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破局5

日色下的山野间,袁倚威独身当着面前的一排矛锋,脸上神态自若,绒毯下的一颗心却快要跳出胸膛。

“收了你们的矛,”袁倚威在马背上睥着这些兵卫,“叫你们张校尉出来见我。”

几个兵卫手中未动,唯面上显出些犹疑。

伍长给边上一人使个眼色,那人领命而去。

没多久,一个校尉打扮的人从寨门内大步走出,停在袁倚威马前左右打量几眼,见来人周身绒毯,既不曾识得容貌,也无法辨出冠服,唯独神情看着很是有些仪度,不似什么闲人。

袁倚威却早从那些俘兵口中把矿场明面上的信息摸了个透,此时只觑这校尉一眼,道:“你是张豹?”

校尉见他叫得出自己名姓,更不敢轻率处置,只小心道:“敢问阁下是……”

袁倚威还是觑着他:“你不认识本官?”

——不认识才最好!

袁倚威赌的就是这校尉不认识他。

这处矿场设得隐蔽,牵扯又深,若真按袁倚威本身的职属来论,此间诸事,兵也罢、匠也罢、铁也罢、粮也罢,无一能让他经上手。

现在校尉不知他身份,正好能让他给自己编一个搭得上关系的名号,蒙混进去打探消息。

可编个什么名号合适呢?

自己绒毯下的这身四品文官公服,既扮不了折冲府武职,又装不得小县衙长官,若非要寻个来头,就只有随便诌个临近州府的刺史上佐,也须得落在他们“自己人”的范畴里。

总之呢,他现在决不能再是她自己——

鸿胪寺少卿。

袁以微。

袁倚威心里打着鼓,准备告诉校尉自己是丰州府衙新上任的方别驾,一边的校尉却盯着他的脸,探问道:“阁下尊姓可是袁,土口袁?”

不妙!

这个校尉竟然认出自己了!

袁倚威不知校尉对他的身份究竟拿准了几成,正考虑着矢口抵赖的可行性,却见校尉转了头,向那些手持长矛的兵卫骂道:“瞎了你们的狗眼!还不快都退下!这位可是太子詹事府司直,袁平之、袁司直!”

又转向他谄笑道:“袁司直,请进!快快请进!”

袁倚威眉头一扬。

太子詹事府司直?袁平之、袁以和?

校尉把自己认成了袁以和?

他知道袁以和?

他放心袁以和?

袁倚威没说什么,只紧一紧绒毯,将错就错,把银鱼符、金钩带和绯衣袍都遮得丝毫不露,然后才慢慢悠悠扭身下马,命道:“既晓得是本官,就赶紧把路闪开!”

校尉连忙吆喝着让人撤障开门,山后却在此时驶来一队车马。

袁倚威停了进门的脚步,在绒毯下抬起手,示意校尉稍候。

扭头看了一会儿,等那队车马走得近了,袁倚威才问:“这些人可是去城里‘取货’的?”

校尉点头应是。

“上面要求的不是每日夜间往返吗?”袁倚威拧起眉,“现在日头都高了,他们怎么才回来?昨夜早干什么去了!”

校尉哪敢把昨夜出的乱子透出来,只赔着笑应和道:“昨夜雪大,无意耽搁了。”说完又朝门口准备拦车核查的兵卫摆摆手,示意赶紧放行,不要再让车队停在上官面前惹眼。

袁倚威却不想简单揭过此事。

“‘昨夜雪大’,听着倒是个好理由。只是我这一夜冒雪行来,并不曾觉出雪后的山路比雪下时好走——张校尉,你们昨夜当真是因为雪大才‘无意耽搁’了吗?”

“司直明鉴。”

校尉见他较真,只好换了个像样的说法:“我们昨夜的确按时去了城里‘取货’,只是这回货给得实在太多,一次没能运讫,这才去了第二次。”

“第二次?呵,又不是第三次、第四次,就算雪路再不好走,天亮前也早该回来了吧?张校尉,昨夜‘取货’究竟为什么耽搁了,若你不能给出一个恰当的解释,本官便只好认作你们是刻意拖延了。”

校尉目光只是躲闪。

还不交代?

袁倚威索性逼迫道:“无意耽搁和刻意拖延,军法里各是如何处置,用不着本官来给你提醒吧?如若我向上面进言……”

“司直容禀!”

好,总算要说了。

校尉躬身抱拳,坦白道:“实是昨夜那些抓来的工丁,趁着雪大,聚众闹事。咱们忙着压制,一时没能分出人手第二次进城。”

没说全啊。

袁倚威又道:“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还处处受着牵制,需要你们两团的人对付一整宿?”

校尉的头埋得更低。

“张校尉,昨夜到底怎么了,你最好不要隐瞒。能让你这样三缄其口不敢说的,想来不会是什么小事,你早说出来,我们早做处置。否则等日后这事兜不住了,便谁也救你不得了!”

校尉终于一咬牙:“回司直,叛乱平定后,约在五更时分,矿场内有人向外燃放火信示警。虽然我们立刻行动,也抓住一人,但据在场铁匠供述,那人还有一位同伙侥幸逃脱。弟兄们就是在矿场里四处搜捕,加之清理叛乱工丁的尸首,这才耽搁得晚了。”

袁倚威怒喝:“这么大的事,你竟还能憋住不提!抓的那人呢!”

“关在一处小帐里,派人看着。”

“立刻带我过去!”

方才回寨的车队早已进入大门,连缀的板车在宽阔的矿场中央留下一个重合的背影。袁倚威跟校尉进了门,秉着“少说少错”的原则,一路板着脸,沉默不言。

校尉在边上时不时瞥他一眼,最后鼓起勇气问道:“袁司直今日怎么突然过来了?末将事前也没收着上面的来信儿啊。”

袁倚威随口答:“突击巡察。”

校尉又打量他一阵,忍不住问:“袁司直怎么这般打扮?”

“天气太冷。”

“那您这声音又是……”

“偶感风寒。”

校尉再瞟两眼袁倚威唯一露在外面的脸,迟疑道:“袁司直……是不是清减了些?”

袁倚威还是随口答:“路上辛劳。”

校尉点点头:“怪不得。总觉得您和之前有哪里不一样,却也说不上来。末将刚才差点都没敢认。”

还好自己与袁以和是一母同胞啊!

只不过,即使他们长得再像,误把另一个全然不同的人看作是自己的相识,总也不太可能。

袁倚威大着胆子道:“你我上次见面是何时来着?有些记不清了。”

“您不记得也正常,”校尉一笑,“末将之前仅仅和您有过一面之缘,而且尚不便相互通名。只是瞧您和太子袁太师清容如出一辙,心下便已有了分晓。”

原来校尉是按着他们父亲的脸认人啊……

这倒好办了,校尉不熟悉袁以和,就是自己有哪里装得不像,他也看不出来。

袁倚威不觉扬了扬头,没多久便与校尉行至一处小帐。

“那人便在这里了,”校尉掀起帘子,“袁司直请。”

袁倚威暗暗屏住一口气,垂首走进小帐。

公主和她带的那个索度苏鲁玛,两人也不知究竟是谁被抓、谁在逃,总之无论是谁,都不是笨的,看到自己就该明白是叶护带人来营救了,形势未明之前,绝不会胡乱讲话再生事端。

袁倚威抬起头,看清帐中那人鼻青脸肿的面容,表情却是一愣。

放火信被抓的人怎么是岳西楼啊!

公主去哪了!苏鲁玛去哪了!

岳西楼见了他,显然也是一愣,但很快反应过来,起身便扑向前:“袁少——”

“杀才!”

袁倚威反应极快,不等他把自己名号叫全,抬脚就给人踹了回去。

岳西楼向后一跌,没说完的半截“救命”硬生生咽进了肚子里,转眼又被看守的士兵扭着肩膀按在地上。

校尉已经跟进来,袁倚威再不给岳西楼张口的机会,出言叱骂那两个看守的士兵:“连个人都看不住,由着他往本司直身上冲,你们两个是干什么吃的!”

这话吼得太用力,昨夜伤了的嗓子再次受到牵扯,袁倚威禁不住剧烈咳嗽起来。一间关人的小帐也不会备着水,校尉赶紧使了门外的人去取,自己则走上前,一手搭住袁倚威肩膀,一手去他后背顺气。

袁倚威不愿被人随意触碰身体,甩开他自去一旁咳嗽不止。终于等了水来,袁倚威接过碗抿下大半,咳嗽才渐渐平息。

岳西楼被人按在地上,偷着抬眼打量。

模样是袁少卿不错啊,怎么成了“司直”,人还变得这么凶?那一下子正踹在他受过枪伤的胸口上,本来自己就被这些周兵揍了半宿,挨他一脚,好悬没背过气儿去。

还有,袁少卿这嗓子又是怎么了?

岳西楼想不清楚,但隐约也觉出些不同寻常,不敢再主动开口,只等听袁倚威出言。

袁倚威缓过劲儿,把水碗递回给校尉:“他都交代什么了?”

校尉垂眼看看,回神接过碗来:“据他所说,自己是一个制售烟花的贩子,昨夜被抓过来,不知为何却早早醒了。他想办法下了车,见四周殴斗,怕殃及自身,于是躲去了无人的工棚,不想碰上一群偷偷取暖的铁匠,彼此起了冲突。几人争执扭打,不小心引燃了他随身带着的一支烟花,并非是向外示警报信。”

袁倚威又问:“那些铁匠不是说他还有个同伙吗?他没交代?”

岳西楼瞬间明白袁倚威想问什么,不等校尉开口,抢白道:“小的何曾有过什么同伙!

“那些光棍儿爷们儿馋疯了,非说在小的旁边看见一个漂亮的北纥婆娘,那婆娘的一张脸还和博青山神长得一模一样。您听听这怎么可能!那工棚又暗,不是他们做梦看花了眼还能是什么!

“各位老爷大人,小的就是个普通贩子,能说的都说了,根本不知道那什么北纥婆娘在哪儿。您就行行好,放小的一条生路吧!”

袁倚威听懂了。

岳西楼是想告诉自己,之前他身边有一个漂亮的北纥女人——也就是公主,然而他现在已经和公主走散,不知去了何处。

这是好事。

至少公主没有落在这群贼兵手里,等一会儿两边打起来,就不必担心他们拿公主来要挟。

还有这个岳西楼。

看他此副模样,被抓后实在没少遭罪,坚持到现在还没把公主供出来,也算有些义气。

袁倚威有心救他,便故意道:“这厮着实嘴硬。即使一个人能看错,一群人还能都看错不成!你们也是没用,这么半天了连一句实话都问不出。把他的命留好了,等我把正经事儿办完,再来亲自审他!”

说完转身走向帐外。

校尉连忙帮着掀开帘子,随在他后面出来,又向门边拿水的那个兵卫使个眼色,一起跟上同行。

所需的讯息已经到手,现在只要找一个无人关注的时机,将约定好的信号传递出去即可。

袁倚威物色着背人且开阔的地带,一边走,一边听校尉在身后发问。

“袁司直此番想从哪里开始看起?按以往吴司直的惯例,都是先去库房点验。”

“如此便还按惯例行事。”

校尉点点头:“甚好。”

——然后拔刀便向袁倚威身后砍去!

岳西楼:袁绍!

袁倚威:……怪不得昨天晚上被曹操按床上了。

兀其昆:?说谁呢,不会是我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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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破局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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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南归
连载中毕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