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第 29 章

风雨欲来,天空阴沉得如同陈旧的蚊帐,黯淡无光。李曾大脑一片空白,不敢置信往后退了一步。

她忘记了身后是台阶,一脚踩空,整个身子向直下的楼梯仰去,刘老师眼疾手快拽住她的胳膊。

李曾忽地用尽全力挣脱他,拼命往楼下跑。

一路跑到校门口望见坐在电瓶车上等她的方明,李曾顿住脚步,隔着栅栏门与他遥遥相望。

他面上的悲戚一览无余。

李曾张了张嘴,哑了声。

泪水顺着眼眶沉默地淌下来,重重砸在地上。

腿脚似有千斤重,刹那间没了抬起来的力气,几步外的栅栏门像是隔绝两个世界的分界线。

假的吧,一定是假的。

李曾麻木地想。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战胜了心底无尽的胆怯,再回过神时,她已经出了校门坐上电瓶车的后座。

方明将车把扭到底,悲鸣的风声萦绕在李曾耳边,吹乱她的发丝。

快些,再快些。

李曾闭紧双眼,喉咙溢出止不住的悲怆哀咽,她想不明白,明明早上出门前还好端端的人,怎么会说出事就出事了。

如果她早一点看出爸爸的不对劲,如果,如果。

……

院子里静悄悄的,老太太绝望哀痛的哭声响彻在这一方窄小的天地。

几家邻居打开大门唏嘘地看着这一切。

李曾头一回觉得家门口的台阶这么高,她一步一步无比艰难地,踏进敞开的大门。

老太太趴在李志勇身上哀嚎,李志勇双目紧阖,仿佛只是睡着了。

秦舒站在门外,红着眼唤李曾。

听不清,什么都听不清。

浑身的血液凝固在此刻,李曾愣在原地,耳膜似乎坏掉了,传来阵阵沉重的风啸。

很快,风啸变成急促的电流音,扰得她无法思考。

刺,刺啦——

天地沦为漩涡不断翻滚镜像,无力的失重感排山倒海袭来,她一个趔趄腿软半跪在地上,手指死死抓在老旧的木头门沿上,烙下刻痕。

“为什么不去医院啊!救护车呢?!”

她绝望地喊,用无比哀求的目光望向秦舒。

泪水决堤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胸口剧烈起伏着,李曾目眦欲裂干呕了几声,双眼通红。

“救护车已经在路上了。”

秦舒不忍告诉她,老太太发现不对劲的时候李志勇已经断了气,整个人都僵了,她打120前第一时间让方明去学校接李曾,是想让她在家和李志勇告别。

医院太过冰冷,到底不是个可以好好告别的地方。

李曾无力垂下手,浑身发颤手脚并用爬着起身踉跄扑到奶奶身旁,终是放声哭了起来。

她用稚嫩白净的手抚过李志勇粗糙的脸,声音哽咽不成调地喊:“爸,你醒醒啊,你看看我啊,我回来了。”

老太太颤着手抱住她,一下又一下拍着儿子身上的被褥,“你好狠的心呐,你抛下你老娘跟闺女,要我们怎么活啊!”

世间悲痛莫过于白发人送黑发人,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伤心欲绝下两眼一翻昏了过去。

“奶——”

李曾眼疾手快托住老太太的身子,秦舒赶紧招呼着屋外候着的方明,合力将老太太抬到床上。

秦舒还想留下来陪着李曾,方明冲她摇摇头,拉着她悄无声息离开,站在院子里等待救护车到来。

李曾如行尸走肉般回到李志勇身边,倚头靠在李志勇肩侧,眼泪顺着鼻梁安静地流。

她已经说不出话了,内心仿佛空缺一块,密密麻麻地泛着疼。

是梦吧。

她一定在做梦。

她脱掉鞋子爬上床,伸手环住李志勇,在一片冰冷中握住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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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护人员进行死亡判断后,将李志勇抬到担架上推进救护车,老太太伤心过度昏厥并无大碍,便由秦舒照看,方明陪着李曾一同上了救护车去医院。

死亡已成既定事实,去医院是为了进一步医学检查探明死因,由医院出示正式死亡诊断证明。

“死者生前遭到剧烈撞击,死因署重度多处损伤,胸腔受到压迫导致闭合性胸部损伤,创伤性肝破裂,右肺挫伤,右侧血气胸,多处肋骨骨折,凝血功能障碍。”

身着白卦的医生将死亡证明书递给方明,“若无异议,就请家属签字吧。”

方明匆匆掠过白纸黑字,将笔放置李曾掌心。

李曾瘫软在椅上,怔怔抬头问:“剧烈撞击……是车祸吗?”

“理应来说,是的,” 医生叹了口气,“死者没能及时就医,这才导致脏器衰竭死亡。”

犹如天雷轰顶,李曾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打了个寒颤搓了搓胳膊。

脸色差得像是身后的那堵白墙,了无生机。良久,她扯出一个极其难看的笑,声音僵硬自顾呢喃。

方明听不清她在说些什么,担忧地将手放在她的肩膀,艰涩道:“曾曾,先签字吧。”

李曾抹了把脸,异常冷静地在家属签名那一行写下名字。

方明联系殡仪馆派车将遗体运至殡仪馆存放,他不放心留李曾一个人在这守灵,李曾却态度坚硬地让他回去看望奶奶。

方明知道她是想一个人待着,只得嘱咐几句不放心地回去了。

守灵厅寂寥无声,白晃晃的灯光照映着李曾惨淡的脸色。

她坐在冰冷的椅子上抱住屈起的双腿,眼睛空洞无法聚焦。

斯人已去,偏偏活着的人还要承担无尽的痛苦。

这一切都发生的太快了,快到李曾丝毫没有心理准备,直到此刻她还有一种荒诞的不真实感。

她甚至不敢细想李志勇在临前遭受到了多么大的痛楚。

怎么就这么能忍呢,一声不吭。

为什么不去医院呢。

因为不想连累她和奶奶吗。

李曾胃里翻江倒海,她踉跄着捂住胸口跑出殡仪馆,扶住路边的树桩吐了个昏天黑地,到最后咳嗽着干呕连带着泛酸的胆汁也吐了些出来,实在没东西可吐了,她才猩红着眼作罢。

跌跌撞撞进去守灵厅,李曾忽然腿脚发软跪倒在地,她实在没力气再站起来了,索性就这样靠着椅子不再动弹。

时间仍在流逝,看不见的时钟里秒表转了一圈又一圈。

秦舒夫妇二人带着老太太过来,见李曾跪在地上赶紧将她扶起来,秦舒打开饭盒劝她吃点东西,李曾僵硬茫然地摇摇头。

老太太仿佛一夕之间苍老了十岁,疲态中透着萧瑟的悲凉,她哭哑了嗓子,喉间仍止不住呜咽,泪眼模糊望着正中央的那口棺。

李曾靠在奶奶身侧,握紧她苍老布满褶皱的手。

她闭上酸涩的眼睛。

晚上守夜,李曾执意不肯走,老太太年纪大了身子扛不住,下午又昏了那一遭,秦舒和方明说什么也不敢留她在这,磨破了嘴皮子才让她同意回去,方明担心李曾一个小姑娘留在这不安全,便打算陪她。

这一天下来已经够麻烦他们了,李曾固执地拒绝了他的好意。

秦舒拉住还想多劝的方明,轻轻摇摇头。

空旷的守灵厅只剩李曾一人,夜间气温骤然下降,她接连打了几个喷嚏,脑子昏沉沉的。

身上忽然被披了一件薄毯,李曾吓了一跳,惊慌失措地抬头,在逆光灼眼的白炽灯下看清了来人的模样。

鼻子蓦然一酸,压抑了许久的情绪找到了发泄口。

她猛地伸手圈住方时晏精瘦的腰,埋在他的胸膛泣不成声。

“方时晏,我没有爸爸了。”

方时晏心口骤然一阵钝痛,他拼命忍住眼眶迅速氤氲的水汽,低低“嗯”了一声。

两个孩子并排坐在椅子上,李曾拿薄毯往方时晏身上盖了一半。

“你怎么来了。”

“我下晚自习回去后,我爸跟我说了……就把我送过来了。”

“方时晏。”李曾唤他。

“嗯,我在。”

“你觉得我爸是好人吗。”

方时晏毫不犹豫地回:“李叔叔是很好的人。”

在他的记忆里,李志勇总是穿着一件松垮的白背心,脚踩一双军绿色的破旧布鞋,佝偻着背坐在门口的石凳上,黝黑的面庞带着笑等李曾回家。

敦厚温和又默默无闻的好人,从不与邻间发生争执,平日里话很少,务实淳朴地一心拉扯李曾长大。

“那为什么,好人总是命苦呢,”李曾轻声呢喃,“这太不公平了。”

她慢慢将头靠在方时晏的肩膀上。

头顶的白炽灯闪烁,像是在附和。

“不对,不是好人命苦,是穷人命苦。”

未等方时晏开口,李曾自嘲一笑接着道,“我爸就因为不想让高额的医药费连累我和奶奶,选择不去医院在家等死,你说他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伟大?”

“他不要我了,他跟那个女人一样,都是坏家伙。”

仿佛要将这辈子的眼泪流尽,李曾喉咙溢出如困兽般的悲号呜咽,她弓住脊梁,双手死死拽住薄毯,青筋凸起。

像是有一把刀刺进她的心脏,不断翻搅碾碎血肉,疼得她一度说不出话来。

可她就是要说,她恨不得追到阴曹地府,当面质问李志勇。

“是不是觉得死了一了百了,就不会拖累我了,谁问过我的想法了?凭什么自作主张啊!”

李志勇无法回答。

他已经死了。

自此阴阳两隔,泾渭分明。

方时晏红着眼眶听她发泄心里的怨愤委屈,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安静地陪在她身边。

良久,他轻轻搂过李曾,像是儿时李志勇抱着她那般。

李曾嚎啕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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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南飞
连载中挽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