兀其昆眼见着山崖上一张脸露出欣喜的神色，那人随即跃出巉岩，风也似下到路旁，跪在马前道：“属下救护来迟！”
“你来得可不迟，”兀其昆惊异道，“都比我早了！赶紧起来说话！”
陶格站起身，凑到近前打量他面色，不见虚白，方才松下一口气：“大人无恙就好，属下昨夜见了山中发出的火信，还以为……”
“火信？”
这必是雅瓦在求救了！
可惜距离太远，他没能收到，也不知陶格是怎么发觉的。
“到底怎么回事，细细讲与我听！”
原来陶格不到五更见着山中火信，立即点了一队轻骑，由当地斥候引路，一同入山搜救。然而依着他所见的方向和距离，前往该处并无常路可行。一队人跋涉半宿，几经坎坷，兼着黑暗与积雪，多半个时辰前才到达这处山崖，还不待下撤，却远远见有一伙周兵从崖底山路而来。
兀其昆下意识瞥了一眼袁倚威：“周兵？”
“正是，”陶格答道，“北纥境内出现周兵，此事不同寻常，那发火信想必也与他们脱不开干系。属下不敢怠慢，看他们驾着大车，行得极慢，因此当即带队隐蔽，借着地势便利伏击了那伙周兵，额外俘虏了几个活口。”
“那些俘兵都交代了什么了？”
陶格转向袁倚威，怒目而视：“他们说——周军在博青山里经营着一处秘密矿场，开采铁石后，冶炼锻制成甲鍪弩槊，再运回大周境内。袁少卿，此事你要怎么解释！”
袁倚威垂眼不答，兀其昆掂量片刻，率先嗤笑一声：“袁少卿，你昨夜来找我相帮，口口声声说着国本、国本。现在你告诉我，两国之间，到底是谁伤了谁的国本！袁倚威，你昨夜是怎么好意思对我张这个嘴的！”
袁倚威拱手，肃然道：“叶护容禀。昨夜下官想请您同力调查的案由正与此事相关，却不曾料想到博青山内竟设有一处矿场。此间疑点众多，方才的那些说法也不过是几个俘兵一家之言，内情究竟如何还有待甄别取证。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平安迎回公主，其余事宜敢请容后再议。”
兀其昆捺着怒气哼了一声，又问陶格：“你可有问过那些俘兵，对火信一事是否知情？”
“据俘兵供述，今早五更前，矿场内确实有一发火信升空。但因为昨天午夜时分，矿工们猝然发动了一场叛乱，场内周军全部调去镇压暴动，所以火信发射的工棚附近并无人员看守。
“之后周军立刻前往火信之处开展围捕，然被俘获的那几个小兵不曾参与当时的行动，故此对于其中细节并不知晓，只听说确实抓获一人，但抓到的是什么人、又做了如何处置，一概不知。”
陶格傻乎乎的样子又来了：“我原以为他们抓住的是大人您，但您现在就好端端地站在我面前，那……”
“你个木头！脑子里除我之外就不能想想别人吗？”兀其昆咬着牙，“没听袁倚威说吗，他们抓住的是雅瓦！”
陶格后知后觉地露出些惊惧的神色，兀其昆沉沉气，又对袁倚威道：“袁少卿，既然抓走公主的是你们大周的军兵，事情倒也简单了。如今你正好自作主张地跟我进了山来，一会儿便与我一同前去矿场交涉，代表你们大周朝廷、大周皇帝，让这些军兵把误抓的和亲公主放出来。至于你们私自越境驻兵、抓丁、开矿等诸多恶劣行径，必须即刻终止，有关人员及设施全部就地看押，之后便依你所说，另派专员议谈。”
袁倚威却道：“叶护，此法恐怕行不来。”
“什么意思？”兀其昆微一皱眉，“行不来，还是不想行？袁倚威，别忘了你来北纥是干什么的。你是接亲的，不是偷矿的！接不来公主，你拿什么回朝复命！至于这处矿场，本就是无道所在，兼又擅自囚禁和亲公主，查封也是义理之中，责任全不在你。袁倚威，如何选择你自己看着办吧！”
“叶护，下官并非不愿与您前去交涉，只是这处矿场实在另有蹊跷。想我大周物产丰饶，铁石更是取之不竭，何必要担着风险跑到这境外来偷。”
“你是说……”
“正是，”袁倚威凝重道，“下官担心此处矿场并非是由大周朝廷所立，而是有高位之人阴谋设计。如此，这些贼兵便不会简单顺从朝官的命令，倘若让他们知晓公主的存在，恐怕只会授之以柄，让他们利用公主对我们加以牵制。”
兀其昆盯了他半晌，才道：“那好。无论真相如何，既然袁少卿你不认这是大周官家之举，那此伙监军便可视作贼军。我代贵国发兵讨伐，你没的话说吧？”
袁倚威默然不语，兀其昆便问陶格道：“你带兵来救‘我’，做的是什么打算？”
陶格答：“属下是急行军，仅领了一队精锐，而矿场中驻守的周兵却有两团，因此不敢正面硬攻，只一面让人持我兵符回营调兵，一面遣斥候去矿场查探地势布局，又担心歼灭的这伙周兵一去不返会引人来寻，便带人抹去了战斗痕迹，将缴获的车马都藏在林地里，并从崖上推雪下去复原路面，继续在此潜伏，等待斥候回报再做进一步计划。”
兀其昆点头表示认可：“话是不错。然我随行也只带了一队多的附离，你我拢在一起仍不及对方半数，何况这些附离平日只在城中值守，不常操练，战力很弱。若等到援兵赶到后再行攻打，又怕阿妹她藏不住太久。”
陶格补充道：“而且最好是速战速决。但麻烦在于，矿场四周防护严密，轻易不好攻入。”
“除非不用强攻，改为巧取，”兀其昆又摇摇头，“不行。我这里虽有条用兵的计策，但在明确公主安危之前，施用也不稳妥。可究竟雅瓦如何，只有矿场内部之人方可得知，就连斥候都无法深入其中。”
便听一人道：“不如由我试上一试。”
--------
雅瓦落入禁锢逃脱不得之际，身后的铠甲下却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公主是我！”
雅瓦眼中重新亮起希望，扯下那人捂在嘴上的手，转头看时，周兵铁盔下的面庞笑得舒和悦目。
雅瓦喜道：“苏鲁玛！”
苏鲁玛当即拉过她朝周兵稀疏处移动，边跑边向她问道：“出了什么事！”
雅瓦气恼：“遇见些人，不过小麻烦，是岳西楼多事……”说着扭头去看，却早不见了岳西楼身影。
“他人呢！”
苏鲁玛凶声道：“我就说他别有用心，公主这下总该信了吧！”
说着左边又过一列周兵，苏鲁玛连忙停下脚，拦着雅瓦避在棚后：“他指定是目的达成，溜之大吉了！”
周兵过去，两人迅速穿过棚间空地，雅瓦道：“四处都是搜捕的周兵，他那个呆样子能溜去哪里！”
迎面却又撞见一群周兵乱哄哄掀着帘布翻找，两人调头拐个弯：“他溜不掉更好！我恨不得他死在周兵刀下，免得再生事端！”
左右也是顾不上岳西楼了，若自己能逃出去，再说别的吧！
雅瓦任苏鲁玛说着，脚下时急时停，跟他在周军围合的空隙间游走，层层闪出圈外。
行至僻静处，四下都不见了军兵身影，两人总算得以喘息，雅瓦这才注意到苏鲁玛背上系着一个大包袱，指着它问道：“你拿了什么回来？”
“一套周人的军服，”苏鲁玛解开绑扣，把军衣包裹的甲胄都倒在地上，抖开一件上衣，“公主也和我一样扮上这身，行动多少能方便些。”
雅瓦接过衣服来：“周围情况如何？有没有可乘之机？”
苏鲁玛摇摇头：“原本是有的，现在却不成了。”
“怎么讲？”
“这地方把守得极为森严，砦栅连结，岗哨密集，即便今夜突发叛乱，外围也不曾失了秩序，完全没有漏洞可寻。倒是咱们来的时候，那些周兵没能将所有商人一次运抵，不久必定要再回一趟祭坛，我便剥了两件干净的军服，惊散了车队的马群，趁乱藏起两匹，只等他们出寨时和公主一起混在里面。”
“只是火信却响了，”雅瓦穿好军衣，由着苏鲁玛帮她佩戴盔甲，“周军见到火信，知道矿场内部进来了不同寻常的人物，又一时抓捕不成，接下来必会加强看守，严格核查外出士兵的身份，防止那人夹杂其间。”
说话间雅瓦已经穿戴完毕，又问：“刚进入这里时，我见举义的矿工人数不少，怎么败得却这样快？而且如你所说，他们几乎没给守卫的周军造成什么威胁。”
“方才我特地留意了，这些矿工一是没有武器，难以造成杀伤；二是锁着脚镣，行动极为不便。开始时，他们倒还有些组织方略，可等牵头的那个被军兵捉去，余下之人就乱了阵脚，只有各自为战。几次冲锋被周军挡下来，士气渐渐弱了，不久便溃不成军。”
雅瓦沉吟片刻：“那个被捉的头领可还活着？”
苏鲁玛道：“我只见他被押进一间军帐，之后被如何处置我便无从知晓了。”
“现在仅凭咱们两个，是绝对不可能突破周军防线了，”雅瓦轻叹一声，“我这倒还有个逼不得已的法子，也须得那头领活着才行。至于值不值得冒险一试，还要看过再定夺。”
岳西楼：虽然我确实掉队了……但是为什么不捡我的装备啊！
苏鲁玛：不好意思，周军皮肤是限量版，这位玩家你等级不够。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4章 破局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