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第 50 章

回教学楼路上,纹路磨损严重已经黢黑的篮球被齐游拍得起劲,他打了个饱嗝,边拿舌头舔牙齿里塞的肉丝,边斜眼看向方时晏:“所以你跟李曾为什么吵架,你这气压低了这么些天,倒是跟我说说解闷啊。”

方时晏神情淡淡:“没什么好说的。”

他这一棍子打不出来半个闷屁的性子,齐游已经领略多年,闻言叹息一声,拿他没辙:“一个比一个犟,都属驴的。”

方时晏教室在走廊的第一间,上到三楼,他撂下一句“走了”,拐进教室。

齐游朝他背影挥了挥手,从地上捡起球单手握着,手腕发力,食指一顶转球玩,偏偏这破球不给力,每次转了半圈就往下溜。

走到自家教室门口,他掀起眼皮皱了皱眉。

“你们围这干嘛呢?”

聚在黑板前的人们面面相觑,给他让道。

齐游随意瞥去,整个人僵住,篮球“啪嗒”一声掉到地上。

“这他妈谁写的?!”

潘玉瑶手里绞着抹布,正在角落里忐忑不安地踱步,见齐游回来眼睛顿时燃起希翼的亮光,赶忙上前焦急地三言两语说清事情始末:“李曾好像知道是谁写的,去找那人了,她不让我擦这些字,我就一直在这守着,你赶紧去找她吧。”

她急得冒出泪花,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你在这看着。”

齐游脸色不太好看,匆匆听她说完,脚底板差点跟地面擦出火花,漂着移冲出教室找到方时晏,语气难得的凝重:“出事了。”

他语速飞快把潘玉瑶说的话转述了一遍,深呼吸平复情绪,“你去找李曾,我去叫老师。”

没等他说完,方时晏脑子里的那根弦轰然断裂,一瞬的目眩过后,他猛地起身往外走,椅子被他一撞,四仰八叉倒在他身后。

……

高二九班。

整间教室只剩他们二人。

教室门口和走廊被围得水泄不通,却没有一人试图阻拦这场闹剧。

周页胸膛不断起伏,明显气得不轻,他抬起手掌带着利风急速落下,却在离李曾的脸几厘米处,突然被人用力抓住手腕。

李曾下意识紧闭的双眼似有所察觉的睁开,看清来人后瞳孔猛缩,眉心突突地跳,她咬牙一字一顿:“我说过,让你不要多管闲事!”

“你他妈谁啊!”

周页抬手甩开他的桎梏,手肘顺势捅向方时晏,双眼猩红理智荡然无存,随即拿起一把椅子就准备往他头上砸。

“老师来了——”

人群一阵骚动,推搡着让路。

“都住手!”

来的除了金山还有另外一位男老师。

齐游跟在后面喘着气,五官都皱到了一块,他先是跑去办公室找了金山,又带着他回教室,等金山看着黑板瞠目结舌然后拍照留证后,再又跟着他上楼找李曾,唯恐来晚了。

周页再混也不敢当着老师的面动手,他动作顿住,火气却实在难消,只得把椅子重重往墙角甩去,无能狂怒低声咒骂。

满地狼藉,七零八落的桌子椅子是最大受害者。

方时晏深深看了李曾一眼,垂在身侧的拳头紧了又紧,继而颓然地松开。

李曾低头捂着腰,酝酿情绪瞬间红了眼眶。

方时晏稍一思忖就明白了她的意图,沉默往后退。

“怎么回事?”

金山眉头扭成了麻花,头疼又气愤,“你来这里做什么?”

李曾低着头不说话,泪水一滴滴砸在地上,肩头微微耸动。

金山语气稍缓,“到底什么情况?”

什么情况他当然已经听齐游说过了,心知肚明。只是眼下这个场面,他不得不当着另一位当事人的班主任面前再问一遍,好向他施威讨要说法。

李曾拿手背抹了把脸,方时晏不着痕迹瞥了眼齐游。

齐游接收到他的信号,心底暗骂了声,适时站出来充当解释的角色,“这位高二的学长,跑到我们班,在黑板写……”

他顿了顿,实在是说不出口,咳了两声才飞快地带过,“李曾,没妈的女表子。”

另一位班主任面色铁青,简直想当场挖个地洞钻进去。

“你有没有写?”

周页磨着后槽牙看向眼李曾,往地上啐了口痰,轻嗤:“本来就一女表子。”

他的班主任何全盛两眼一黑,只觉得头顶冒烟。

走廊外面乌泱泱一群学生,他的面子连同裤衩子都被扒得一干二净,无颜面对金山那张盛怒的脸,更不敢和那小姑娘对视,于是清嗓子呵斥以示威严:“先去办公室!”

金山朝李曾招手,“你过来。”

李曾像是害怕,绕了一大圈避开周页,低眉顺目一瘸一拐紧跟金山身后,眼眶泛红,欲泣泫然。

她知道自己现在非常狼狈,脸上咸濡一片,眼睛红肿——说不定鼻子也是红的,头发散乱粘在脸上,校服皱皱巴巴耷在身上,沾满了灰尘。

所以她背脊微驼,低着头让两边的头发散得更下,好遮住她的脸。

然而还没踏出教室门槛,她就不这么想了。

错的不是她,被看笑话的也不应该是她。

她凭什么要这么姿态卑微,仿佛见不得人。

于是她秉持着这一念头,缓慢地挺直脊梁,却在抬头的一瞬,心脏骤然猛地抽搐了两下没了声息。

在一片静谧中。

她看见了杨梓琪。

他站在鸦雀无声的人群里,沉默麻然地无动于衷,诚然一个事不关己的看客。

他静静的,看着这一切。

腥腻阴冷的海水带着密不透风的窒息感,无声无息悄然地将李曾淹没。

她好像没有理由怪他沉默的理由。

意外坠海不断挣扎自救的人或许会因为一座孤岛的出现而得到短暂的喘息,可那又怎样。孤岛从来都不是他的归处,他的归处是更远的岸边。

李曾眼睫飞颤,仓惶将视线下垂。

营造出一副仿佛压根没有看见他的假象。

……

教务处办公室内。

参与这场斗殴的三名当事人站成一排。

教导主任和方时晏的班主任闻声姗姗而来,教导主任见了周页气不打一处来,“又是你!这回能耐了啊,还欺负上高一的新生来了!”

周页这会儿气焰稍减,理智慢慢归拢,只不过见惯了这等场面,仍没当回事,狭长的眼睛往上翻,站姿松散吊儿郎当。

方时晏的班主任也颇为头疼:“这事跟你又有什么关系?”

方时晏默了半晌,才说:“我跟李曾是邻居,我跟她的初中同学知道这事来找我,我就过去了。”

见周页一副冥顽不灵的模样,教导主任将目光放在李曾身上,“来,你说说,到底什么情况!”

李曾扣着指尖,低着头,轻瞥了周页一眼,随即宛如惊弓之鸟匆匆收回视线。

教导主任气头更盛,提高音量:“你不要怕他,把事情一五一十的说出来!”

李曾掉着泪珠子,从上个周五晚上说起,包括这段时间是怎么找她麻烦,食堂插队,撞翻她的餐盘,潜入教室偷拿卷子,在超市往她身上贴卫生巾,再到今天在黑板上写下污言秽语。

她每说一件事,金山的脸便黑一分。

方时晏亦是如此,懊悔与愤怒的情绪在他心头盘旋。

这些天他故意和她错开在学校碰面的场景,着实被她那句“不要多管闲事”冲昏了头脑,一直憋着一股子气。

又因为每天放学偷偷跟在她身后,知道周页没有找过她后,这才该死的放下了戒心,全然没想过周页这个阴贼会在学校光明正大的找她麻烦。

何全盛抹了把脸,生生忍着踹他的念头:“你到底有没有做这些事?”

周页浑不吝地昂起头,语气散漫嚣张:“做了。”

“你妈怕你惹事,每隔个三天就要给我打电话问你在学校的情况,亏我还打包票说你这段时间态度端正,学习暂且不论,各科老师也说你没扰乱课堂纪律,我还想着好歹遵守校规校纪不犯事,你你你,你这遵守个狗屁!”

周页掏了掏耳朵,对着手指轻飘飘吹了口气,半个眼神都没给他班主任。

“行了!”金山冷脸开口,不想听他废话,转头问李曾,“动手又是什么情况?谁先动的手?”

李曾低声说:“他先动的手,踹了我一脚,我跟方时晏都没有还手。”

既然没有还手,那就是比斗殴性质更恶劣的单方面霸凌。这事算是盖棺定论了,就看学校打算怎么给周页下处分。

教导主任心神俱疲地摆手:“先通知家长过来吧。”

总得给家长一个交代。

他恨铁不成钢地瞪了眼何全盛:“还有你们班那个谁,杨梓琪,把他也叫过来,还有周五所有参与的学生,都找过来。”

李曾一愣,心底猛地一沉,小声问金山:“我也要叫家长过来吗?”

金山神情复杂地看向她,半晌叹了口气,说:“如果特殊情况,可以不来。”

李曾微微松了口气,捂着腰刚弯下一寸,拉扯住受伤的部位,龇牙“嘶”了声。

“伤到了?”

李曾垂眼说:“被踹的时候腰磕到桌子了。”

“……”

金山喊住训话的教导主任,“我先带她去医务室看看。”

教导主任往李曾那瞧了眼,脸色尴尬地顿住,暗忖他怎么也忘记这茬了,于是赶紧摆手:“快去快去!”

从教务处出来,金山沉默了许久,望着低眉温顺的李曾,终于蹙起眉头,“遇到这些事儿,你怎么就一声不吭,不和我说呢?”

李曾抬头,看清了他眼底的担忧与愁。

她张了张嘴,最后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而闭上。

金山叹了口气,已经数不清这是今天第几次叹气了,他说:“在学校,你作为学生,老师就是你的依靠,别什么事都自己一个人抗。你一个人,哪能走这么远的路。”

李曾鼻子发酸,低低“嗯”了声。

直到此刻才有踏在地面的实感。

她攒了数日的坚强假象,终于被打开阀门,得以宣泄。

李曾忽地有些恍惚地想:我到底在干什么。

她发现她赖以生存的英雄主义从根上就错了,她这一系列的行为充其量只能叫做自我,自私的自我。她把自己想得太伟大,却忘了纸糊的盔甲到底挡不住火烧,轻飘飘化成灰,风一吹就散了。

于是落得一个两败俱伤的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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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南飞
连载中挽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