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这是哪儿?

“小娘子不要怕,这案子,本县定会仔细查办。”

吴县令说罢,冲坐在上首的监司大人恭恭敬敬地欠了欠身。

林惜染的座位四周有明晃的油灯照着,照得她睁不开眼睛,她在明处,而县令和那监司大人在暗处,她只能模糊瞧见对方轮廓,却看不真切黑暗中的对方的面庞和表情。

恍惚瞧见监司大人朝吴县令勾了勾手指,低低吩咐了两句。

“大人吩咐的是。”吴县令半个身子都快探出案台。

“你如若有什么疑惑和冤屈尽管说,本县为你主持公道。”吴县令语气中温和透着关切,像一位慈祥的长者,竟没有端一丝官架子。

“多谢县尊大人关心,民女……”林惜染扶着椅子扶手艰难起身,就要跪下对县令磕头回话。

吴县令急忙摆手,“准你坐着回话。”说罢,偷瞄了一眼身侧神情凝重的监司大人。

林惜染犹豫了,略微顿了顿,试探问了句:“敢问,这案子往后还归徐师爷管吗?”

吴县令立刻回答:“是。”

“还需要每天三次点卯吗?”林惜染大了大胆子问。

“胡闹!哪个定的规矩?”吴县令一掌拍在案上,惊得茶盏盖跳起来,斜了眼侍立在一旁的徐师爷。

吓得徐师爷踉跄后退,慌忙往阴影里缩。

监司大人“哗”的一声抖开折扇,吴县令一颤,显然被吓了一跳,心往上提了提,徐师爷也被吓得脚下一软又赶忙站稳。

林惜染将他们的反应看在眼里,她偷偷瞄了眼徐师爷,又怯怯地收回了视线,嘴唇微微颤抖,“民女不敢说,怕……”

“有什么不敢说的?本县衙就是个为民说理的地方,有想说的尽管说就是,本官定会为你主持公道的。”吴县令急得直敲桌沿,这不说比说还体现问题的严重性。

“民女其实并不想告谁的状……原是徐师爷说,二十贯钱换不进牢房……他还要……”

林惜染心存顾虑地收回了话头,她紧紧抓着自己的裙子,连手指关节都微微泛白。

监司大人搭在椅子扶手上的手攥成了拳,手背上的青筋凸显。

“县衙何时有这等规矩?”吴县令肃着脸起身撑住桌案,“他还要求你什么了?”

林惜染抓着裙子的手紧了紧,眸底交织着愤怒与无助,“他……还要……要我。”

她紧咬着下唇,努力不让自己哭出来。

一个姑娘家,在明晃晃的灯下,表情动作一丝一毫显露在现场诸人的目光下,能说出这番话已是拿出了她最大的勇气,简直羞得无地自容。

“这就是你请的刑名师爷?就是用这等腌臜手段来审案子的?”监司大人声音冷厉,晦涩不明的神色隐匿在黑暗里。

吴县令忙不迭地站起身,躬身垂首听训。

扑通一声,徐师爷应声跪地,砰砰磕头,他已吓得说不出话来。

“将其绑上,拖到行刑房,杖刑五十,并派十名衙役去徐家搜查贪墨所得。”监司大人冷锐的低沉嗓音落下,带着一股强压住的冷躁。

“大人!”

徐师爷冲上峰大人膝行几步,急迫辩解:“小的冤枉啊,恳请大人明鉴,不要被这个小娘子好看皮囊蒙骗了。”

“大人不知,她就不是个良家,曾主动约在下去客栈,在下抵住诱惑拒绝了,她这是诽谤在下。”徐师爷指着林惜染,眼神狠厉。

“你……纯属是诬陷。”林惜染被激得怒意直通头顶,她怒瞪着徐师爷,手点着他,“民女句句可作为呈堂证供,敢问徐师爷,你敢对峙吗?客栈掌柜的和你娘子马氏都是人证。”

她继续直指徐师爷的死穴,“是你拿案子要挟……威逼民女去客栈,说若不肯去就定我的罪,要关我入大牢。”

“要不是民女急中生智,把你娘子带过去,民女就被你……”后面的话林惜染说不出口了,情绪激动地浑身颤抖。

“你是得失心疯了吧?要知道污蔑官员是要治罪的。”徐师爷见林惜染吐露的越来越多,急忙截住了话头。

“够了!”监司大人抬了抬手,“拖下去。”

门外立即闪进两个衙役,一左一右扣着徐师爷的胳膊拖出去了。

徐师爷凄厉告饶声、呜咽声,渐渐匿于浓稠的黑暗中。

林惜染此时只觉得天旋地转,看到的事物都闪着金色的光晕,一道道的金线从眼前乱迸,被晃得目眩神摇,直至眼前骤然一黑,坠入无边混沌中。

当她再次睁眼时,菱花窗漏进的日光里飘着细尘,见床边守着个穿柳绿比甲的丫头,正坐在绣墩上绣帕子。

听见动静,丫头忙放下手里的针线活,按住她要掀被子的手,“娘子且慢起身,你还发着烧热,卧床静养为宜。”

林惜染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敷着一块湿棉帕子,怪不得头上凉凉的,只觉浑身酸痛无力。

她回想上一秒自己还在刑讯房,一睁眼就到了陌生的房间,喉间还泛着黄连汤的余苦,不禁问丫头:“这是哪儿?”

“这是城南乐平巷的宅子,娘子且放宽心,大人特意嘱咐过了,要咱们好生照应着娘子。”丫头柔声安慰。

丫头出屋,不一会端了一碗汤药进来,喂林惜染喝了,重又放她躺下掖紧锦被,又给她换了一块浸湿的棉帕子搭在额头上。“娘子且安心歇着,裹紧被子发发汗变好了。”

林惜染乖乖地点点头,烧热带来的头痛还在持续,她闭上眼睛,努力平复着晕晕沉沉的脑子,任思绪沉入混沌深海。

神思忽远忽近——审讯房阴冷的青砖地,徐师爷狰狞的面容,还有那道清冷的声线……一幕一幕的纷乱记忆,如走马灯似的在脑子里一遍遍地转圈。

生病的感觉简直就像是渡劫,她时而清醒,时而晕沉,像一叶扁舟在海面上沉沉浮浮。

好在一切都过去了,她能平安齐整的从审讯房出来,徐师爷得到了应有的惩罚,这些都是她在梦中才能梦到的最好的结果,这不会是又在梦中吧?

要多谢那位大人,他的模样没有看真切,他的声音,很——熟悉的感觉,总觉得,在哪里……

当林惜染头脑再次清醒时,她感觉身边立着个人影,却不是素日伺候的小丫头,她心一提,又清醒了几分。

她额头上还搭着湿帕子,帕子叠得很宽,覆盖住了她的眼皮,她闭着眼睛,不动声色,靠听觉分辨周围人的身份。

“可退热了?都按时吃着药了吗?”男人的嗓音清沉,透着关切。

这声音!是如此熟悉。

林惜染攥紧了手心,很像是——二郎的声音,难道是自己烧糊涂了,还在做梦?

如是想着,她一把扯下额头上的帕子,抬眸看去。

烛光霎时刺得她眯起眼,待适应了屋里的光亮,她期待的眼眸陡然撞上男人的垂眸凝视。

男人站在床前,背着烛光,微黄的光晕描绘着他的清隽侧颜,长长的睫毛遮住了他眼底的情绪,看不分明。

林惜染没有说话,只是静静抬眸,她望着二郎笑了笑,笑着笑着眸底浮出雾气,她闭上湿润的眸子,满意地重新睡去。

她已得到想要的答案。

她在心里轻叹了一口气,如果这不是一场梦就好了。

但即使是梦,她心里也很开心,她不敢再睁开眼睛,继续入睡到那个梦中,裹紧被子将自己裹成一个柔软的茧。

“嫂嫂,等你烧退了,我带你回家。”二郎干净清透的声音拂过她的耳畔,听得心里暖暖的,唇角噙着蜜糖般的笑。

“嗯嗯,咱们回家,回家,我想要回家了……”她在梦中答应着,笑着,且容她再贪恋半刻美梦。

半夜醒来,林惜染觉得胸中憋闷,她起身去开窗透透气。

窗外夜色静谧,竹影婆娑,微微的风吹进来,还伴有低低的虫鸣。

丫头听见动静进了屋,给林惜染倒了一杯温水,“夜里凉,娘子仔细夜风扑了汗,你这身子现在还弱着。”

说罢,她用手摸了摸林惜染的额头,欣喜道:“阿弥陀佛,终于退热了。”

“我做了一个梦。”林惜染回头看丫头,“梦见……”

她想了想,收回了未尽之言,还是不要说了,天还未亮,梦境不宜说破,不然就不准了。

丫头笑道:“你一度烧得额头滚烫,神志不清,现在先养好身体,自有云开月明时。”

待丫头离开后,林惜染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睡,从县衙死里逃生后的幸存庆幸,再加上对未来的不可知,脑子里想着这些,就再也睡不安稳了。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打更人有节奏的四下敲梆声响起,林惜染反正睡不着,索性起床了。

她洗漱穿戴好,推开门去院子里走走,熟悉一下这处宅院。

天色未亮,院子里值夜的丫头看见林惜染出来,忙点亮了廊檐下和抄手游廊的几盏灯笼,提醒她,“娘子仔细着凉……”

林惜染摆手拦下,示意不用跟随她。

她沿着抄手游廊慢慢走着,随说她此时已经退烧了,可体力还需要恢复。

这是一处小巧精致的院子,细节处都布置得清新雅致,游廊上悬挂着的红彤彤的小灯笼随凤轻轻摇晃,火苗透过红绸布,映照出里面复杂精美的竹篾骨架。

她伸手去碰灯笼穗子,从宝瓶门闪进一个玉立身影,林惜染的手僵在半空,手指被红光映得透亮。

“夜里露气重。”他声音裹着夜风的清爽,月色下,清隽身影卓然而立,月光勾勒出那人俊逸硬朗的侧颜。

林惜染看到月光下的那道熟悉身影,那股熟悉的温暖感觉瞬间萦绕周身。

方才摸到的灯笼穗子还缠在指尖,她垂下眸,掩饰着心口的一阵悸动与不安,“这不是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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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南飞
连载中一眸擦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