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第 49 章

周页彻底盯上了李曾。

李曾十分平静地接受了他的挑衅预告,大抵是出于破罐子破摔的心理——和方时晏的谈话不欢而散后,她想,没什么大不了的,既然她选择成为一座孤岛,就要承担被海浪波涛淹没吞噬的风险。

一旦有了心理准备,当事情发生时就会显得格外沉静。

所以中午在食堂被周页一伙人插队的时候,李曾什么都没说,只是拉着潘玉瑶往后退了几步。

周页推搡挤进队伍前列,大剌剌顶在窗口前,旁若无人地指点江山,“糍粑鱼,土豆烧鸡,再要个豆腐。”

身后的队伍见他们几人一副吊儿郎当的混混模样,敢怒不敢言,只能将眼神化为荷枪实弹,突突突地扫射,仿佛要将他们的身体打出无数个枪洞。

周页却像是毫无察觉,和他身边的小弟谈笑风生,声音聒噪极具洞穿力。

走前惯例似的,扯着嘴角瞥了李曾一眼,嘲讽意味十足。

待他们走后,潘玉瑶屏着的气终于吁出,恼怒骂道:“什么素质!”

李曾脸上没什么表情,打饭刷卡,挤出人群寻找空桌。

突然一股蛮力从旁边推来,李曾防不胜防,手里的餐盘脱力啪嗒掉在地上,饭菜汤水洒了一地。

抬眼看去,只见一个眼睛小得跟米粒似的男生笑的得意忘形,语调夸张:“不好意思啊,没看见这还有个人。”

李曾睨他一眼就淡淡收回了视线,拿出纸巾慢条斯理擦拭指间的污渍。

小眼睛男毫无诚意说完这句不好意思,扭着屁股摇头晃脑找周页邀功去了,潘玉瑶打完饭姗姗来迟,见这一地狼藉,“啊”一声:“怎么搞的,没烫着吧?”

李曾摇头,冲她笑了笑:“没事。不小心被人撞了一下,我再去打一份。”

潘玉瑶回头看了看排队的队伍,已经没几个人了,这才说:“行,那我先去找位置。”

重新打了一份饭,找到潘玉瑶在她对面坐下,李曾没什么胃口,活像一个没有感情的塞饭机器,潘玉瑶快吃完了才发现她的异常,拧着眉头问:“你胃还痛吗?”

“啊,”李曾恍惚回神,“嗯,有点不舒服。”

“都两天了,要不这星期放假去医院看看吧。”

“没事,说不定过几天就好了。”

从这天中午起,没有硝烟的战争拉起帷幕。

打饭插队,走路被撞等诸如此类的事情几乎每天都会发生一次,甚至每次都会换一个新面孔,像固定刷新的npc。

潘玉瑶只以为是她这几天运气不好,水逆倒霉,苦口婆心地劝她周末去寺庙祈福。

每次意外降临,李曾都会下意识在茫茫人群里找寻方时晏的身影,然而以往总能碰见的人如今却像是人间蒸发,巧妙地避开了所有事发现场。

说不清是庆幸大于失落,还是失落大于庆幸,她既不想他看见她的窘状,又希望他能看到她的委屈。

然而鱼和熊掌不可兼得,她不能既要又要。

……

下午第一节课是政治,政治老师是个身材矮小,不苟言笑的小老太,所有任课老师里面只有她喜欢拿教鞭上课,平均每五分钟就要拿教鞭敲一敲黑板的边缘,声音尖锐刺耳。

班里同学对此苦不堪言,为其赐名灭绝师太。

灭绝师太每上一个章节前,都会提前发一套导学案,顾名思义就是将这一章节的知识点提炼精华,编成问答题的形式,和普通卷子唯一不同的地方就是它没有选择题。

然而知识点之多,常常是整个卷面都被蚂蚁般细小密密麻麻的字迹占据,半点空地不留。

可以说是最废手的一项作业。

李曾昨天利用课余时间写完导学案,夹在政治书里放着,这会儿却怎么都找不到。

她脸上终于有了慌乱之意,将政治课本翻来倒去一页页地翻,又拎着书脊往下抖,不单单是这张导学案不见了,以往的导学案,卷子,统统没了踪影!

李曾开始去抽屉翻找所有科目的卷子,按照科目分门别类整理好的卷子像是合谋了这场事故,全都默契地不翼而飞,

郑逸豪打着哈欠,见她这副着急忙慌的样子,老神在在地安慰道:“找不到卷子了?没事,等哪天你不找了,它就自动出现了。”

李曾没心思接他的话茬,很显然,她的卷子失踪于人为事故。

凶手是谁不言而喻,想到周页能毫无顾忌出入她的教室,精准找到她的座位翻她的东西,李曾不寒而栗。

灭绝师太昂着头,左手教鞭,右手水杯教案,踏进教室大门,在上课铃声响起的前一秒冷声道:“把导学案拿出来。”

李曾咬紧下嘴唇,手指摩挲着政治课本的页脚,捋直又卷起。

灭绝师太很快检查到了她这一组,见她桌上空空,教鞭径直敲上她的桌沿,“你导学案呢?”

“……不见了。”

“不见了?你人怎么没不见了?”

她又浓又细的眉毛不由拧得更深,开学那会立下的规矩总不能因为李曾成绩不错而失效,“课代表那还有没有多的?”

“有。”政治课代表扬声说。

灭绝师太的目光转向李曾:“去拿份新的,站外面补完了再进来。”

李曾拿起书和笔,又去课代表那拿了新的导学案,沉默走出教室。

班里之前没写导学案被赶出教室的大有人在,她并不是先例,只是她的政治成绩在班上名列前茅,这就有了异于他人的看头。

不少目光带着探究和惊讶,落在身后,又被冰冷的墙面隔绝。

她压根没空在乎这些目光。

心口憋着一股浊气,周页比她想象中更难缠,已经对她的生活造成了困扰。

她真的能对这些麻烦做到熟视无睹吗。

李曾眨了眨有些干涩的眼,左手把课本撑在墙上防止掉落,右手腕抵住卷页抄写,这个姿势别扭又难受,很快她就开始力不从心。笨重的课本不听使唤地东歪一下西倒一下。

写出来的字跟飘在上面似的,横竖撇捺时不时来个漂移。

耳边是各班老师们极具个人特色的讲课声。

李曾手上不停,思绪却神游了十万八千里,一会跟着枝头叽叽喳喳的鸟雀开会,一会嗅着空气里若有若无的桂花香味沉溺——她小小的脑袋在这段时间里装了太多事,乱七八糟理不清剪不断,这种神游的失重感足够让她得到短暂的喘息片刻。

下课铃声将她拉回现实。

导学案还有半页没写完,李曾收起书和笔,在班里同学出来前,先一步跑去了厕所,躲在狭窄的隔间里,准备等上课再回去站着。

烦的应付那群看戏的人。

两节课连堂,第二节课中途灭绝师太总算想起教室外还有她这么一号人,出来见她写完,没好气地问:“写完了不知道自己进去?站外面好玩是吧?”

李曾不觉得在外面罚站有多好玩,顶多是没有里面那么压抑。

她跟在灭绝师太身后回教室,自动屏蔽掉那些烦人的视线,齐游幸灾乐祸地做了个鬼脸,还显摆似的捻起他的导学案晃了晃。

李曾翻了个白眼。

出于爱屋及乌的反义词,她最近并不是很乐意搭理他。

李曾开始上第三节晚自习,教室的钥匙由班上的劳动委员**保管,她每天等到教室人都走完,一扇扇窗户挨个检查是否上锁,又亲眼看见**将前门后门锁上后,才姗姗离去。

自从和方时晏不欢而散后,他就不再等她放学一起回家了。

李曾本来以为周页会在晚上放学后堵她,结果一次都没有。

她不由感到奇怪,走在路上总是习惯性的疑神疑鬼,这种感觉在她上完第三节晚自习才回去后更甚,这个时间点,学校外面几乎没什么人,空旷的夜晚平添了几分恐怖的色彩。

李曾揣着满腹心事,每一步都像走在刀尖上,煎熬非常。

精神高度紧绷的结果就是她开始失眠,因为不知道第二天会面临什么。

-

周页像是在玩一场温水煮青蛙的游戏,时刻观察着水温的变化,并根据水温的变化逐步添柴加火,由此达到这锅水沸腾的目的。

哦,不对,沸腾不是他的目的,将青蛙煮熟死亡才是。

作为一只被愤怒冲昏头脑的青蛙,李曾浑然忘了她还拥有跃出煮锅的选择,天真的以为她耐高温,不怕烫。

周四体育课,一如既往先跑两圈热身,剩下的时间自由活动。

本就松散的队伍顿时一哄而散,男生们勾肩搭背急着去篮球场占场子,女生们一部分留在原地打羽毛球,另一部分则坐在绿茵地上聊天。

潘玉瑶和她舍友们打羽毛球去了,李曾不想动弹,婉拒了她的邀请,找了个角落位置坐下。

秋风和煦,太阳高照。

不远处的篮球场不时发出激烈的呼喊,篮球砸在地上,砰砰砰。女生打羽毛球的队伍分散开来,她们一跳一跃,发尾随着动作摇晃,笑语盈盈如瓷。

围坐一群的女生们玩起了击鼓传花,幼稚又无聊的游戏,却被她们玩得欢笑不断。

一切都恰到好处,天气,温度,地点,时间。

李曾却没由来的心里发闷,闷到她不能呼吸,手里揪着的细丝假草被一根根拔起,她干脆脱了外套蒙在脸上,就这么一骨碌往后倒去。

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就这样吧,什么都不要想。

下课前几分钟,体育老师一吹口哨,等所有人到齐集合后,笑呵呵地说解散。

潘玉瑶打球打开心了,搂住李曾一个劲和她说打球时的趣事。

“……后来郑逸豪也过来了,他发球特别搞笑,羽毛球往天上一丢,挥拍子到处找球,可惜你没看见,你一直在那躺着不无聊啊?”

“晒太阳,挺舒服的。”李曾笑笑。

“先去超市买瓶水再去吃饭吧,我好渴。”

潘玉瑶觉得她这渴一半是因为运动出汗,另一半肯定是因为笑得太剧烈,以至于嗓子干到冒烟。

这会儿还没下课,超市难得不是平时人挤人胸贴着背走的盛况,潘玉瑶从冰柜里拿了瓶水,走到货架前一时嘴馋,又挑起零食来。

李曾跟在她身旁,依旧放空状态,突然觉得后背好像被人碰了一下。

她顿住脚步皱着眉回头,赫然看见周页笑得十分灿烂的脸,笑归笑,却是皮笑肉不笑,一股子小人得志的味儿。

潘玉瑶浑然不知李曾没跟在她身边,自顾自走到另一排货架。

超市柜台间旋转的闸门陆续有人进来,路过李曾时神情诡异,她意识到什么,反手去摸后背,触碰到异物猛地撕下来一看。

是一片被拆开的,洁白的卫生巾。

周页见她发现,颇为失望地挑眉:“这么快就发现了,真没劲。”

李曾直直对上他戏虐的目光,身子因为气愤而微微发颤,她将那片卫生巾揉捏成团,狠狠朝周页砸去。

周页偏头躲过,鞋子重重碾上那团滚落在地的卫生巾,倾身开口,难闻的烟味扑面而来,语气轻佻:“怎么?这就忍不住了?”

他身后的男生毫不避讳地将李曾从头到脚打量一遍,不怀好意地笑。

“有意思吗?”李曾嫌恶地抹了把脸。

周页浓密的眉毛往下压,眼睛里的恶意轻易泄出来,一字一顿哑声说:“我觉得,非常,有意思。”

这是她应得的,多管闲事的代价。

而这代价正是他所赐予的。

每次看到李曾愤怒却不得不隐忍的姿态,他都觉得痛快,像是在炎夏冲了个冷水澡然后走进空调房,阴寒的凉意肆虐浸润到每一个微张的毛孔里。

“不过,有一点我很好奇,你认识杨梓琪吗?”

“什么?”

李曾愣了下,很快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周五那天晚上被打的男生。

“看来不认识。”周页手插进兜里,往地上啐了口唾沫,声音阴冷如蛇,“你知道他怎么惹上我的吗?那个穷货居然敢穿跟我一样的鞋子,一看就是假货,简直就是拉低我的品味。”

他配么,周页嗤笑。

目光轻蔑地落在李曾身上,缓慢下移停在她那双洗得发白的国产帆布鞋上。

……

潘玉瑶出了超市没看见李曾的人影,四处张望。

李曾从拐角走出来,叫了她一声。

潘玉瑶顺着声音找到她的位置,小跑着过来,“你去哪了啊?”

李曾面色如常,“我没什么要买的,就先出来在外面等你。”

潘玉瑶拧开瓶盖喝了几口水,重新搂住她的胳膊,“下次你站在显眼的位置,我一眼就能看见的那种。”

李曾笑了笑,“行。”

吃完饭,回到教室。

李曾刚一踏进教室,浑身的血液仿佛顷刻间被冻住。

一时间,天昏地转。

班里吃完饭已经回了的几人坐在位置上,噤声不语,气氛诡异到了极点。

潘玉瑶整个人呆在原地,怔怔望着黑板。

上面赫然写着:

——李曾,没妈的女表子。

这一句话被放大加粗写在正中间,尤为醒目。周围还有各色的小字,都是些下三滥的话。

潘玉瑶回过神,三步并两步冲上讲台,拿起抹布准备擦掉这些污言秽语。

李曾忽然喊住她,声调尖锐破了音:“别擦!”

潘玉瑶顿住,回头无措惊惶地望着她,嘴唇无助地翕动。

李曾闭了闭眼,重复了一遍:“别擦。”

不能擦。

她转头跑出教室,潘玉瑶在身后焦急地喊她。

“李曾!”

上楼沿着一间间教室找去,李曾双手不断搓着胳膊,脚步踏在灰暗的大理石砖上杂乱没有章法,她觉得好冷,像是被扒光了衣服丢在人群里示众,所有人的目光都带着鄙夷厌恶,伸出指头对她指指点点。

呼吸越发急促紊乱,她近乎窒息。

她忘了是怎么隔着门窗一眼找到周页,又是怎么推开他教室的门。

回过神来,她已经站在了他的面前。

“你想让我在学校混不下去,你所有的底气,能够依仗的,就是这么些无聊的伎俩吗?”

周页歪了歪嘴,流里流气“嘶”了声,饶有兴致看着被逼急了的李曾,“你不就是这些伎俩逼得来找我了吗,怎么,给我磕头认错来了?”

他的狐朋狗友们阴阳怪气地起哄,等着看这出好戏。

李曾胃里直犯恶心,“像你这种烂人,你配么?你一个活着没有任何意义的败类,除了浪费空气浪费资源,你有什么用?为了弥补你那可怜空虚的内心到处找存在感,认兄认弟虚张声势让所有人都怕你,其实你心里也清楚吧,你在他们眼里不过是一个笑话,跳梁小丑。成天站在自己搭建的戏台子上面唱戏,营造一副混得还不错的假象,你觉得有意思吗?你是有多自卑,才会这么想得到别人的肯定认同?”

“你他妈怎么说话——”

“闭嘴!滚出去。”

周页脸色阴沉地从讲台上跳下来,将手里的魔方摔出去砸得稀烂,“你有种再说一遍。”

李曾冷笑,“怎么,被我说中了?”

周页所有的理智被她这一番话烧得一干二净,哪还顾及的了什么打女人掉脸子,当即就一脚踹了过去。

李曾实打实挨了他这一脚,没有任何悬念地摔倒在地,后腰和手肘磕在桌沿,疼得她眼睛发酸。

桌椅“刺啦”划过地面,书本哗啦啦掉落一地。

李曾摇摇晃晃从地上爬起来,头发乱糟糟粘在脸侧,眼睛却流转着惊奇的亮光。

她勾起嘴角不屑讥笑,“你就这点能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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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南飞
连载中挽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