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格顶着风雪出了城门,一路行至军营,仍在频频回望。
大人旧伤复发,隐痛难耐,按过筋肉,却没喝镇静的汤药。这事不稀奇,过去这一年里,没个一百次,也超了五十次。
只是无论哪一次,都有自己在身旁。
然而这一次,自己远在城外不说,大人还离了牙帐,一应用度不似以往合意,身边的人也照顾不周。
偏偏这次他又犯得尤其严重,自己实在放不下心。
陶格恐怕他煎熬不住,夜里会放火信叫自己回去,因此进了白云城军营,先回帐换下那身不合尺寸的里衣,巡视一圈使团兵马辎重,确保一切稳妥后,拉过一个当地的小火失浑道:“带我上你们营地的望塔去。”
陶格自是清楚兀其昆用的火信与平常军中的不同。
因着大汗担忧子女求助时讯息传达不及,所以配给王子公主的火信都是特制的,燃烧时要额外亮一些,一旦升空,方圆一里内都可明如白昼。
可陶格还是耐不住上了望塔。
心想着,雪夜视线再不好,自己站得这样高,叶护火信又那样亮,大人若是叫,自己绝对错不过去。别说大人在白云城里,就是他跑去博青山中,自己都能第一时间看见!
陶格聚精会神地盯了半宿,一点儿瞌睡也打不起来,内心的煎熬都甚过伤中的兀其昆去,前边白云城的上空硬是不亮。
兴许大人已经捱过睡下了。
他只道是好事,却依旧在等。
——等来等去,最后把侧边博青山的上空等亮了。
陶格眼角瞥到那点若有似无的光芒时,差点以为自己花了眼。
他愣怔一瞬,立时跳起来,定神瞧了半晌,直到那一星极为遥远微弱的闪光彻底消融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陶格终于确定,那是自己等了一夜的、主部王室的火信。
大人他、他不好好在馆驿休息,怎么还真跑到博青山里去了!
在山中发信并非和自己约定之举,大人他定是遇上什么危急之事了!
陶格顾不上多想,几步蹿下望塔,着人吹了角号,跨上军马立于众火失浑身前,脸上不复面对兀其昆时的憨直,但见横眉竖目,威严毕露。
陶格挥下手中的娑温令旗:“主部众军听令!王室有难,随我前去尽节!”
--------
雅瓦察觉来人,瞬间坐直了脊背,睁开眼的同时,伸出一手稳住岳西楼。
来人很多,绝不可能是苏鲁玛,聊着往里走来,汉话都说得粗俗。
“娘的,还是这破工棚里热乎,一进来门,老子皮肉都松快了。”
“这么冷的天,那群狗日的畜生连件破布都不给发,是真想把人活活冻死。”
“已经冻死啦!我刚才听见一耳朵,说是抓来下矿的那群役夫,这一宿生生冻死了十几个!怪不得忍不了了,挥着拳头就和他们干起来了。”
“真他丫的解气,老子恨不得也去宰了那群贼官兵!”
“我呸,你个怂货,惯会嘴上威风,有本事也出去真刀真枪地干啊。”
“操,你有本事,你自己去干!老子一家老小的人头还想要呢!”
“天杀的世道!到头来,咱们这些正经匠户,被那些狗官拿了把柄,活得还不如外面抓来的倒霉蛋儿自在哟!”
“可不是吗!他们赌一把,成了出去做人,败了下去做鬼,总好过日日里让人拿皮鞭抽着当牲口使唤。”
“哼,不过也都是些没用的废物。翻腾了半宿,最后一个个的还不是老老实实被人抽着打着赶回去了吗?现在连屁都不敢放一声了!”
“差不多得了,咱们好不容易溜过来,怎么总聊些晦气事!”
“就是的!趁着这边暖和,赶紧舒舒服服来一觉吧。”
——原来只是一群过来取暖的工匠,并无恶意。
雅瓦放下心来,细想他们刚才的话。
按这些工匠所说,在这处矿场里受役使的还不仅仅是从附近抓来的百姓和商贩,也有一部分是他们这些由大周国内带来的匠人。毕竟冶炼、锻造的工艺都极为复杂,并非什么人都会;而开采、搬运这类体力活相对简单,是个青壮男子就能胜任。
正因如此,被掳来的苦工们处境恐怕极为艰难。
因着可以从城中源源不断地得到补充替换,死伤一些也损失不大,比起刚刚这群有手艺的匠人,他们受的苛待只会更多。
慑于督管军兵的武力,以往还都忍气吞声,直到今夜的雪又冻死了不少人,苦工才终于忍受不住奋起反抗。
相对的,这些大周来的匠人并没有参与起事。家眷握在官兵手上,不敢放手一搏。
苦工今夜的斗争以失败告终,但万幸的是,这处矿场的秘密已经败露。
等她回了城,一定立刻让阿哥出兵解救,还这些无辜的百姓一个自由!
雅瓦思虑间,这群匠人已经在不远处陆续躺下,交谈声也渐渐止息。
棚屋昏暗,中间还有各种杂物遮挡,雅瓦二人并未出声,没有被人发现。
她不想多事,便只默默松了脊背,收回压制岳西楼的手,继续等苏鲁玛回返。
岳西楼见她不再戒备,心里也是一宽,紧绷的身体卸了力,顺势向侧边的石堆一靠,不想却听“哗啦啦啦”一阵响,碎石被碰洒了一地。
“什么人!”
匠人们原本已经各自躺定,闻得响动,又都重新从地上跳了起来。
岳西楼也被自己无意弄出的动静吓了一跳,不知所措地看向雅瓦。
雅瓦倒也泰然,对着匠人们的方向道:“几位大哥见谅,我们也是躲来这里避难的,原本不想惊扰各位,却不慎碰倒石堆闹出响来。几位大哥放心休息便是,我们再待一会儿也就离开了。”
那边半晌没个回答,只在安静中幽幽地亮起一簇火苗来。
领头一个匠人持灯走来,雅瓦也带着岳西楼一同站起身,等匠人们走到近前依次排开,这才看清来的共有十余个人,都是些粗壮的大周汉子。
领头那人上前一步,举灯放到雅瓦脸下照,刺眼的火光把她逼得稍稍侧了脸。那人收回手,扭过头和身后众人互相看了几眼,开口时,话里带了几分气愤:“那群狗日的周兵真不是个东西——”
“抓来这样一个标致的纥子婆娘,也不和咱们兄弟通个气儿!”
说完咧开嘴,和众人一起邪笑起来。
——来者不善啊。
雅瓦面色微变,右手缓缓向腰间的金鞭移动。
那些匠人还在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
“大哥,瞧你这话说的。那群畜生带回来的女人多了,哪次跟咱们通过气儿啊?”
“就是,往日里那些被误抓的婆娘,甭管软的硬的都只有他们自己用的份儿,咱们兄弟连个汤水都尝不着。”
“大哥,今天跟你来这工棚可是来对了,不仅蹭着热乎气儿,还赶上热乎婆娘了!”
雅瓦已经握住金鞭,沉声问道:“你们想干什么。”
众人哄笑起来。
“干什么?小妹妹来这儿一趟不容易,哥哥们心肠热,想好好招待招待你,不能让你白到这山里走一遭。”
“你别害怕,哥儿几个都是会疼人的主儿,保管一会儿让你舒舒服服的。”
“哈哈,不错。甭看咱门兄弟人数不如那些当兵的多,但活计个个都比他们强,妹妹你今夜就享福吧。”
雅瓦正欲抽鞭,岳西楼蓦地向前一步,伸臂把她拦在后面,对一群匠人斥道:“放肆!你们可知道她是什么人!竟敢对她说这些污言秽语!”
领头那人故意摆出一副好奇样子:“哟,她是什么人呐?说来给我们听听呀。”
“她是——”
岳西楼刚说了一半,猛然想起雅瓦之前嘱咐过自己,绝对不能让人发现她公主的身份,到嘴的话便是一截。
“你倒是说啊,她是谁呀?”领头那人嘻嘻笑着,“难道,还能是天上的王母娘娘不成?”
众人又一阵哄笑,彼此使个眼色,逐渐向二人围拢。
岳西楼脸都涨红了:“谁说她是王母娘娘!她是、她是——”
忽地灵光一现。
“她是博青山神!”
这话果真有效,那十来个汉子闻言皆是一愣,脚下也立时顿住。
“博青山神?就是那群当地的役夫天天挂在嘴边的那个什么什么神?”
一人往前一步,眯眼看了看:“你们别说,我之前曾在哪间帐子里见过一眼那个什么山神的雕像,长得好像还就是这个女人的模样。”
众人犹疑起来:“莫非……真有那个山神?”
岳西楼口不择言的一句话,竟真凑了巧能把匠人们震住。
雅瓦当然松一口气,握鞭的手微垂。
“得了吧!”
却听人道:“别人不知道,咱们自己还不清楚吗?那劳什子山神不过是贼兵抓人的幌子,就连那塑像也是他们自己设计的!”
“小子,你这话也就拿去唬唬他们本地的傻子吧!我们大周人可不信这婆娘是什么山神。”
领头那人却一摆手,神色颇为板正:“诶,谁说她不是山神?要我说啊——”
雅瓦却觉他语气不对,不等听完,已经开始打量着四周往后面退。然而左右早已被匠人们围合,没了空隙,只见着一条向外的道路还算通畅,便想先退至附近,再挥鞭打开人墙,趁机冲出工棚。
“博青山神……是吧?”领头那人继续冲着雅瓦,“听说你是一个婬荡的表子,欲求不满,夜夜都要抓来大把的男子与你苟合。”
他猥笑一声:“山神娘娘,今夜我们几个一起伺候你,你看够不够?”
话音才落,众人一同扑将过来。雅瓦将将行到退路上,无暇再等,抽出鞭子向近旁一挥,另一侧却不曾设防,眼前人排摔得东倒西歪,左边腰间只觉一空。
雅瓦顾不得看,踏着地上众人蹿身一跃,背后却传来“嗵”的一声巨响——
火信从棚内释放,冲破茅草顶盖,在百丈高空炸裂,映得整片山谷都亮如白昼。
是岳西楼!
他怎么自作主张,把自己插在腰间的火信拿去放了!
这些人不过一群莽夫,话说得下流,却伤不了她,自己轻轻松松就能应付,何必召回苏鲁玛!
此地已然待不得了!
火信升空,周军必会过来查看,自己若是被他们堵住,才是真的应付不了!
雅瓦又急又恨,再管不得旁人,只借着这一刹的明亮和工匠们的呆滞,几步冲出工棚,把鞭子绕在手里,向无人的更深处奔跑。
才路过一个拐角,猛然被一只手拽到墙后,口鼻捂住,持鞭的那侧手腕也被锢死,她连忙用另一臂击那人胃囊,手肘却只撞到一片坚硬铠甲——
是个军兵!万事休矣!
我真的有很努力地在写粗话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3章 破局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