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司鞑回到我家铺子门口时,正是一个雪后放晴的下午。
彼时姆妈正在后屋的摇椅上打盹,店里照样没有客人,我闲看着窗外的雪色发呆,不意瞅见门边——
昨日为了招呼那迟来的两位客人,领回的神粟顺手放在那里,还没来得及收。
我便起身走过去,准备把罐子抱去院内。刚弯了腰,门外白晃晃的雪光却暗下来,一个高大的影子罩在我身上,相伴而来的是一股许久不曾清洗的膻臭味。
我皱了皱眉。
其实这些行远路的客商惯是如此,很少有像昨天那对姐弟一样打理整洁才肯上街采买的。那两人一看就知道是才出来营生不久,还没吃惯在外跋涉的苦头。
不过这个客人臭得也实在太过了一些吧!
是不是上次办完买卖,不等回家洗个澡,就转头又上路来了啊!
我侧头瞥一眼,只见门内立着一双大脚,脚上的破皮靴缝了又补补了又缝,可几只蛮横的脚趾还是挣脱了层层叠叠的粗麻绳,夹着黑泥,顶着血泡,偏又有些不好意思似的,贴着地面,局促地来回抓握。
他们这些长途贩子不是挺能赚的吗!苦是苦了点,但据说一趟跑下来,够他们在销金窟里快活半年。
怎么这个客人把鞋穿成这样了都不换啊!
不过呢,小店来者不拒,难得有了客人,香臭贵贱都是财路。
我就抱起那个沉重的粟米罐子,随口招呼着:“巴依,进来看看嘛,小店物美价廉,各式……”
不知怎么我手就松了,然后“啪嚓”一声,罐子四分五裂,粟米炸开一地。
我努力抬着胳膊,好半天,终于举到他面前,抖着手去摸他的脸。
能摸到。
是真的。
不是幻觉。
可他的脸看着怎么却越来越模糊了?
我使劲眨一下眼,有两团滚烫的东西砸下来,于是他的脸再次清晰了。然而很快就又变得模糊,我只好再次使劲眨一下眼。
于是,清晰——模糊——我再眨眼。
怎么!我这个样子很蠢吗!他怎么笑起来了!
就那样不说话,咧着嘴,傻傻地对我笑,把眼睛里笑得流出泪。
这时我听见斜对面的那间铺子里传出一声哭嚎,然后院后的那户人家里也传出一声哭嚎,接着我家左左右右、前前后后、远远近近的屋子里都陆续传出惨绝人寰的声声哭嚎。
我在满城的哭嚎里,终于听见了我自己。
可他却还是笑,抹一抹眼泪,接着笑。
我气得去捶他的胸口,浑身哭得又酸又麻,手上根本使不出半分力,只是轻轻挨了他一下,他却立即很痛地皱了脸。
缩回手,手心湿漉漉的。
举到眼前一看,一片鲜红。
我的哭声便一顿,随即更大声地响起来。
他却终于知道不笑了,走过来抱我。
鼻子哭堵了,左右也闻不见臭,我就任他抱着。
那怀抱刚开始很轻,轻得像给我围了一件衣服,之后就越来越重,越来越紧。
我的哭声逐渐被他的怀抱勒止了。
冷静过一些,我小心地从他怀里退开,上上下下地把他身上每一处都仔细打量过,绕到他背后,关了店门,拉上他去里屋,烧火,备水,找药。
炉膛被我燃得很热,他坐在旁边,由着我把那一身脏得看不出血痕的衣服扒光。
我的眼泪又不争气地掉下来。
他身上好多伤啊。
旧伤。新伤。
旧伤多是一些鞭痕、淤青。
新伤……全是刀伤。
轻的入皮,重的露骨,他从他那身破衣服上随手扯了一些更破的布条子扎了,就这样,潦草地来见我了。
我哭着,一边给他擦洗,一边给他包扎。
他笑着,一边给我抹泪,一边给我……惹火。
男人怎么就这么欠!
我又悲又气,先是骂他,又是躲他,后是推他,许久……
我就扔下他自己清洗去了。
这真不是我绝情!他把我也染得一身血污了,我不先去洗干净,还怎么穿起衣服给他收拾!
我倒也想带着他一起洗完省事,可他那一身血口子,今日见了水,明日就得去见山神。
诶,不过这么一说,第二天,我们还真见着了“山神”。
还是接着说那天罢。
其实我们只折腾了一小会儿。
他也实在是累极了,坐在那边就睡过去了。我简单洗过澡回来,任他沉沉睡着,把他周身上下清理干净,大小伤口都裹药包好,又反复洗净头发拭干,拿出我一直妥帖收着的他一身旧衣服换上。
我的眼泪就又不争气地掉下来了。
他真的瘦了好多。
那身旧衣服宽得都能塞得下第二个他了。
我拖着半梦不醒的他去床上躺好,然后走去店里。
地上洒落的粟米已全部经收好,碎陶片也不见了踪影。姆妈不知是何时起来的,重新开了店门,却没有像平日一般守在昏暗的柜台之后——
她歪坐在门边,面朝街道,仰了头,落泪。
我轻轻地走近去,挨着她坐下,然后搂过她,把头埋在她身上,等哭得差不多了,抹净脸,拎了篮子,去街上的药铺拿药。
苍天呐,现在连药铺的生意都比我们家要好了!
铺子里的女伙计喊哑了嗓子。
不要挤——排好队——人人有份——
我便站去队尾,一边等,一边听前面的女人们相互议论。
她们说,根本没有博青山神。
山神显灵都是谣言,男人们实则是被一群歹徒抓到山中,关起来做苦力了。
她们说,怎么没有博青山神。
男人们都见到活的了,他们今天从山里成功逃出来,就是山神在背后相助。
——事情的来龙去脉就这样被我听了个七七八八。
我忍不住插嘴道,什么博青山神,爱有没有。
人能回来不比什么都强?
我报给伙计,家里病人受了什么伤、伤在哪里、共有几处,伙计便从柜台排得密密麻麻的药包里拣出了几种,点齐量,一股脑全塞进我拎着的篮子里去。
问她多少钱,她却不答,冲我身后喊句“下一位!”,抬手指指一边张贴的告示。
告示上写:
凡为义军疗治用药,概由官府拨调。初次给药两日量,待后药材补备,再行按需报取。
白云城衙署,某年月日示。
告示下还坐了一个伙计。
队伍里站我前面的嫂子正在那儿录册。
我也走过去,登记好伤者名姓,转身时向店后张望了一眼。
院子里扫出一大片空地,几个火失浑打扮的男子正往内搬运木箱。领头那人站在一边,对药铺女掌柜道,这些是军中存的药,暂且支应过今日,叶护已经命人再去邻近城镇调拨了。
叶护。
就是昨日派粮时,说“天黑也得发、下雪也得发”的那个王子吧?虽然进城时是烦扰了些,后面行事倒比那伯克、玉伽之流体贴不少。我刚才还听见了一种说法,说男人们能击溃歹徒逃出来,也多亏有他在外间支援。
嗯,这确实比山神降世救人听着可信多了。
夜里给柯司鞑换药时,他醒了,全程只盯着我的脸,换好后,张口说了一句——
“饿。”
这是他回来后对我说的第一个字。
他说:“我想吃你做的荠菜羹。”
“想喝一点酒。”
酒是不可能的了。
至少在他那堆伤口愈合之前,酒他一滴也别想碰。
不过荠菜羹倒是早已经煮好,现在正煨在火上。
我从灶房取出汤羹,配了几样他爱吃的菹菜,额外还有一枚珍贵的鸡子,怕这些不够,傍晚还用家里仅存的一点麦粉烤了两张饼。
——柯司鞑回家的第一顿饭,我不想让他吃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神粟”。
其实山神掳人赐粟这事,之前我真信了。
我每月领着“山神”赐下的粟米,心里却暗暗恨着她。
我知道城里有不少人也恨着她。
但我们不说。
因为说了的人,全都不知去向了。
当然,城里同样有不少人不恨她。
就比如我常去裁布那家的婶子,她男人被“山神”带走后,那是一整个容光焕发,没几个月的功夫,连脑袋上的白头发都看不见了,和女儿两人过得甚是自在。
也不知她男人这次回来没有。
我在灶房准备饭食的当儿,柯司鞑已经自己坐好,提前等在桌边了。陪他一起,我也略吃了些。
两人却都不曾出言。
收拾碟碗时,他忽地道:“对不起。”
我停下手,看着他。
“你阿弟——我没能为你带回来。”
这我知道。
我早知道。
我也没想过让他把我阿弟带回来。
毕竟连他自己能回来我都不曾想过。
姆妈自然也知道。
所以下午她才一个人坐在门边默默地哭。
没回来的人也不止我阿弟。
还有他阿达。
否则他现在也不会一直赖在我这儿不走了。
我想,我们大概早都做好了接受一切死亡的准备。
所以我只对他笑一笑。
柯司鞑便又道:“还有一件事。”
“现在说它或许有些突兀。
“但如果你愿意——
“我们就把婚事办了吧。”
重新躺下来时,他把我揽在了怀里,向我滔滔不绝地夸耀自己是如何英勇神武,如何顽强不屈,如何做了矿工们的老大,如何成了监兵们的心患。
我却只在想他那些伤。
有一些经历他不愿提,我便也不再问。后来实在让我忍不住把他打断的,是他开始一口一个山神地说着疯话,还有什么神侍、神刀……
我关切地看着他:“昨夜大雪是不是把你冻出幻觉了?”
柯司鞑神秘兮兮的:“你不信?我这儿还有……”他话头一顿。
“我衣服里的那枝花——你没给扔了吧?”
衣服里的花?
哦,是有一枝花。
那花就夹在他上衣胸襟里,样子奇奇怪怪的。
不过看他这么惦记着……
“好啊你,柯司鞑,”我叫起来,“你这回可真是出息了,外面哪个野女人送的花也敢往我这里带!没看错的话,你拿回来的那玩意儿是一根竹叶枝上开桃花瓣吧?哼,真是不伦不类。照我说来,那野女人恐怕也跟这花一样,不是什么正经路子!”
“你说什么呢!什么野女人,”柯司鞑不满道,“那位可是山神。这花便是山神送我的‘神花’,叫作‘拘孥儿’的。我能活下来找你,多亏有这花护佑呢。——诶,你到底扔了没有?”
我与他直躺到第二日的中午,才起来去铺子里替换姆妈。
——“山神”就在这个时候出现了。
我和姆妈看见那姑娘掀起帷帽纱幕后露出的脸,俱是错愕。
那姑娘却笑着指指自己的耳珰:“姆妈、阿恰,我前日才来过的,你们不记得我了?”
我连忙回过神来,招呼着迎上前去——
她可是那位拿出一整块银饼来买一对寻常耳珰的大主顾啊!
我殷切地询问那姑娘今日想挑一件什么首饰,头上点的还是身上戴的,金的还是银的……我家东西的成色是这一带有名的好。
那姑娘却道:“今日我不买首饰。我来找个人。柯司鞑不在家,想来一定在你这里吧。”
我的表情冷下来。
呵,怪不得被叫作“山神”,原来长着这样一张脸。
——她就是给柯司鞑送花的那个野女人!
这女人不仅找到了柯司鞑家里去,现在还找上了我的门来!
亏得我前日还好心暗示她和她弟弟,催促她们赶紧走,结果她却恩将仇报,盯上了我的男人!
我讥笑一声,正要动手把她打出去,柯司鞑却听见响动,抢先一步从屋后冲进店里,“咚”地往底下跪了一条腿,激昂道:“山神今日大驾光临,可有什么需要在下效劳之处?”
我气得去拧他的耳朵,那姑娘诧异地看了我一眼,随即对柯司鞑道:“柯司鞑,昨日收复矿场,你率领义军,策应叶护有功。我看你本事不错,想举荐你在火失浑里谋个官职施展施展,你愿是不愿?”
对手不容小觑啊。
年轻漂亮,还有钱有权,拿官职诱惑人。
柯司鞑,我倒要看看你这回怎么应对!
柯司鞑从耳朵上摘下我的手,颇有些为难地道:“山神,在下好不容易回了家,如今只想安生守着爱人和铺子……”
哟,表现不错嘛柯司鞑!
若是这样,昨日你提出的那不自量力的请求,我看差不多也可以答应了。
我那对手——不,她现在已经称不上我的对手了——还算识时务,没再说什么,放下帷帽上的纱幕,转身和她弟弟出门去了。
天黑前,外面又来了几个装扮不同于火失浑的兵卫,往店里放了一个沉甸甸的箱子、十只黄泥封口的陶瓮和两本装订精美的书册,说是赏赐。
打开一看——
箱子里是满满装着的银锭。
柯司鞑不肯居功,分送给了诸多弟兄。
陶瓮里是十年也用不尽的灯油。
姆妈自此不管白日黑夜,一直燃着店内的灯。
册子里是漠北和大周两地时兴的首饰花样。
我爱不释手,照样打制了许多出来,往后每每供不应求。
第二日又上门三个木匠。
多摆几张柜台后,铺子里的存货也终于可以摊放得开了。
生意越来越好。
我们办了婚事。
家中不久便添了一位小家伙儿,是个男孩子。
——也不用担心他长大后会被山神带走了。
日子就这样一直过下去……该有多好啊。
我在阖上眼睛之前,看着晴朗蓝天下柯司鞑痛苦得快要发疯似的神情,心中便是这样想。
城里乱了。
铺子毁了。
姆妈死了。
我……好疼。
柯司鞑——
我躺在他怀里,用尽最后的一点力气对他说。
带着儿子……
好好活下去。
容后再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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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番外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