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第 30 章

去火葬场那日,是个久违的艳阳天。

李曾眯起眼睛望向空中的烈日,这次她不能伸手挡住灼灼日光了,因为她手中捧着爸爸的骨灰盒。

历尽千辛万苦来世间一趟,最终化作一抔灰。

老太太在整理李志勇的床铺时,从枕头底下翻出了塑料袋里装着的八千块现金,她捧着这笔钱老泪纵横,末了可悲地笑。

为了八千块钱将自己的命给折了进去,真傻啊。

李曾知道后发了疯,冲到摆放骨灰盒的供桌面前嘶吼大叫,对着李志勇的照片哭喊质问。

照片里的李志勇还是年轻时候的模样,嘴角噙笑,目光温和地望着李曾。

李曾一下子泄了力气,瘫软坐到地上仰头与他对视。

方明在知道李志勇是出车祸导致的意外后,等到火化完,过来问老太太要不要去公安局报案,再不济也得弄清楚当日事故发生的具体状况。

去自然是要去的,可老太太不愿让李曾跟着,一来是不想她亲眼目睹车祸惨状,二来是去公安局还有一件事,要给李志勇销户。

结果李曾的性子跟她爸如出一辙的犟,跟在老太太身侧半步不离,好话歹话说一箩筐她半个字都听不进去,老太太便只能由她跟着。

“……他站在马路黄线上,本身是违反了交通规则的,肇事车主可能会因为未尽到义务,比如没观察行人被认定部分责任,但是双方自愿选择私了解决,这个协议哪怕口头也是有效的,如果追究起诉,肇事车主也只需要承担不超过百分之十的补偿。”

工作人员指着屏幕里的监控画面逐一向她们分析,“自主意愿选择不去医院就医,拒绝治疗,单这一点就足以减轻肇事车主的责任。”

李曾别开眼不忍再看,老太太面如死灰盯着屏幕,眼里淌下浑浊的泪水。

工作人员看着祖孙二人心生怜悯,主动问道:“你们需要诉讼吗,具体流程我和你们——”

老太太问:“起诉能让他坐牢吗?”

工作人员面上有些尴尬,“呃,肇事车主并无违法行为,只需要作出民事赔偿。”

“不了,”老太太打断她,眼里一片灰败,“人都没了,再做这些没意义的事有什么用。”

工作人员顿了顿,安慰道:“还是得向前看,你还有孙女呢。”

老太太颤颤巍巍握住李曾的手,谢过对方后起身离开。

办理销户的手续有些繁琐,花费了些时间,属于李志勇那一页的身份信息被盖上“销户”二字的红章。

家里空荡荡的,偏偏每一处都有李志勇留下的痕迹,头一回尝到了睹物思人的滋味,说是心碎肠断也不为过,目之所及,都有无尽的悔恨与思念如影随形。

夜深人静,李曾坐在门口的石凳上吹着晚风,她想起昔日夸下的海口,说要给他买一百双鞋,三个月不重样换着穿,说她会好好读书考个好大学以后赚大钱,让他们过上好日子。

可她还没有长大,还没有考上好大学赚到好多好多的钱。

他已经不在了。

不在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往前看。

在家待了一个星期,李曾每天躺在床上什么都不想干,除了睡就是睡,饭也不吃,尿憋急眼了才会慢吞吞下床,上完厕所又躺回去。

老太太接连几天看见灶台上给她留的饭动都没动,生怕她饿出了好歹,一巴掌拍在她屁股上。

李曾缩在被子里蠕动了下,继续装死。

“你是要把自个饿死去找你爸啊?”老太太骂道,“饭不吃可以,但你明天必须给我去学校上课去!”

“我不去。”李曾在被子里翁着声回。

老太太暗自抹去泪,掀开被子把李曾拽出来,“你爸辛辛苦苦供你读书,你这样对得起他吗?”

“那他对得起我们吗!”李曾顿时炸了毛,坐起来瞪目吼道,“他死了对得起谁了!”

老太太哑然,沉默了许久才在一片废墟中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曾曾,他谁都对得起,唯独对不起他自己,我们谁也不能怨他。”

李曾何尝想不明白,但她过不去心里这一关。

她得怨,得恨,只有不断扩大这些情绪,她才不会被碾碎在暗无天日的思念里。

“人这一辈子太短了,得学会先前看,”老太太叹息一声,温热的掌心覆上李曾的额头,“你得带着你爸爸对你的期许,往前走。”

李曾躺回去背对她闭上眼,两行清泪缓缓滑过鼻梁,濡湿枕头。

--

班里人见她回来,脸上闪过一瞬的惊愕不自在,随即又低下头做起自己的事来,所有人鸦雀无声。

空气里充斥着刻意的宁静,显然是刘老师提前在班上善意地嘱咐过。

李曾攥紧了书包肩带,一路沉默着走到座位上坐下。

日子仿佛回到了正轨,一切都和往日没什么不一样。

可她看得真切,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若有若无的怜悯窥探,这些该死的目光像是午夜噩梦惊醒过后的惊悸,久久萦绕在胸口挥之不去。

李曾逼迫自己摈弃这些杂乱的,了无意义的念头。

她呼出一口浊气,定了定心神,翻开语文课本默背文言文。

刘老师走进教室,视线在她身上短暂停留一瞬又移开,冷声开口训斥:“早自习这么安静那还叫什么早自习,都大声读起来,不读怎么加深记忆背得下来?”

话音刚落,班里响起稀稀疏疏的读书声,而后声音愈发整齐响亮。

李曾细微的声音被埋没在其中,她才刚开口读了一句,眼泪不知怎么滑出眼眶,嘀嗒落在书上,声音开始打着旋儿发颤。

……

五月十六号是体育中考的日子。

考场在区一中,按批次分组进行各项考试。

李曾刚好和郭蓓蓓分到了一组,她们套上蓝色马甲,站在跑道外侧等待入场。

郭蓓蓓一边拉伸一边朝李曾吐苦水,“紧张死我了,本来就跑不快,这一紧张我小腿肚都在抖。”

方时晏比她先考完,在栏杆外边挤在一圈家长中看着她。

区一中的绿茵足球场是下沉式的,被高高的围杆拦起,站在那往下看一览无余。

人潮涌动,李曾一眼就抓捕到了他的身影。

领队老师将她们带到起跑线,依次按照马甲上的数字站到跑道环线上,只待一声枪响,个个卯足了劲撒腿狂奔。

李曾压根就没想着保留体力,直接冲在最前面,甩了身后的人一大截。

刘老师站在绿茵场搭建的棚子底下,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

风声呼啸滑过耳边,肺部因为气压灼烧地疼,腿部不合时宜地抽搐起来。

什么中考,什么分数,都不重要了。

李曾只想尽情肆意地跑一回,跑过漫长的回忆,跑过荒诞的儿时过往。

额间有汗水划过,滴落钻进嘴角,咸咸的。

跑不动了,没力气了。

才刚浮出这个念头,李曾右脚往前被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左腿绊倒,一个踉跄直愣愣往前扑去摔倒在地,手肘和地面摩擦,被地上细小的石砾蹭破了皮,火辣辣地疼。

李曾翻了个身平躺在塑胶跑道上,没了起来接着跑的劲。

这一摔让方时晏瞬间紧紧抓住铁栏杆,恨不得马上翻过栏杆冲到里面去。

“怎么摔了!严重不严重?”刘老师心急如焚阔步跑上前,把她拽起来,“还能继续跑吗?”

李曾软着身子借他手上的力站起来,沉默地小幅度摇头。

她不想跑了,她想放弃。

“老师带着你跑。”

刘老师不想她半途而废,说完便拉着她往终点跑去。

他宽厚的掌心握住李曾的手腕,传来源源不断温热的触感,李曾恍惚的视线落下来,她忽地有些想哭,鼻子发酸,眼眶涨热。

场外不少同学高呼着她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喊着加油。

那声音愈演愈烈,如飞流直下的瀑布浇注在李曾的心房,却是滚烫的温度。

她磕磕绊绊拼尽全力往终点奔去。

郭蓓蓓在终点一蹦三尺高,激动地抱住她。

李曾扯出一个笑来,接过刘老师递来的盐水喝了一口,“谢谢老师。”

刘老师叹息着,万千话语临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道:“回去好好休息。”

李曾精疲力竭走出场地,淹没在考生人群中穿过锈迹斑斑的铁门,寻找方时晏的身影。

人太多了,她一时看花了眼,忽然脑门上被搭了一瓶铝罐可乐。

冰得她一激灵。

李曾抬头,对上方时晏带笑的目光。

方时晏打开易拉罐,将冒着森森寒气的可乐塞到她手里,“回家吧。”

李曾喝了一大口,独属于碳酸饮料的汽泡带着凉意直冲天灵盖,浑身的燥热顷刻散去。

方时晏拿了张纸巾给她擦汗。

李曾咕噜咕噜一瓶可乐下肚,得空问他:“你总分多少?”

方时晏说:“二十九,一千米那扣了一分。”

李曾点点头,她没来得及问自己的分数,想来也是二十几。

区一中离家很近,坐公交只有七站。

李曾不想坐公交,方时晏便陪她慢悠悠往回走。

正午时分,正值阳光最是毒辣的时候,哪怕往绿荫底下走,也热出了一身的汗。

路旁花坛里的小栀子花开得正盛,吸引了不少蜜蜂蝴蝶在淡黄的花蕊里徘徊。

回到家拉开铁门再关上,外边马路街头的嘈杂喧嚣顷刻间散去,又只剩满屋的寂静无声。

屋里朝向不好,半点阳光都照不进来,逼仄暗淡,李曾站在客厅里,心情瞬间低沉下来。

两面都是墙,灰色的水泥糙面,里间那面墙挂着李志勇的遗像,没有色彩的黑白照,好像下一秒就要和墙面融为一体。

空气也静止了,慢慢压缩不断涌进李曾鼻腔,最后一滴不剩。

她忽然剧烈地吸气,缺氧似的往前两步,猛地把老旧的玻璃窗户开到最大,面前泛着黄缺了口的纱窗摇摇晃晃卡了壳。李曾用力往里推,破旧的纱窗终于不堪岁月的腐蚀,哐当掉出窗框。

新鲜的空气带着冲击力度撒野地闯进来。

李曾深呼吸,拖着纱窗将其斜放靠在墙面,整个人不受控制地顺着墙面滑下来,她蹲坐在地上圈住自己,感受着心底莫大的空缺。

眼前开始浮现李志勇昔日的笑颜,以及老太太这几日悲怆的神情,两种画面不断闪回交替。

上天真够残忍,轻易叫她别无选择,只能往前走。

……

六月初,中考如期而至。

李曾正常发挥,出了考场和祁佳几人对答案,估摸着怎么也能有五百来分。

中考成绩出来后要回学校填志愿,刘老师跟门神似的杵在教室门口,欣慰地望向每一个返校的自班学生,面上洋溢着喜气,嘴巴都要咧到耳后根了。

等班上学生全部到齐,他让班长把志愿表发下去,又将几所高中的录取分数线誊到黑板上,教他们如何根据分数填写志愿。

李曾总分比区一中的录取分数线高了四十来分,可以说是稳进。

她不假思索直接在志愿表的第一行写下区一中,又按照剩下几所学校的录取线高低排序往下延写填完,合上笔盖起身把志愿表交给刘老师。

刘老师看着她的志愿并不诧异,他笑了笑,“区一中也挺好的,以后好好学,考上大学也告诉老师一声。”

“好,谢谢老师。”

李曾抿唇,郑重地向他道谢。

祁佳张着嘴望向回到座位的李曾,“曾曾,你好快啊,都不带半点犹豫的。”

李曾笑笑:“我这分数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反正上不了华高,又不考虑私立学校,所以填得快。”

“唉,我才过华高十来分,有点不敢填,”祁佳叹了口气,“我妈想让我去外国语。”

李曾指了指志愿表,“这不平行志愿么,能填三个学校。”

祁佳忧心忡忡:“华高是第一批次志愿,外国语是第二批次,得分开填,我不知道如果第一批次志愿滑档会不会影响第二批次志愿的录取。”

李曾想了想,印象里刘老师好像有仔细说这个问题,只是她想着和自己无关,便闭了耳朵想别的事儿去了。

“要不你去问问刘老师?”

祁佳抬头看了看被围得水泄不通的讲台,“……等人少了再去吧。”

等祁佳问完回来,欣喜地分别填完两个批次的志愿,拍了拍坐在前桌的何嘉庆,“我刚问刘老师了,第一批次志愿滑档也不会影响第二批次志愿的录取!”

何嘉庆将写好的志愿表放到她桌上,哼哼道:“我才没你那么纠结,就填了第二批次。”

祁佳大惊失色:“你不报华高啊?”

何嘉庆翻了个白眼,“我就比华高分数线高了六分,我报什么报,自取其辱啊。”

“只高六分!?”这回李曾也震惊了,“你答题卡涂串行了?”

“我哪知道啊。”

何嘉庆也挺郁闷,好在她心态好,对于华高没什么太大的执念。

填完志愿班里同学陆陆续续回家,李曾和方时晏才踏出教室,刘老师忽然叫住方时晏,让他留一下。

李曾便在走廊等他。

“我还以为你走了呢!”

郭蓓蓓突然蹦到李曾面前,把一张同学录和笔塞到她手里,“填!”

早在中考前夕班里就开始互相填写同学录,李曾懵了一瞬,“你这同学录给的也太晚了吧。”

“我是特意把你留在了最后!”郭蓓蓓两手叉腰,气呼呼的,“哪知道那天你跑得那么快,喊都喊不回来。”

李曾讪讪摸了下鼻子,“我没听见。”

她将薄薄的纸张贴在墙上快速写完给她,郭蓓蓓瞄了一眼气极,“赠言你就写个天天向上好好学习?这也太敷衍了!”

李曾说:“别人我都只写一句天天向上,你这还多了后半句。”

“不行!重写!”她不容置喙道。

“……”

李曾头疼地叹了口气,绞尽脑汁又干巴巴加了一句“和你一起画黑板报很开心,祝你以后万事顺利。”

郭蓓蓓勉勉强强接受了,哼了一声,又不死心地问:“你真不打算当美术生吗?”

李曾愣了愣,笑道:“我还是想走文化,画画就当个爱好,挺好的。”

郭蓓蓓眼睛耷拉下来,瘪着嘴不情不愿说:“那好吧。”

郭蓓蓓余光瞥见方时晏从教室出来,吸了吸鼻子,给了李曾一个大大的熊抱后依依不舍和她告别。

李曾怔怔望着她的背影直至消失在走廊拐角,回头问方时晏:“刘老师跟你说什么了,说这么久。”

方时晏笑着说:“夸我考得好呗。”

他中考超常发挥高出华高分数线不少,也是为学校的华高升学率作贡献了,刘老师可不得好好夸上一番。

李曾便没再多问。

--

没有作业的暑假显得格外漫长。

李曾就是有心想预习高中课程,也没了李志勇帮忙给她借来高中课本。

她感到前所未有的茫然,仿佛又回到了李志勇刚走的那段日子,乏善可陈。

得找点事做。

李曾开始成天跟在奶奶屁股后面晃悠。

老太太给菜圃里种的菜浇水,她一把接过水瓢酷酷往菜上面倒;老太太坐在门口择菜,她抢过菜苔一阵乱掐;老太太转身去厨房淘米煮饭,她便拿起菜刀砍土豆。

原本绿油油的青菜被浇得焉巴半死不活,嫩脆的菜苔被掐的只剩一半,那土豆也被切的片不是片,块不是块的。

老太太烦的不行,“去去去,哪凉快哪待着去,别给我添乱。”

“那我干啥啊?”李曾一脸委屈。

老太太推她出厨房,“你去画画,去找方家小子玩,反正别来烦我。”

李曾好久没画画了,一是忙着中考复习,二是没那个心情。

眼下中考结束,尘埃落定,心情嘛谈不上极好,倒也没了原先消沉的劲。

时隔数日再次拿起画笔,竟有些犯怵,不知道画些什么。

屋里的物件摆设被她画了个遍,院里的景也画了不知多少回了。

李曾咬着笔杆,脑海里渐渐浮现出李志勇的面容。

她恍惚了一瞬,咬咬唇在画纸上落笔打型。

画完之后,李曾撕下这页画纸举在半空端详了许久。

等到老太太出门,她偷偷蹲在外廊墙角将这幅画烧了,炽热的火焰从纸角快速向上蔓延,吞噬殆尽,余留一地白灰。

她想给李志勇看看她画的他。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雁南飞
连载中挽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