的,顺着箭尾斜指的方向看去——

荒山之上,朔风之中,鲜衣狂舞,褐发乱卷。

一个面容张扬的男子,手上强弓拉满,箭镞直对自己。

袁以微知道此箭射来只在须臾之间,这些金吾卫防不住,她自己也躲不过,因此动也不动,只定定地盯着他看。

她感受得到他的眼神。

冰冷。

冷过深冬的漠北,不带一丝情感,是看着死人的无波无澜。

她等着那箭在某个不可预测的时刻射向自己的面门,却只见箭尖的反光在离弦时仿佛一抖,随即擦着她的冠顶飞向身后。

袁以微摇摇头。

这人准头果然太差,不足为惧。

那人射完两箭,不再搭弓,垂下手,无甚表情地看着她。

袁以微收回目光,把绒毯紧一紧,转身回到车上。

再下车是在牙帐。

射箭的男子就气定神闲地站在自己面前相迎。

译官介绍道,这位是大汗七子,和亲毗伽公主的亲阿哥。

大汗七子。

她是听肃王提过的。

他说,大汗七子,少年英雄,率性赤诚。

自己出使前曾因这两句评价而心生仰慕,彼时却觉得无一与这人相称。

他本事凡庸,心地冷恶,肃王此言错谬也。

可如今身侧两尺,三箭入喉,兀其昆却远得看不清面容。

袁以微知道自己错了。

原来他劲力是大,准头也并非尔尔。

少年英雄。

率性赤诚。

看来这评价的前一句至少没有说错。

或许这评价的后一句,同样没有说错。

袁以微笑了。

这次她看不到兀其昆,只看得到自己的绯衣狂舞、碎发乱卷。

她坚定而缓慢地伸直左臂,然后向前挥下。

——公主未被挟制,作战可以施行。

兀其昆的箭光不再像上次一样抖动。

他的箭也不再像上次一样朝她而来。

尖啸声划过山谷,直直钉在矿场正中。

——这第四箭是一发鸣镝。

告诉矿场内外所有兵马,进攻开始。

矿山脚下的雅瓦听见这声长长的锐响,猛地抬起头,朝箭声落的方向望去。

这射程、这音调、这响度——

阿哥竟然来了!

矿山上下的苦役与督兵也都听见这声尖啸,齐齐翘首望向一处。

雅瓦侧耳分辨了片刻,没等到火失浑攻寨的冲锋角号。

看来阿哥并不打算从正面强攻了,应是来得匆忙,未及从城外调军,因此人手有限。

那自己正可助他一臂之力。

周军已经发觉有异,叫停了开采,轰赶着分散的劳工,想把人聚作几处统一看管,好拨出兵力回场内查看。

雅瓦给苏鲁玛递过一个眼神——

时机到了。

她趁乱贴去柯司鞑身侧,玄妙一笑:“听见了吗,支援本座的神兵神将到了。”

柯司鞑颇有些探究地看着她,雅瓦拿手指点一点他胸前衣物下隐约显现的拘孥儿轮廓:“去吧,凡人。山神会保佑你们所向披靡。”

柯司鞑笑了,笑得很释然,笑得很洒脱。

他与苏鲁玛对个眼神,直起为掩人耳目而弯曲的双膝、佝偻的胸背,将手里的一把破镐头奋力扔到云间——

又重重堕在赶赴场内的周军最前。

柯司鞑将遮脸的污发向后一扬:“跟我一块干了这帮孙子!”

漫山遍野的矿工便同时发起吼来,从蹲伏的崖面上跳起来、冒出来,顶天立地地雄踞在碎石残雪黑白之间。他们扯断脚间束缚不住的细绳,舞起手中的锄头镐头凿子锤子,不留情面地砸向所有向他们施以奴役的周兵脑颅——

打倒一切压迫!消灭一切剥削!

我们要生存!我们要自由!

……我们要回家。

柯司鞑从苏鲁玛手中接过他不用的周兵横刀,随他一起在周兵阵中杀远了。雅瓦被护在几个苏鲁玛亲试过的矿工中间,回身看着满坡义军从顶上排山倒海而来,吞没人稀势弱的周兵,冲她面上扑过一阵腥风。

她从来不是什么博青山神。

他们却确确实实是从天而至的神兵神将。

神兵奔跑,神将倒下。

神兵咆哮,神将血洒。

雅瓦又霍然醒悟过来,世上何来的神兵神将?

有的只是**凡胎。

她曾见过大漠里遇悍匪尸横沙野,见过雪夜下斗敌兵前仆后继。

那时的她不过是一个旁观者,一个殃及者。

如今她就立于人潮尸海正中,看自己策划的拼杀蔓延,看自己鼓动的义军赴死,看表情鲜活的人头落到地下,看热气蓬勃的碧血喷去天上——

她想,再不要有第二次了。

再不要有战争因自己而起。再不要有生民因自己而死。

她在这一瞬真真切切地理解了两国政客成日挂在嘴边的那些高高在上虚与委蛇的口号。

要止战。要息民。

从她把身躯伏在地上向父汗请缨和亲的那一瞬起,身后背负的就不再只是自己的仇恨、姐姐的正名,不再只是阖族的枉死、逆党的阴谋。

她已经亲手给她那一条单薄的脊梁上压载了黎黎众生。

因此,当大周太子徐之陆因私蓄甲胄坐罪被废,东宫一众属吏或贬或黜,袁家从风光大族一夕颓落,袁以微好不容易重新振作,在皇城巍峨的大门下再次与兀其昆为是否继续向前而争论不休时,雅瓦坚决道:“我要去。”

袁以微后来问过她:“使团在大漠里踌躇不前时,叶护曾说公主在等。虽然我不知公主在等什么,可公主既然肯独身先入周境,想来那时已经等到了吧。”

雅瓦只是无力地扯了扯嘴角。

没等到又能怎样呢。

总不能为了这一点私心,把系着天下苍生的使命都扔了吧。

再说了,她对阿哥也讲过的——

不去到底,如何就能断定等不到?

耳畔的交战声渐次消弭,义军已经冲破矿山大门,汇聚着朝场内涌去,身边一圈充当护卫的矿工这时朝两边退开。

满目残尸断肢之中,苏鲁玛踩着一地雪水与血水的泥泞,大踏步地、毫不犹豫地、铿锵地坚定地向她走来。

他拿衣袖抹一抹脸上溅染的血污,嘴边的笑有些狂放的意味,眼里既不是惯常的柔和,也不是偶尔的狠绝。他的眼里喷薄着一种兴奋、一种燥热。

这样的苏鲁玛走到雅瓦面前,然后单膝跪下,抚胸,垂首。

“属下幸不辱命,顺利带领义军与场内的火失浑会师。”

说完他抬起头,被血浸透的碎发贴在额前,便有一条血流顺着发尖蜿蜒而下,划过眉梢,掠过眼角,淌在脸颊上。

雅瓦眼皮抖了一抖,抬起手臂,指尖去摸那道不知是谁的血。

那血有些烫。

也许只是苏鲁玛的脸颊有些烫。

苏鲁玛被她指尖冰凉而柔软的触感一蜇,笑容与眼神都有瞬间的凝滞。他想垂眸去看自己被她触碰的皮肤,却只能看到她洁净的手指,半露的手背,看到她遮在脏衣下的腕子,小臂、肘弯肩膀——

看到她有如山神一般生辉的脸。

苏鲁玛便又笑了。

他的眼里更加猛烈地喷薄出一种兴奋、一种燥热。

雅瓦却只看得到那抹血。

她的手指不自觉地颤抖,在苏鲁玛脸颊摩挲。苏鲁玛抬起抚在胸前的那只手臂,压下雅瓦的腕子,伸颈,侧头,把自己的一边脸放进雅瓦的掌心,然后张手盖住雅瓦的一整只手,把她紧紧按在自己的皮肤上。

苏鲁玛拿眼尾挑着她。

他说:“山神。”

——他终于肯叫她一声山神。

“山神,”他说,“你的手好冷。”

他说:“你是不是怕。”

“别怕。”他又说。

“有我在。”

“我是你的神侍啊。”

这章落笔前卡了好多好多天,没想到真开始写起来,还挺顺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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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还是说一句吧:

自由万岁,平等万岁,劳动人民万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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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破局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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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南归
连载中毕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