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九号是区一中新生报道的日子。
李曾起了个大早坐公交去学校,这还是她头一回自己一个人去学校报道。
谈不上有多激动期待,不太适应倒是真的,毕竟身边没了方时晏这个常驻嘉宾。
前几天问方时晏华高几号开学报道,他揉了揉鼻子说九月一号,比区一中晚两天。
他这会儿估计还在家闷头睡得正香吧,李曾望着窗外胡乱想。
先前体育中考来过一次,多多少少对区一中有些印象,李曾根据模糊的记忆进校门往右拐找到公示栏,在加粗的高一三班底下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余光不经意往旁边瞟了眼,李曾顿住脚步,望着“方时晏”三字,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
还是第一次看见跟方时晏重名的,她暗自啧啧称奇,想着回去后一定得告诉他一声。
李曾转身挤出人群往教学楼方向走。
区一中的教学楼很有意思,三栋教学楼竖向平行,尾部连接在一块,整体呈“E”字型。
横向的楼层用作老师们的办公室,平行的教学楼底下空地则被开辟出来种植花草树木,曲径小道铺了一层鹅卵石。
才进教室就看见了一位熟人,齐游依旧坐在最后一排,见了她兴奋地挥手。
李曾诧异地挑眉朝他走去,在他前一排落座,“好巧,你也报的区一中。”
“对啊,惊不惊喜,意不意外?”齐游大剌剌靠在椅背上抵着墙,“就是可惜了,方时晏在一班。”
李曾噗嗤笑出声来,“那个重名的?是挺可惜的。”
“重名?”齐游坐直身子不明所以,一脸愕然,“一班那个是重名?那方时晏在哪个班?”
李曾有些莫名其妙,“什么哪个班,他在华高啊。”
齐游细长的眼登时睁得滚圆,声音扬了一个调,“不是,你把我说懵了,什么华高?”
李曾后知后觉敛住笑,心下一沉,“……什么意思?”
“当初方时晏报的区一中,你不知道?”齐游问。
刺啦——
椅子脚在大理石地面划过刺耳的尖锐声。
李曾猛地起身,大步往外走。
她径直走进一班教室,原本不该出现在这的人此时正襟危坐在桌前,与她的视线交汇于半空。
李曾气极反笑,目光冷得像腊月里的冰溜子。
她扯着嘴角吐出两个字,“好巧。”
方时晏眼里闪过一丝被拆穿的慌乱,又很快镇定下来。
反正木已成舟,他还能再退学重考一次不成。
干脆破罐子破摔,他点头致意作震惊状,“是好巧。”
“……”
无疑是往烧得正旺的柴火里又添了一把油,李曾驻足沉默地与他对视,却迟迟没能等来一句解释。
“行,你有种。”
胸口的郁气连着怒火蹭蹭往上冒,李曾攥紧拳头真想往他脸上招呼,她硬生生压下这股子冲动,只深深看他一眼,撂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出了教室。
回到自己的教室,李曾用力拉开椅子坐下,砰的一声,惊得齐游身子一抖。
他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李曾的后背,迟疑地问:“你真不知道啊?”
没等李曾开口,又摸了摸头自言自语道:“难道是想给你一个惊喜?”
惊喜?
李曾冷呵一声,没心情搭理他。
方时晏要么脑子被驴踢了,要么他脖子上顶着的是猪脑。
难怪当初填报志愿刘老师忽然把他叫住谈话,难怪整整一个暑假,但凡说到华高他就插科打诨支支吾吾,感情是他压根没报华高。
她用脚趾头想都知道他这番是为了什么。
李曾像是一拳打到了棉花上,满腔的愤懑无处可泄,挫败感以及无力感积压到一块,让她喘不上气来。
她不需要任何人为了她这么做。
他怎么就不明白呢。
中午放学,齐游屁颠颠的跑去找方时晏,一进教室就跨坐在他前边的椅子上幸灾乐祸,“你完了,李曾很生气。”
方时晏一巴掌推开他凑近的大脸,“我知道,所以你一个人去吃饭吧。”
他起身往外走。
齐游在他身后仰着脖子不可置信冲他嚷嚷:“不是吧!你就这么抛弃我!”
三班教室空无一人,意料之中,李曾那么生气怎么可能会在教室等他,只不过心里总会有那么一丝侥幸的万一假设。
他当即掉头去食堂,各个窗口被围得水泄不通,乌泱泱的人流涌动里,方时晏眯着眼找了好一会,才看见李曾的身影。
她正和身边的女生有说有笑。
方时晏往前走了两步又顿住,心里挺没底。
这事确实是他做的不厚道,瞒了她一整个暑假,让她直到开学才从别人的口中知道这事,当然,最大的问题还是在于他放弃了去华高的机会。
方时晏揉了揉鼻子,若是李志勇没出事,他一定不会这么做,可现在李志勇出事了,他怎么可能和李曾分开。
大排长龙的队伍缓慢向前挪动,等方时晏从思绪里抽离,李曾已经打好饭了,正端着不锈钢餐盘往空座的餐桌走。
方时晏赶紧找了条最短的队伍排队。
食堂阿姨问:“要什么?”
方时晏扫了两眼,才发现这个窗口卖的是包子馅饼糕点一类的。
“两个肉包。”
他一边说一边往李曾那瞅。
食堂阿姨利索地装了两个包子递给他,方时晏接过道了声谢,快步走到李曾对面坐下。
方时晏正要开口,只见李曾淡淡掀起眼皮瞥了他一眼,扒完最后一口饭放下筷子,问身边的女生:“你吃好了吗?”
“好了。”
潘玉瑶说着,望了望对面的方时晏,又看看身旁的李曾,一时拿不定主意他俩是认识还是不认识。
难道只是拼桌的?
李曾起身把餐盘放到回收餐盘的餐车上,和潘玉瑶走出食堂。
潘玉瑶犹豫再三,还是没能压住自己的好奇心,迟疑着问:“刚才那个男生……你和他认识吗?”
李曾果断地说:“不认识。”
潘玉瑶想了想说:“可他一坐下来就盯着你看诶。”
“可能是变态吧。”李曾说。
跟在她们身后的方时晏步子一顿。
幸好那女生没有回头看,不然得惊恐地叫出声来——有变态尾随。
等她们走进教学楼后,方时晏才慢吞吞动身,边走边啃包子。
边啃边叹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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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曾彻底把方时晏当作空气,平日里在学校碰着了,也是目不斜视拐着弯和他保持起码一米的距离。
开始几日方时晏还能自我安慰一番,毕竟她正在气头上。
可这战线一旦拉长,方时晏心里愈发惶恐戚戚,他这辈子只对两件事恐惧过,一是秦舒生病,二是小升初那会李曾整整一个暑假没理他,他以为李曾要和他绝交。
上完两节晚自习,方时晏跟在李曾后面,沉默地和她上了同一辆公交。
公交车晃晃悠悠走过七站路程,在赤壁一路站台停下。
笨重的车闸门在“嘀”一声后缓慢打开。
路灯下斜长的两道影子慢慢重叠。
方时晏酝酿着叫她名字。
“李曾。”
才开了个头,就见她充耳不闻加快步子。
两道影子又变成了一前一后。
方时晏往前跨步扯住她的书包带。
李曾停住,视线从被拽住的书包带缓缓上移,漠然地和他对视。
她的目光太冷了,冷得方时晏满腹草稿顷刻间被冻住,而后四分五裂化作满地冰碴。
“我……”
方时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打心底觉得自己没错,又不敢直截了当说是为了她。
就在他以为李曾会转身离开时,李曾冷冷开口:“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伟大?”
“为了我放弃华高,偷偷报了区一中的志愿,是不是很洋洋得意,觉得我会感激涕零你为了我付出这么多?”
李曾觉得可笑,语气愈发尖锐起来:“我让你这么做了?你自我感动给谁看?”
方时晏瞳孔骤然放大,像是不可置信她竟然是这样想自己的。
“我没有觉得自己很伟大,也没有洋洋得意,我只是不想你一个人去区一中,我只是想陪着你——”
李曾打断他,“你觉得我很可怜吗,因为没了爸爸所以脆弱得要命,需要你施舍的陪伴?”
字字如暗箭齐发,箭锋尖利淬毒,劈头盖脸朝他刺去。
“不是这样的……”方时晏的脸色瞬间惨白,呼吸愈发急促。
“我没有施舍,”他喑哑着嗓子,越过重重挣扎艰涩道,“我只是想要陪在你身边。”
他只是想竭他所能为李曾做些什么。
“方时晏,我没你想的那么脆弱。”
“我告诉过你的,我负担不起。你能不能不要把你的想法施加在我的身上?从小到大你为我做的事已经够多了,你一定要让我对你感到愧疚吗?”
方时晏执拗地垂死挣扎:“我不去华高是我自己的决定,跟你没有关系。”
李曾反问:“这话说出来你自己信吗?”
“……”
“你让我没脸面对秦阿姨和方叔叔,”李曾嘴角扯出一个僵硬的弧度,“就这样吧。”
她说完径直往前走。
方时晏一把拽住她的手腕,“……什么意思?”
李曾回头望向他漆黑一片深不见底的瞳孔,清晰看见了那里面一闪而过的惶恐颤栗。
她面无表情一根根撬开他紧箍的手指,“我们,不适合做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