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夜的一处军帐外,狂笑伴着痛骂,阵阵传来。
“杀我啊!
“你们这帮狗贼,抓了老子到这里来,却又不敢动手,真是令人不齿!
“还想让我做你们的走狗?
“做梦!告诉你们,老子这一身本事就是喂了狼,也绝不会帮着你们在这里为非作歹!
“给我钱?给我官?
“哼,你们是收买了不少人,可我不会!那么多兄弟的命都折在你们手上,我不能对不起他们!
“砍我的头?
“砍啊!砍完别扔,和你们以往杀的那些好汉一样,把我的头也高高挂到旗杆子顶上去!我要在上面用两只眼睛亲自看着,看看你们这群畜生到底何时能有报应!
“怎么还不动手?你们怕了?
“哈哈哈哈,你们怕了、你们怕了!哈哈哈哈……”
一声斩令喝下,又是一阵大笑,一个高健汉子随即被两个周兵架出军帐,拖拽之间还不忘扭头向内咒骂:“神明有眼,惩治无道!等着吧,你们覆灭的时刻就在眼前了!”
不远的阴影之中,苏鲁玛附耳向雅瓦低问:“公主可决定了?”
雅瓦沉声道:“救。”
苏鲁玛起身,尾随他们到了无人处,瞅准时机,一个闪身手起刀过,两个周兵瞬间断了咽喉。那汉子察觉身后有异,正欲防避,苏鲁玛刀锋已然横在颈前。
汉子却还镇静,由着苏鲁玛将他带去一边,低声问道:“你是什么人?”
苏鲁玛站定收刀:“救你的人。”
“不是人——”
苏鲁玛转过身,只见雅瓦缓缓从暗处走来:“是神。”
“——博青山神。”
不想在此处听见了女人声音,汉子微愣之下,转而讥笑一声:“怎么又让我遇见一伙以山神自称的小贼!”
“你这凡人好不晓事!”雅瓦端着嗓音,“方才本座现世引出那样大的动静,灵辉满映山谷,你竟浑然不觉?”
“是吗,”汉子轻蔑道,“我只知,人间火药亦可有此等威力。”
“那么这张脸呢?”
雅瓦说完,垂首摘下铁盔,抬起头时,面上的笑在暗夜里也似见光华:“本座的神容你难道也不识得吗?”
汉子眯起眸,盯了雅瓦的脸半晌,又上下打量一番,才戒备问道:“你若是山神,为何会身着周军衣甲?”
“俗眼蒙尘,只见人形,不识神身,本座为免在此地受到周军冲撞,便宜行事而已。”
汉子再次打量她一遍,试探道:“山神难得现世,寻我一介凡人作甚?”
“凡人——凡人也分善恶忠奸、智愚勇怯。本座爱重你的性子,欣赏你的本领,因此想选你来为我效劳。”
“效何事之劳?”
“此间有人以山神之名荼毒生灵,”雅瓦看着他的眼,“本座特来命你帮我解救众生,惩毙恶徒。”
汉子默然与雅瓦对视半晌,忽地一笑:“可我听说,您这位博青山神专爱掳劫男子、采补精血,我又怎么知道山神此举是真心相救,还是另有所图?”
雅瓦面不改色:“那样恶毒的中伤如何能信!”
她指着苏鲁玛:“这位是我的神侍,也是一个男子。如若传闻属实,他日日在我身侧,哪里还会有现在的生龙活虎?”
苏鲁玛在铠甲下使劲掐着手心,不让自己的脸上泛出红色来。
汉子却轻声笑道:“好啊、好啊——”
“如此说法倒是有趣。既然这样,我也并非不能信你。敢问山神是打算如何让我帮你解救众生?”
雅瓦笑说:“本座的法力乃是信则有,不信则无。假若你能让众人也相信身后有山神庇佑,义军岂不士气高涨、力量大增?”
汉子道:“简单。我若是说信,众人便大半能信。只是在此之前,鄙人还有另一问——”
“山神法力究竟如何,可否真能让我们刀枪不入、神功加身呢?”
汉子到此陡然收了笑意:“你要是没有这个神通,就别妄图让我领着大家再去白白送死!”
“刀枪不入、神功加身是难办了些,”雅瓦依旧从容,“但添些助益还力所能及。”
说完用眼神向苏鲁玛示意。
苏鲁玛了然,出脚去雪里勾汉子足间的铁链。
汉子倒也躲得快,不过仍逊了苏鲁玛一筹。只见腿下白沫一扬,汉子已经转身跪摔在雪里,没发出太大的声响。
苏鲁玛扭住他一条手臂,低低喝一声“老实待着”,雅瓦则蹲下去看他脚上的铁镣。
汉子冷笑道:“这脚镣若是能被轻易撬开或是挣断,我们一群青壮还至于被困了这么久?”
雅瓦只顾去看。那链子不甚粗,在手里摸一摸,触感还算光滑。又互相敲一敲,声音也并不闷沉,听着熟度可以。
看来是不用费心去偷钥匙了,仅仅需要费些力。
——还要费点刀。
雅瓦头也不抬,摊手向苏鲁玛:“我初时给你的那把短刀呢?”
苏鲁玛不动,亦不答。
那刀他从不离身,雅瓦是知道的,此时等不及,于是直接伸手去他腰间取。
苏鲁玛看着她把那柄短刀从自己身侧拔出来,嘴边的话想起个头,最后又咽了下去。
雅瓦则在一个铁环上试探性地割了一刀,看看刃口,又摸摸环身。
随后她瞄着刚才那道痕迹,挥刀用力劈下——
清脆一响,铁环齐齐断裂。
雅瓦直起身退后一步,汉子也总算被苏鲁玛放开,跳起身抬一抬脚,不禁赞道:“好刀!”
“当然,”雅瓦转一转手里的刀,“这可是山神用的法宝,怎么也能称得上‘神刀’吧。削铁如泥还不是轻轻松松。”
苏鲁玛双手把刀接过来,用指尖细细抚过刃边,插回鞘中收好。
雅瓦继续诱那汉子:“若你甘愿为本座驱使,本座一样可赐众位信徒步履自如。”
汉子摇摇头:“脚下得便却还不够,赤手空拳怎么能与周军抗衡。”
“待到明日上矿,你们手里不就能有得力的工具了?”
“哪有想的这样容易。我们手上拿了工具时,周军的防范也更为严密,稍作举动便会遭人控制。”
雅瓦想一想,侧首向他示意苏鲁玛:“我这神侍的身手,刚才你可领教了?”
“确乎不俗。”
“好,”雅瓦道,“那本座就让他率先发起冲锋,吸引周军兵力,当头对敌。你再选些勇猛之士散到人群之间,让他们看好时机,先后响应,渐渐扩大战线。大家彼此配合,多路并取,想必可以减轻伤亡,合力突破敌营。”
汉子听完,看看雅瓦,又看看苏鲁玛,思虑良久,最后终于道:“值得一试。”
雅瓦总算达成目的,暗暗松下一口气,换了副骄矜神情,扬脸问那汉子:“本座如此法力,可有让你心悦诚服?”
汉子会心一笑,单腿撤步,抚胸跪地。
“柯司鞑愿为博青山神效马前之劳。”
雅瓦伸手按在他的头顶:“那你就带本座去见见各位信众吧。”
三人一路行去,苏鲁玛走在末尾,看雅瓦随柯司鞑于各帐各棚间穿梭奔跃,身形灵动如脱兔,自己内心却在挣扎不止,眼见就要到了宿营之处,也只好一咬牙,寻个空,低声对雅瓦道:“公主一会儿让人砍铁索,还是用我的索度佩刀吧。”
雅瓦打断他:“叫我‘山神’。”
“……我的佩刀虽然不是那短刀的百炼钢,可也是上好钢材打的,一样能斩断熟铁。公——”苏鲁玛一顿,随即要改口,却实在不想叫她“山神”,于是道:“——主子。用那短刀砍一条铁索是不要紧,可若今夜砍上几百条,再好的钢材也会损伤。”
“那也不行,”雅瓦道,“你那索度佩刀以锋利见长,刀刃磨得薄,磕碰几次就该卷了刃,到时你还怎么用它对战?我给你的那把短刀却不一样,你知道的,刃开得厚,钢材又好,正用来蛮力削砍。”
见他还不甘心,雅瓦只得说:“你若是稀罕那刀,等我们出去了,我再专门找人给你打一把、不,打三把这样的百炼钢刀。”
苏鲁玛垂下眼,抿了抿唇,没再说什么。
三人依计行事,费了一番周章溜进矿工休息的营地,秘会几个心腹。
几个心腹见柯司鞑回归自是振奋,柯司鞑便称自己是为博青山神所救,将雅瓦引见给他们,又由他们将山神随强光现世一事散布给有意起事的众工。众工果然群情激昂,或有猜忌,心腹也皆像雅瓦方才对柯司鞑一般作答。
雅瓦则坐在营地深处露脸,表情高深莫测,苏鲁玛就守在一旁。
众工虽也有怀疑到底的,但听闻柯司鞑已笃信不移,又见铁镣被“神刀”破开,终不再出言论辩。
三人定于明日辰时饭后择机而动,届时义军体力充足,势头更猛。
在此之前,众工仍需在天亮后上矿。为防止周军发现铁镣已被破坏,雅瓦提议让众工用细绳把两个完好的铁环重新系紧,等到举事时再行扯断。虽然做不到完全不露痕迹,但由于脚镣拖在雪里,多少可以遮掩。
雅瓦和苏鲁玛二人没有脚镣,便继续扮作监管的周兵随众人行动。
之间各人隐秘往来不必细言,小心防范亦无须赘述,总之除去周军时时入营搜寻不知是逃跑的柯司鞑、还是放火信的可疑人之外,其他时候,雅瓦只安静坐着,看狂烈的风雪越来越弱,浓重的黑暗越来越薄。
似乎无论如何也结束不了的这一个雪夜,终于将要走到尽头。
雅瓦眼角瞟到柯司鞑向她悄无声息地走来,随后恭敬跪坐在她身侧。
雅瓦问道:“方才那几个意图泄密的叛徒已经处置了?”
柯司鞑点头。
“各队先锋也都安排妥当了?”
柯司鞑再次点头。
“记得嘱咐大家面上别露异常,也别总聚在一起相互议论,免得……”
“放心吧山神,”柯司鞑失笑,“这些小事,交给我这个凡人就足够了。”
雅瓦宽了怀,柯司鞑却又一笑:“我这另有一件大事要烦请山神出手。”
——都到这个关头了,怎么他还藏着一件大事没说!
雅瓦提了一颗心,面上镇定道:“什么事?”
柯司鞑却不着急,默一默,缓缓道:“我在白云城里,有一个心爱的姑娘。”
雅瓦哑然。
“今日是殊死一搏,若我没命活着出去,还请山神帮我给她捎句话。”
“捎什么话,你说吧。”
“山神就和她说……我从来不是被人抓进山里,而是一早就逃过大漠,去草原上和别的女人逍遥了。同为女子,山神不忍看她一直被我蒙在鼓里,所以才好心去告知她实情。”
雅瓦半晌眨眨眼:“你就让我说这些?”
“不然还说什么?说我战死在山里,死前也还想着她?”柯司鞑长长叹出一口气,“她那人啊,率性得很,若要执意守下去,别人怎么劝都不会听的。倒不如骗她一骗,她见我负了她,心里一恨,肯定立刻另寻良人。”
柯司鞑又道:“哦,假如这样,山神就再补上一句吧——只说是山神自己想说的——让她再找男人时千万别太急了。
“真要想再找一个,也别再找和我一样手重的。她家是开首饰铺子的,卖的都是些精细玩意儿,每次总让我碰没了形,实在对她不住。
“说到那铺子,生意一直不太好。幸而白云城通了商路,以后往来的富贾会越来越多。我问过那些被抓来的大周商人,他们说,中原人戴金银喜欢样子精致的,咱们手艺不如人,就还是以成色取胜。
“再有,店里那货品堆得太杂了,我劝她又总不听,山神你帮我去说说。另外,布局最好也要改一改……”
“我看倒不如直接给她那老姆妈捎句话,”雅瓦见他说起来没完没了,无奈插口道,“告诉姆妈说,让她不要为了省几个灯油钱,就把好好的铺子弄得阴森可怖,活像是白日闹鬼。光线亮堂一点,生意自然就好了。”
柯司鞑猛地瞪大了眼睛:“这些事你如何知道!”
“都说了,本座是庇护白云城的博青山神,”雅瓦神秘一笑,“自然是无人不知、无事不晓嘛。”
柯司鞑呆看了她片刻,然后仰起脸,任雪花融在眼睛里。
“山神如此神通广大,为何却不早些来?”
这话不含质问,不含责备,亦不含怨恨,平静得甚至不带一点情绪。
雅瓦的喉头却忽地哽住了。
“山神可知道我们死了多少人?足足有这营地里的两倍。有想反抗被杀死的,有不听话被打死的,有慢慢病死的,活活累死的,有冷死的、热死的,还有她的阿弟、我的阿达——”
柯司鞑逐渐激愤的声音又突然哑下来:“都不知丢去哪座山头上了。”
这话里的苦痛太深重,逼得雅瓦埋下了首。
她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喃喃道:“对不起。是我来晚了。”
来晚了,没能早点救下你们。
来晚了,却还要利用你们,带着走投无路的自己一起逃出去。
“姑娘,”柯司鞑道,“你没错。所以不用对不起,也不存在什么晚不晚。你能来,我很感激。即使最后走不出去……”
“谁说走不出去的!”
雅瓦把手伸到军服下,从腰间抽出一枝花。
“你知道这是什么花吗?”
柯司鞑看了看,玩笑道:“这花我从没见过。不过,既然你的侍卫叫作‘神侍’,刀刃叫作‘神刀’,那这花就该叫作‘神花’。”
“这不是什么神花,”雅瓦否认了,仔细整理着手中花的形状,“这是一种开在白鹭洲上的花。它寓意相爱之人即使历经风浪,也终会长相厮守。”
雅瓦把花插在柯司鞑胸襟前:“送给你——还有你们所有人。”
“这是山神的祝福。”
“有了它,你们都能平安回家去。”
“想说什么话,想对什么人说,都自己亲口去说吧。”
雅瓦勉强牵牵嘴角:“毕竟本座忙得很,实在没空替你们一一送到。”
岳西楼:什么“神侍”“神花”的,还“神刀”,我看你们都神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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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破局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