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第 48 章

俗话说得好,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李曾为了避免被那群人认出剪去长发,仍觉得不够保险,又在学校附近的饰品店淘了一副廉价塑料的眼镜框,将自己全副武装。

也想过要不要全天戴着口罩,仔细琢磨觉得戴口罩太惹人注目,多少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味,只得作罢。

她做好了十足的准备,一旦出教室就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时刻警醒。

结果人算不如天算,这些准备哗啦啦全部泡了汤——那寸头不知道从哪打探到她的班级,直接上门堵人来了。

李曾至今还觉得那天充满了玄幻色彩。

起先是下早自习,方时晏一反常态来她班里把她拉了出去,她甚至没来得及戴上眼镜框,只得蒙圈着一手捂着脸。

“你带我去哪啊?”

李曾手腕被他拽得生疼,风哗哗从脸颊边掠过。

方时晏拉着她快步走到拐角露台的水房,松开她的手,面向她问:“你就没什么想跟我说的?”

他没什么表情,双眼皮褶子往下压,莫名有种俯瞰审视她的意味,李曾抿着嘴角,抬眼小心翼翼看他,总觉得他这会情绪不对,像一座积攒已久即将喷涌的火山。

李曾仔细回想自己的所作所为,没搜刮出什么有用的信息,实在是不知道自己哪惹他了。

于是试探着开口:“对不起?”

方时晏眉眼稍稍舒展,幅度很小,掩藏在垂落的碎发里。

“哪里对不起?”

还真给她猜对了,这是兴师问罪的节奏?

李曾下意识咬起指甲,眼神暗戳戳往他脸上飘,试图从他的表情里揣度出线索。

心里蓦然一惊,难道他知道周五放学时候的事了?

不可能啊,他怎么可能知道。

李曾果断跳过,继续头脑风暴。

方时晏见她这样子就知道是自己想多了,她根本就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事,心头的怒火咵的一下冒了三丈高,挥开她啃得不亦乐乎的手,“我最后再问你一遍,到底有没有什么要跟我说的?”

李曾猝不及防被他来了这一下,莫名其妙看着他,火气也上来了,“有什么事你不能直说?非要拐弯抹角,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

“行,”方时晏气极反笑,“星期五晚上,你回来拿卷子,然后呢?”

李曾猛地抬眼,惊愕地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怎么知道?”

“……”

不过诈她一下,见她这反应,方时晏心里门清自己猜得**不离十。

只有学校里的人才会打听她的班级,既然是学校里的人,事情发生的地点也大概率是在学校这个范围区间,身边人又都没所察觉,说明是她一个人独处时遇到的,根据她周一才展现的异常,也就运动会结束的这两天时间,方时晏第一时间就想到了周五放学,她折返学校拿卷子这事。

他并不打算告诉她qq上那人加她好友还发了几条消息,“如果我一直不知道,你就打算一直不告诉我,是吗?”

最后两个字极轻,像落叶穿过风轻飘飘钻进她的耳朵,引起一阵绵密的刺痒。

“……”

李曾用沉默回避他的问题。

是或不是,重要吗。

她想不明白究竟是哪里出了差错,他是怎么知道的?想到某个可能,她的语气瞬间迫切起来:“他们找你了?”

话音刚落,又觉得不大可能,既然要找麻烦肯定是先找她这个正主,随后再殃及鱼池。

方时晏看着她长度堪堪只到下巴的短发,刺眼极了。

于是挣扎着从齿间挤出一句:“李曾,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作朋友?”

李曾没想到他会问出这么一句匪夷所思的话来,她觉得荒唐,又感到无比的气愤,“说了有什么用,只能让你跟着担惊受怕。难道我有什么一定要说的理由吗?”

话题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这里。

她的表情太过于理所当然,以至于让方时晏不禁怀疑是不是自己太过应激。

可是很快,他摈弃了这个想法,语速疾如雷电,丝毫不给她带偏自己的机会,“所以你有什么不说的理由?但凡你把我,把我和齐游他们当作朋友,你就不该憋着这事找幌子,你懂不懂什么叫做朋友?你有必要自己担着所有的事吗?换做是郭蓓蓓她们遇到这事,你能放任不管?你怕是比谁都上心吧?怎么到你这就行不通了?”

“当初你一声不吭瞒着所有人没去华高,报了区一中,你跟我说了吗?”李曾讥讽地回击,“哦对,不是瞒着所有人,是只瞒了我。”

“你凭什么把你的想法强加在我身上,我就是不想说,怎么了?有问题吗?谁规定朋友之间就一定要开诚布公毫无隐瞒,我求着你跟我做朋友了?我这人就这样,就不乐意麻烦人,朋友也不行!”

“你是不想麻烦人吗?你是不想对别人感到亏欠吧?”

良久,李曾说:“对我来说,没差。”

方时晏忽然觉得好累,嗓子像是一台报废的机器,带着一声轰隆在烟雾中停止运作,仿佛有人把他的脊椎连根拔起,让他彻底没了支撑,只得软趴趴倒地,弃甲投戈。

“……”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李曾走掉,消失在他眼前。

……

李曾心中有团火在熊熊燃烧,这火在她拐进走廊,看见教室门口探头探脑一副吊儿郎当的寸头后烧得更旺,直接进化成了燎原之势,迅不可挡。

不知道哪来的勇气,她快步走过去,推了寸头一把,“找我有事?”

寸头名周页,作为高二年级的扛把子,向来在学校横着走,乃是作威作福呼兄唤弟的一把好手,此人最喜借着莫须有的由头找茬,周五晚上例行公事时被半路杀出来的一女的搅局驳了面子,心眼比□□还小的他顿时怀恨于心,经过多方人员打听,这才找着了人。

念及对方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生,他便没有带上那群小弟,只身一人前往,准备给她个警告外加讨说法。

他正幻想着待会李曾会以怎样一副唯唯诺诺的姿态跪在他面前俯首求饶,忽然被人推了一把,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国粹就从嘴里蹦出来了:“哪个傻批不长眼——”

骂道一半,和这清冷的女声重叠。

周页一愣,转头看过去,气儿还没捋顺,眯眼看清这人相貌后,慢慢和记忆里那张该死的脸匹配成功,简直就是一盆水直接倒在了油锅里,油星点子哗啦啦往外蹦,不烫死人誓不罢休。

“嘁,剪头发了?怎么,怕被我找到?有种你再报个警呗?”周页眼神冷下来,将她上下看了个彻底,纡尊降贵伸出一根手指点在李曾的肩膀内侧,“你妈没有教过你不要多管闲事吗?”

李曾厌恶地拍开他的手,“我没有妈,这闲事我就是管了你能把我怎么样,打我一顿?可以,只要你敢,我让你打,看这事闹大,等老师过来解决,你能落到什么好处。”

周页脸色顿时跟吃了苍蝇一样难看,着实被她一句“没有妈”给噎住了,打女的太掉面子,这事他干不来,至于惹来老师,他怕个蛋啊,只不过是不想搞得自个一身骚,“打你?未免太便宜你了,你等着,看老子有一百种方法让你在学校混不下去。”

他俯身贴在李曾的耳边:“你该庆幸,你和我不在同一个班。”

说完他两手插兜,睨眼冷笑轻呵,猛地一脚踹向教室门,然后头也不回地上楼。

一声巨响,吵醒了教室里忙着补觉的同学。

纷纷抬起来不明就里地望向教室门口,李曾心烦意乱,索性去厕所洗了把脸,回来路上碰见从露台水房那边回来的方时晏,她目不斜视和他擦肩而过,全然把他当作空气,却在俩人即将错开前冷不丁开口:“别多管闲事。”

方时晏顿住脚步,外侧的手臂似乎还残留着她身上的余温,然而只一瞬,这股余温就一声不吭地挥发消失了。

......

回到教室,李曾将自己彻底放空,偏偏耳边似有无数蚊蝇窸窸窣窣嗡个不停,叫她不得安宁。

班上睡倒一片,只有她坐得板正,背脊挺直,像一座孤立无援漂浮在无垠海面上的孤岛。

平静地迎接浪涛的到来。

这个时候,她反倒莫名坦荡起来。

李曾不得不承认方时晏太了解她了,以至于能将言语化为利刃,一针见血。

她讨厌刨析自己,人是世界上最复杂的生物,七情六欲,人伦事理,谁能一直循规蹈矩墨守成规地活着,总有那么些不得不的情理在。

可她的情理实在难于启齿,母亲的抛弃缺失,父亲的残疾离世,家庭的贫困窘境,这一切的种种造就了她不希望亏欠他人的性格,就像请客需要有来有回,可她口袋空空,既然如此,不如从一开始就杜绝需要有来有回的源头。

早在儿时,她就明白了自己和同龄人的不同,她总是不自觉将自己放在低位,却又习惯戴上一副笑脸面具,假装自己和他人并无什么不同。

她想要融入人群,又不想融入得过于深切。

除了方时晏,只有方时晏。

可为什么依然没有告诉他呢。

或许他永远不会明白,只是因为他太重要了,就像他了解李曾,李曾又何尝不了解他,将这件事告诉他的后果只会是一个。

他会在麻烦找上门之前,单枪匹马找上麻烦,粗暴却不一定有效。

这么多年,但凡碰上和她有关的事,他就会化身为草履虫这类单细胞生物,不计后果的冲动。

李曾不想看见他因为自己而陷入险境。

周页会顾及她的性别不动手,方时晏可就不一样了,她亲眼目睹他们一伙人把另一个男生按在地上打的模样,也正因这样,她选择闭口不言。

可是她不说,他不会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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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南飞
连载中挽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