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时晏的魂儿被她这一抱撞出了体外,惊悚地荡了几个来回才归回原位。
李曾整张脸埋在他的腰窝,明明隔着厚厚一层布料,方时晏却能清晰感受到她喷洒的鼻息,温热,绵延悠长,肌肤被激起层层粟粒。
万籁俱寂中,他听到了自己猛烈快要冲出胸膛的心跳。
他不说话,李曾也不松手,执拗地保持着这个姿势。
后面的齐游直接看傻了,呆若木鸡地把嘴巴张得能塞鸡蛋,喃喃自语道:“我靠,太生猛了。”
方时晏垂在身侧的手无意识蜷缩,半晌,覆上李曾圈在他腰前的手,侧头往下看,依稀只能看见李曾轻颤的几簇睫毛,以及挺翘的鼻尖。
内心天人交战,一个声音气若游丝地说,看她这么可怜,你还忍心生气吗。另一个声音激烈地反驳,不行!得给她一个教训。
可掌心下的柔温骗不了人,他的心跳也骗不了人。
于是他轻轻地握住她的手拉开,只得叹息一声:“不生气了。”
理智再一次败给了情感。
他没办法自欺欺人。
李曾像是触电一样抬起脑袋,忐忑不安地问:“真的?”
方时晏点头,本想抬头像往常那样揉揉她的头,只是眼前这个场景之下,他再做这个动作就显得太多亲昵,他微微抬起的手又放下,和她拉开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
齐游见他们交谈完毕,踢着石子大摇大摆走过来,明知故问地揶揄:“和好了?”
方时晏:“你怎么还没走?”
“大哥,我也要搭车回去好不好?”齐游无语,往对面站台滑行进站的公交车扬了扬下巴,“快点的吧,你俩再磨蹭就要等下一趟了。”
李曾正要和齐游一块往对面跑,方时晏忽然改变主意,抓住她的书包把她给逮了回来。
“?”李曾没明白他这是闹哪出。
方时晏逆着光眼尾往下撇,笑意顺着褶子溢出来,“等我会。”
说着,他转身进了自行车棚,不多时,骑着一辆崭新的黑白配色自行车出来。
李曾睁大眼睛,细细打量着这辆超级酷炫的自行车,震惊道:“你什么时候买的?”
“上个周末。”
方时晏默了默,扯了个小谎,这自行车其实是他和李曾吵架不欢而散的那天晚上去买的,他拉不下面子像往常那样和她一起上下学,又怕周页那伙人尾随找她麻烦,便想了这么个招数——每天偷偷摸摸跟在她身后出校门,等她上了公交,再猛踩踏板骑车寸步不离地跟在公交车后边。
李曾瞟了眼绑了一层厚垫的后座,没忍住乐出了声,抬腿跨上去坐好,够着脑袋说:“你这是早有准备啊。”
方时晏没搭话,说了句“坐好”,长腿一蹬,车子晃悠着向前。
李曾整个身子出于惯性往后仰,她赶忙扯住他的衣摆,嗅着他身上随风飘来的淡淡洗衣液的清香,莫名心安。
鬼使神差的,她垂眼看着揪住他衣摆的双手,蓦地想起方才抱住他腰时的触感,硬中带着软,手感……挺好。
分明小时候也有过比这更亲昵的肢体接触,可却没有哪一次像这次一般,让人后知后觉,回味无穷。
李曾说不上来她是出于怎样的心理一把抱住方时晏的,那时的冲动更像是一种本能,她本能地想要离他近些,更近些。
她沉浸在思绪里,压根没注意到她再次伸出手,环住了方时晏的腰。
车龙头歪了一下,很快被修正。
方时晏缓缓低头,飞快看了一眼腰前属于李曾的,不算纤细却骨节分明的双手,指甲被修剪得圆润干净,透着淡淡的粉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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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页和李曾的纠葛纷争,因为陈思玥的介入而圆满画上句号。
现在俩人在学校里遇到,虽然周页的脸臭得堪比垃圾场,但也秉持着井水不犯河水的原则,脸臭归脸臭,还是得梗着脖子目不斜视地走自个的阳关大道。
当然,李曾的脸色也没好看到哪里去。
每次碰见他都想往自己身上洒些糯米,去去晦气。
齐游耐不住好奇,后来经过多方面打听,终于知道了何**是何方神圣,他兴冲冲地跟李曾八卦:“你知道何**是谁不?”
李曾想了会才想起来从哪听到过这名字,说不知道。
齐游清了清嗓子,也不卖关子:“他跟那傻批周页根本就不是一个档次的,听说他在外面混的很开,算半个道上的。”
他压低声音,左右看了看,见没人注意这边才接着说:“道上的,你懂不?就是成天台球厅ktv夜总会厮混有帮派之争的,一言不合就拿刀砍,好些人都进过局子。”
“……”
越说越玄乎了,李曾睨他一眼,“还道上的,你搁这拍无间道啊,下一句你是不是要说何**也进过局子?”
齐游激动地一拍桌,眉毛飞起来:“你怎么知道!”
“……”
“但是这个你肯定不知道,”齐游神经兮兮压着声说,“何**的对象,就你那个邻居姐姐,听说是四中的,去年没考上大学就没读了,我跟你说,她混得比何**差不到哪去,和不少社会人士关系匪浅,四中没有人不认识她的,咱们学校也有不少人听过她的事迹,据说曾经还拿酒瓶子给一个壮汉开过瓢……”
李曾接过潘玉瑶递来的试卷,留了两份,把剩下的两份一把拍在齐游桌上,“行了,快做吧。”
见她一点儿意外的反应都没有,齐游悻悻闭嘴。
耳边终于清净,李曾在卷子左侧竖着那一栏填上姓名学号,将卷子翻转回正,笔尖悬在半空。
她盯着卷子上密密麻麻的字,目光短暂地失焦,心里头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好像每个人的人生轨迹都不尽相同。
虽然上完幼儿园上小学,上完小学上初中,九年义务教育结束,路子仿佛依旧只有读书一条,只是从一条宽敞的大道变成了两条分径,高中和中职,再之后,这样的分径越来越多,都是学习的路,她们始终带着学生的身份。
看似没有选择,其实选择大了去了。
她们可以选择成为什么样的人,选择读书或是不读书,选择在学校是认真学习还是混日子,然后这些选择,组成了她们的人生。
其实她一直没有忘记,儿时被陈思玥推到在地的场景。那时的她就很漂亮了,神气的扎着小辫子,穿着漂亮的小裙子,被小伙伴们众星捧月,后来在院子里碰到几回,她也没怎么变,依旧漂亮干净,整个人带着自信的傲气。
可这样的她,却放弃了学业,一头扎进社会这个复杂的大染缸。
她似乎有更多的选择,却仍然做出了这样的决定。
笔尖的墨不知何时聚集成一个墨点,滴落卷子,晕染开来。
视线被这滴黑色的雪花占据。
李曾回过神,集中精神开始默读题干思考,不再分心,认真地做起题来。
……
早已步入深秋,李曾还没来得及多欣赏几眼萧瑟泛着黄的秋意,一夜之间,强冷的西北气流南下。
早上出门被凛冽的寒风一吹,她打了个喷嚏,搓着手臂回屋,从柜子里翻出底下的厚外套穿上,缩着脖子出去。
方时晏坐在自行车上,单脚撑地,听见门开的声音,回头看见裹成熊的李曾,感受了下风里的温度:“有这么冷吗?”
李曾点头,坐上他的后座,见他仍然只穿着秋季校服的外套,嘀咕说:“我怀疑你的体感系统有问题,这么冷你真的没感觉吗?”
方时晏边骑车边回:“还好。”
他宽阔的肩膀挡了不少风,李曾两手缩在袖子里,隔着袖子抓他的衣摆,后来觉得不舒服,抓不牢固,索性把手塞进他外套口袋,既能挡风又能保暖。
自从他们和好后,方时晏就每天骑车载着她一块上下学,免得等公交费时间,还挤。
两个人的关系经过李曾主动那一抱,似乎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暂且不论方时晏是怎么想的,反正李曾是把那些个什么边界什么保持距离通通仍在脑海见鬼去了——毋庸置疑,她贪念方时晏身上的温暖,她的胆怯,她的小心谨慎,就像是那飞蛾扑火,控制不了本能。
教室里不少人穿上了厚外套,擤鼻涕的声音连绵起伏,门窗紧闭密不透风,各种早餐的味道混在一块,让人憋得慌。
金山早早来到班里,一闻到这味就皱起眉头,“早自习是让你们来过早的吗?期中考试还剩几天?都觉得自己胜券在握,能考得很好是吧?”
恰好是语文早自习,他往黑板上写下早自习任务,听着窸窸窣窣,跟蚊子似的读书声,沉声道:“都站起来背!以后每天早自习都站着背,去小组长那检查背完了当天的任务才能坐下。”
底下人都傻了眼,不情不愿站起来。
金山教两个班,他待了个十来分钟就得去六班巡视,等他走后,班上不少人坐下来偷懒,郑逸豪一手撑着桌子站着,一手拿书,书要落不落的,勉强挂在他手上,李曾坐下来抬头一瞧,嘴角抽了抽,这货从某个方面来说也算是天赋异禀了,站着都能睡得倍儿香,还小声打着呼。
齐游趴在桌子上,跟他同桌说:“金山来了叫我声。”
气温一旦冷下来,就容易犯困,李曾也不例外,她打了个哈欠,拿风油精往太阳穴和人中涂了几滴,勉强提起精神,重新站起来背书。
赶在下早自习前找小组长检查完,李曾和潘玉瑶去食堂买了早餐回来,边啃菜包子边做题,正如金山所言,期中考没几天了,她不敢懈怠。
潘玉瑶在拿手机看小说下饭,正好看见了一个搞笑的片段,想着回头和李曾分享,见她奋笔疾书认真的样子,便没有打扰她。
她想起宿舍晚上和李曾有关的夜谈,有些忿忿不平,又觉得她的心态真好,不被班里的风言风语影响过。
李曾注意到她的视线,抬头问:“怎么了?”
潘玉瑶一愣,连忙摇头,“没什么,就是觉得你好认真。”
李曾伸了个懒腰,低下头去继续做题,边写边说:“没办法啊,期中考试没剩几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