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第 51 章

回到教室后,午休已经过半。

黑板被擦得干干净净,应该是金山让人擦的。

先前在高二楼层发生的那出闹剧,班里有不少人赶去看了热闹,回来后不可避免谈论一番,说什么的都有,这会儿主角登场,倒是默契地同时噤了声。

李曾在一众目光的洗礼下走回座位,她似乎天生就容易招来这些惹人生厌的目光,像人群里的一个异类。

说来奇怪,曾经唯恐避之不及的东西,一旦开始习惯,就会变得如鱼得水一样简单。

潘玉瑶见了李曾就跟见到一件易碎品似的,生怕惊动。许多话杂糅到一块揉成一坨完整的面团,叫她不知该从何说起。

齐游没她这些顾虑,直截了当地问出口:“解决了?”

李曾点头。

齐游冷哼,阴阳怪气:“一头犟驴,你可真能忍啊。”

他总算知道这些天方时晏为什么气不顺了,换作是他,怕是肺都要气炸。

李曾向频频回头的潘玉瑶回以安抚的眼神,笑着说:“我真没事。”

潘玉瑶嘴角往下撇着嗫嚅,带着浓浓的哭腔:“你把我吓死了。”

她满脑子不断回播李曾这些天遭遇的意外事件,现在回想起来件件都透着诡异,她却一点儿异常也没发现,不禁愧疚又自责。

日子似乎回到了正轨。

校方领导经过多次讨论,决定给予周页记大过处分,并让他在星期一的升旗仪式上公开念检讨书。

他终于消停,没再找李曾麻烦。

李曾却不觉得舒畅,她的胸口仍堆积着许多郁结。

杨梓琪那天的沉默无异于一根刺,深深扎在她的心头,每每想起都觉得茫然。

她开始怀疑自己那天为他出头是否有意义。

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班里的氛围不知不觉悄然发生改变,这一系列的改变让她应接不暇。

卫语嫣对她的厌恶经此一遭变得明目张胆,好似为她的厌恶找到了个莫须有的由头,便有了展露在众人面前的依仗。

许多和她亲近的女生默认加入了她的阵营,逐渐开始有意无意的和李曾拉开距离,把她当作空气。

反倒是以王帅为首的几个喜欢插科打诨犯欠的男生,敏锐地嗅到了这股微妙的气氛,对那日黑板上某些刺眼的字眼闭口不谈,却在平日里稍微不小心碰到了李曾后,通通一改往日嘻嘻哈哈的作风,诚惶诚恐地给她道歉。

这两种做法看似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态度,本质上又好像没什么不同——他们出于同一种原因,或多或少改变了之前对李曾的看法,于是再也无法以平常心面对她。

李曾被围困在这些情感当中,时常会有窒息的感觉,她没有办法调解自己的情绪,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处于漩涡中心,慢慢被吞噬。

她依旧在和方时晏冷战。

她想主动破冰,却怎么也迈不开那一步。

学校的日子变得愈发煎熬。

唯一称得上慰藉的,是身边还有潘玉瑶陪着她,她很有分寸感,李曾不想说的事她便不问,每天挽着她去食堂,去打水,聊天的话题从当红明星到儿时糗事,可谓是从天南到地北,却从不将话题落在李曾身上。

还有金山,除去事发那日他在班上再三强调如果遇到事情一定要找老师解决后,很快就恢复了往常那副不苟言笑的脸面,每天上着味同嚼蜡的语文课,定点巡视督察班里的状况,没再找过李曾,也没给她额外的关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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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游这回铁了心和方时晏站在统一战线,不仅把自己的桌子往后拖了半米,以防和李曾有接触,还坚决不和她主动说一个字,实在需要交流的情况下就采用纸条方式。

李曾内心备受煎熬,这滋味实在是不好受。

她无法改变周围人对她的看法,却也不想因为自己做错事而失去好友。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又或者说兜兜转转还是绕不开一句解铃还须系铃人。

周页卷土归来,带着更上一层楼的戾气,还是把李曾给堵了。

依旧是熟悉的周五。

李曾和潘玉瑶告别,拎着书包慢吞吞走出教室,看见齐游整个人扑在方时晏身上,方时晏笑着把他推开。

李曾顿住脚步,直到他们的背影拐进楼梯口消失不见,才重新往外走。她不太希望他们回头看见她一个人孤零零的样子,所以心里默念数字,刻意放慢了脚步。

她将距离保持得很好,和他们始终隔着一层楼梯,能够完美的错开。然而出了教学楼的那一刻,她还是下意识在人群里找寻他们的身影。

可惜没有找到。

李曾垂下眼睛,不得不开始默背白天新学的英语单词,强迫自己不要胡思乱想。

却始料未及会在校门口被周页一伙人拦住。

她皱起眉,往保安室的方向看去,收回目光直面对上周页不怀好意的眼神,不卑不惧,“麻烦让一下。”

周页被她这淡漠的反应逗笑,侧着身子让她过去。

他妈怕他惹事,周一到周四都风雨无阻地亲接亲送,唯有周五这天下午,他妈需要去接更为年幼的他弟。

这几天周页怎么想都觉着窝火,李曾这女的实乃一截硬骨头,居然能让他吃两记闷亏,尤其是上次,他总觉得她是故意的,莫名其妙冲出来劈里啪啦说了一大堆,被他踹了一脚不哭,偏偏老师一来,哭得梨花带雨多委屈似的。

像是故意设了一个圈套等他跳一样,这种带有耻辱色彩的仇要是不报,他简直没脸在学校混。于是没等放学,就带着一伙小弟在这候着了。

李曾镇定地从他身边走过,心里不断盘算该怎么化解这场危机,掌心汗湿一片,她的左手慢慢伸进裤子口袋,不动声色地解锁,按到拨号页面,长按快捷拨号“2”。

拨出去后,还未来得及松一口气,周页转身猛地擒住她的胳膊,往右边拐角的自行车棚里一带,扣住她的肩膀低声道:“别喊!如果你不想咱俩这梁子彻底没完的话。”

他身上难闻的烟味一下子涌进鼻腔,李曾左手握紧口袋里的小灵通,她听不到声音,却丝毫不怀疑方时晏是否接通了这通电话。

她定了定神,右手挥起书包狠狠朝他砸去,摆脱他的束缚站稳后,将散落的发丝往后拢,两腿微张叉着腰,扬了扬下巴,“行啊,看看这梁子到底有完没完,你也知道你见不得人,故意往这阴暗的车棚里钻啊?你是老鼠精吗?专门祸害人?”

周页没有防备地被她这一书包擂到鼻梁,捂着鼻子倒吸一口冷气,他妈的书包里装的砖头啊!打人这么痛!

边上的小眼睛男没忍住,“扑哧”笑出了声。

周页冷眼扫过去,“很好笑?”

李曾眼睛炯亮,严丝合缝地观察他的一举一动,见他有动的迹象,又想挥着书包砸下来,周页侧身躲开,一把抓住她的书包从她手上拽下来狠狠甩在地上,“给脸不要脸是吧?”

他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却看见李曾的眼睛慢腾腾的,迸发出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灼人的光亮来。

李曾笑了起来。

方时晏大口喘着气,任由空气肆意地钻进嘴里没入喉腔。

他手里紧紧握着手机,青筋凸现在骨节分明的手上,齐游落他小半截路,一边跑一边喊:“等我——”

方时晏眯起眼,将李曾全身上下看了个遍,确保她完好无损后挡在她身前,和周页对持着。

齐游忍了又忍,还是没拦住他那张有啥说啥的嘴,对着周页嚷嚷:“你有完没完?”

周页从口袋摸出烟盒,叼了根烟点上,吐了一口烟雾,“哟,护花使者来了啊。”

他不屑地嗤笑叫嚣着:“上赶着找揍?赶紧的,报警啊,找老师啊。”

车棚里没什么人,仅有的几个人见这场面,也都忙不迭地推车跑了。

除了一个女生。

陈思玥看足了戏,挂掉电话从自行车座上站起来,目光落在李曾身上,终于和记忆里的某个人联系在一块,她施施然点了根烟,吞云吐雾地走过来,眼尾上挑,“李曾?”

李曾乍然听见有人喊她,表情有一瞬的呆滞,茫然地看向来人。

陈思玥笑了笑,“还真是你。”

周页显然认识她,一语惊雷平地起,他惊悚地将目光在陈思玥和李曾身上来回晃荡,脑子想炸了都没想出来这两人是怎么认识的。

这他妈是什么反转?

陈思玥将手里的烟弹到地上,踩灭,转头看向周页:“什么情况?你找她麻烦?”

周页支支吾吾,直到手里的烟燃到烟嘴,一长撂的烟灰簌簌落下,指尖感到灼烧,他猛然回神,丢掉手上的烟,脸色尤其难看地点点头。

他这副样子就跟老鼠见了猫一样,在场所有不认识陈思玥的人都茫茫然地望向他俩。

李曾在脑海里搜刮了许久才模棱两可地对上号,时间太过久远,那个模糊的影子已经失了真,却在此刻愈发立体起来,她试探着不敢确信地问出那个名字:“陈思玥?”

“你还记得我。”陈思玥诧异了下,她还以为她已经完全没有印象了。

李曾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陈思玥在她小学那会就搬出了院子,那院子里都是自建房,陈年老旧,好多户人家赚了钱,发达了,就都在外面买了小区里的楼房,老屋留着出租。

小学时候俩人还会在院子里碰面,后来她搬走了,就再没见过。

齐游好奇的身上像是有虱子爬,连忙凑在李曾耳边小声问:“谁啊?”

这女生身材高挑,上身穿着阔大的卫衣,裤子却穿了一条超短裤,掩在衣摆里面,五官清丽却化着浓妆,违和中又带着明艳的好看,尤其是那嫣红饱满的嘴唇一启一闭,有股说不上来的范儿。

显而易见这也是位混的,显得不太那么易见,她好像比周页混得还牛叉。

李曾没理由会结识这样的女生啊。

他看了眼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清澈的愚蠢的李曾,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李曾咳了声,简言概括:“小时候的邻居。”

齐游浮夸地“哇”了声,转头看向方时晏:“你还有这样的邻居?”

方时晏:“……我不认识她。”

他来得晚,院子里的同龄人就认识李曾一个。

陈思玥将他们的话听了个全,不由往方时晏那瞥了两眼,以前院子里还有他这位小伙伴么?好像没什么印象。

时间过得真快,她没想到会再碰上李曾,还是眼前这么一副场景。

陈思玥抬眼看向周页,笑着说:“这事到这就完了,给我一个面子?”

艹艹艹艹艹艹! ! !

周页面部僵硬地挤出一个笑,这回是赔了夫人又折兵,面子没了裤衩子也要丢没了,他在心里仰天长啸泪流满脸,面上偏还得好声好气赔笑地回:“那肯定,玥姐的面子肯定要给。”

“那就行。”

陈思玥朝李曾伸出手,“手机给我。”

李曾迷迷瞪瞪地从口袋里掏出小灵通,上面和方时晏的通话还挂着在,她连忙挂掉,然后递给陈思玥。

陈思玥见小灵通愣了两秒,不太熟练地按着键盘,把自己的电话保存上去,“有事就给我打电话。”

把小灵通还给李曾,见周页还没走,她挑眉:“还不走?”

周页目瞪口呆看完这一幕,一个激灵回神,连忙踹了脚边上跟他一样懵着的小弟,“走了。”

小弟茫然地边走边问:“就这么走了?那女的谁啊,这么大面子?”

周页咬牙压着声音说:“她是高三何**的对象,你不走等着何**过来?”

“我靠!真的假的?”

“废话!我骗你干鸡毛啊!”

“……”

他们走得干净利索,全然没了嚣张的气焰,完全是夹着尾巴走的。

虽然不知道何**是谁,也不知道周页为什么会给陈思玥面子,事情却实实在在因为陈思玥而得到了解决。

李曾一脸局促地向她道谢。

陈思玥撩起一缕头发搭在胸前,笑说:“小事。”

见李曾呆呆傻傻愣在原地,不禁又想起小时候,她抿着嘴倔强不服输的模样,以及维护她爸爸时的果决和气愤,陈思玥摩挲着指尖,那三个字涌上喉间又无力地咽了下去。

她抬起头,笑得明媚:“赶紧回去吧,他再来找你麻烦你就来找我。”

李曾腼腆地笑了下,再次说了声“谢谢”,赶忙扯着方时晏和齐游离开。

穿过自行车棚,总算见到了落日余晖的光影。

齐游还在李曾耳边喋喋不休,“那姐真飒啊,你看着没,周页被她唬得一愣一吓的,笑死人了,诶我说你这次怎么知道找我们了?醒悟了?要我说啊……”

方时晏独自一人走在前面,暖黄色的余晖洒在他的身上,为他镀了一层柔和的金边,模糊了棱角。

蓝白相间的校服服帖地熨在他宽阔的肩膀上,笔直落下,利落整洁。

飞鸟从他的头顶快速掠过,落在路边枝头驻足,四处观望。

从他步子的节奏判断,他还在生气。

李曾打断齐游堪比鸟雀的聒噪发言,“他为什么还在生气?”

“生气?谁生气?”齐游恍然,看了走在前头的方时晏一眼,“他生气那不是应该的吗,虽说你这次主动找我们了,但一码归一码,你也没主动跟人认错求原谅啊。”

“我以为……”

这回换齐游打断她:“你以为啥啊以为,你们这隔三岔五就要大吵一回,我看得都心累,更别说方时晏了,自个生气自个消化,完事了再来哄你给你台阶下,你真当他没情绪啊,要我说你也该体谅他一回吧,也给他个台阶下呗。”

他就差把自私二字挂在嘴边了。

李曾敛下眼睫,忽而抬起,颤了颤。

她目光牢牢盯住方时晏淡漠的背影,一鼓作气跑上去,又在离他两步的距离紧急刹了车。

李曾闭了闭眼,咬牙,猛地从后背一把抱住他,“不生气了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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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南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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