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带我去

“烧热才退就出来吹风,不好生在屋里歇着?”穆云安凝视着她。

林惜染仰头望着青年熟悉的眉目,张了张嘴,话没说出来,眼泪先扑簌簌掉下来。

这不是梦。

“怎么哭了?”穆云安微微俯身,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拂去她脸颊上的泪,手指却停在了半空中蜷了蜷,终是背到身后。

他轻声安慰:“别哭,县衙正在对徐师爷调查问讯,已经从他家里抄出二十箱赃银,不需几日便会结案。”

“届时,官府会还你一个公道,而那害你的人也将得到严惩。”穆云安嗓音虽沉稳,此时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戾色。

这个声音……

林惜染抬眸看他,撞入一双墨色深眸,呼吸都滞了半拍,原来那日现身审讯房的监司大人不是外人 ,正是二郎。

只因当时他身处暗处,她逆光看不真切,且他当时的声音太过狠厉冰寒,以至于她虽怀疑过其音色的熟悉,但也不敢往二郎身上关联过。

“我想回家,想早点回去。”林惜染垂眸。

她不能离开穆家村,她答应过阿娘,呆在原地哪儿也不去,等着家族平反的一天,回来接她。

这也是她无论受了多大的委屈、欺负与作践,都忍辱负重,坚强得活下去的支柱。

穆云安嗯了一声,“再忍耐两日等到结案文书下来,正好我要跟吴县令提一提为你落户穆家村的事,里长不敢擅自决定,这个事只能找吴县令。”

林惜染怔愣了一下,抬眸看着穆云安,点了下头,突然觉得眼眶发热——原来有人早替她把后路都想好了。

等在村里落下户籍,便等同于真正的安顿下来,不然这个游民的身份始终飘摇不定,再不用担心被官差抓去说遣返就遣返,说充劳役就充劳役了。

穆云安:“等衙门盖了红印,嫂嫂你就可以安心回家了。”

“你不回?”林惜染疑惑。

穆云安苦笑,“军中催的急,到时候看能不能抽出两天时间回家一趟,因为我马上要带兵去南疆守边了。”

“南疆?”林惜染的心猛地漏跳一拍,瞪大了眼睛看着穆云安。

她下意识地捂嘴低声问:“可是岭南那片瘴疠之地?听说是那放逐囚徒的地方。”

穆云安眉梢一挑,点头:“对,不过不用担心,朝廷在岭南建有军营,粮草和军械还是齐全的。”

林惜染压着满腔的悲伤到不能言喻的情绪,努力装出一脸平和,眼泪却无声地从眼尾滑落下来。

心里一阵揪痛,她捂住了胸口。

穆云安将目光凝在嫂嫂泪水盈盈的脸上,仔细看着她的表情,“真的没事,嫂嫂是在为我担心吗?”

他不知如何安慰,也不知道嫂嫂为什么哭,若让丫头们看了去,还以为是被他惹哭的,怕惹人误解了去。

林惜染用帕子按了按眼角的泪,努力平复难过的情绪,“岭南”两个字像一抹曙光照亮了她的心。

她点了下头,鼓了鼓勇气,“着实是为二郎此行担心,带我去——南疆。”

停顿了片刻,她接着解释道:“我可以给你洗洗衣服做做饭。”

穆云安一脸惊讶,忙摆手,“这不妥,军规森严,即使有女眷随军,也需持有婚书才可入军籍册,其余女性亲眷一概不许踏入军营半步的。”

他顿了顿,旋即补充道:“嫂嫂有所不知,南疆那里环境异常艰苦,前哨营帐离敌阵不过十里,女子根本不能承受那里的条件。”

林惜染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凝望着穆云安,虽未言语,但湿润的眼眸里却分明燃着希冀的光。

穆云安的眼底划过一丝愧疚,“嫂嫂,但若论起年纪,实则我还虚长你两岁,你不用为了担心我而有去军营的想法,我怎么能有让妹妹去前线冒险?再说,母亲身边有你陪伴照顾,我才能安心去打仗啊。”

林惜染未置可否,尽管穆云安态度坚定地拒绝了她的想法,但是她心里不会轻易放弃,她要抓住这个机会,从长计议,会有希望的,会让他松口的。

天边微微泛起鱼肚白,五更的梆子声响起。

穆云安决定二人一起去见吴县令,嘱咐着:“待会儿不管吴县令说什么,咱们听着就行,先应着莫辩解,且看我的眼色。”

来到县衙,吴县令亲自迎了出来,躬身让进议事厅。

待分别落了座,吴县令对穆云安欠了欠身,说了他对此事的顾忌,“下官惭愧,虽说下官可以做主落这个户籍,但是牵扯到刚结的案件和下面各管辖村的落户流程和规定,且朝廷正下派监察御史寻按京东西路,破格落户怕因此事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林惜染攥紧了袖中的帕子,心往下沉了沉,但面上没有显露。

穆云安屈指叩着扶手,打断了吴县令的支吾不决,“既如此,此事并不想让县尊为难,若是将家嫂记在穆某户籍册上呢?这样总可以合规矩办理了吧?”

说着,穆云安望向林惜染。

林惜染怔愣了片刻,抬头与他对视一眼,暗暗交换了一个会意的眼神,绯红着脸颊点了下头。

吴县令笑着连连点头,“这样甚是合规,大人这份通透体恤,真是令下官敬佩。”

回到住处后,林惜染心里仍难平静,她心里由一开始的吃惊,变为感激,二郎此举真是良苦用心。

林惜染:“二郎,今日这般……日后你若遇到心仪的姑娘,嫂嫂立刻移出户籍册,不会耽误你的亲事。”

穆云安轻浅地笑着,“这本就是权益之计,只望嫂嫂不要怪罪才是,我也答应嫂嫂,他日若遇良人,我定写放妻书,并给嫂嫂添箱。”

正午的阳光从窗棂迸射进来,像撒了一把碎金,闪烁着细碎的光,照得人心里暖暖的,莫名觉得安稳。

“对了,实情先不要告诉阿娘,她藏不住秘密,说出去会坏事,委屈嫂嫂了。”穆云安嘱咐。

林惜染赶紧点头,“我明白的。”

过了两日,终于等来了结案,林惜染接过无罪的判书,望着判书上鲜红的官印,回首所经历的,心里五味杂陈。

刑名师爷徐德礼身上拔出萝卜带出泥,又查出了几宗贪墨公银和伪造卷宗的旧案,并从他家里搜查出了来路不明的银票、现银和地契等,一并作为物证,如今人已被关入大牢,等着数罪并罚。

此次诬告林惜染的刁氏和白氏两个村妇,因编纂诬陷他人,被判反坐其罪。

当时刁氏实名控告林惜染隐瞒真实身份,专营骗婚勾当,谋财害命,结果经官府立案调查,林惜染递交的证据样样齐全扎实,刁氏反倒因诬告罪,反坐其罪,被判一年牢狱,刑满后还要流放。

至于白氏诬陷林惜染伙同里长,假借游民身份冒领赈济钱,经官府调查,纯属造谣,再加上白氏自己倒真干过冒领赈济钱的勾当,这下罪加一等,不仅要交回冒领的赈济钱,还要处双倍罚金,另外因造谣生事,外加三十大板,最后还得去做苦役抵罪。

穆云安原本公务繁忙,但为了嫂子能安全回家,还是抽出来两天时间,陪同林惜染一起回村。

一刻不想耽误,立即启程回穆家村,林惜染坐在租的一辆驴车上,穆云安骑马,一路上,二人没有过多交流。

沿途荒郊可见三五成群步行迁徙的灾民,他们远远望见驴车就蜂拥为龙过来,浑浊的眼中骤然亮起饿狼般的光,远处土坡后探出七八条野狗伺机攻击。

“退后!”穆云安拔出长刀,反手将缰绳缠在腕上横马挡在驴车前,刀尖点地划出一道尘线,灾民们瑟缩着不甘心地退开了。

林惜染蜷在车帘后,此行幸亏有二郎陪同,不然让她独自返程,后果将不堪设想。

穆云安骑马慢下几步,与车窗并行。他望着帘后若隐若现的侧脸,“嫂嫂当时只身前往县里时,沿途可曾遇到这般情形?害怕吗?”

林惜染点点头,又摇摇头,“我当时搭的是村里的牛车,还没见现在这么多逃难的灾民,再加上车上人多,一路上还算安稳。”

话音未落,一阵风掀开车帘,露出她微微泛白的脸色。

穆云安握缰绳的手紧了紧,“枕着包袱睡会儿吧,有我在。”

到了家,两条大黄狗摇着尾巴扑上来,亲热地蹭着林惜染的裙角。

闵氏疾步迎来,看到他俩一块安全到家,心里又惊又喜又心疼,“可算回来了,回来就好,都回来了……”话音未落,眼眶先红了。

当晚,闵氏精心烧制了几样菜肴,一家人终于吃了顿团圆饭。

林惜染捧着粗瓷碗,热气氤氲中忽然看不清菜色——原来是一滴泪砸在了碗中。

她偷偷抹去眼角的泪,这不是家,却也是家,家的温暖让她心里暖暖的。

穆云安用余光察觉到她的异样,看向坐在对面的嫂嫂,见她湿润的眼睫微微颤抖,长睫掩住半眸,像是掩饰着什么。

林惜染察觉到什么,抬眸正对上他的目光,发现他正直直地看向自己,她赶紧垂下眸,筷子尖在面碗里无意识地搅动,“这醋,面里放得有些多了。”

闵氏给她倒了一杯水,“快喝点水,这醋是老陈醋,酸着呢。”

穆云安默不作声地伸手将她那碗面倒入自己碗中,又从锅里重新盛了半碗清汤面放在她面前。

他狼吞虎咽地吃起自己碗中的面来。

林惜染指尖一颤,筷子险些磕在碗沿上,那碗面被穆云安端走的瞬间,她耳尖倏地烧了起来,便是从前在家时,父兄也从未碰过她碗里的吃食呢。

她悄悄抬眼偷瞄着二郎吃面的表情,见他吃下第一口面时一愣,眉头极轻地蹙了一下,却仍面不改色地继续吃着。

“二郎总这般,见不得浪费粮食,要不再添点面,别酸着。”闵氏笑着数落着。

林惜染听着闵氏的絮叨,心里直发虚,那面其实不酸,只添了一点醋,但没有酸到要掉泪的程度。

她低头小口啜着面汤,此时只觉得脸颊愈发烫了,二郎总是这般少年老成做派,懂事得让人心疼,他总是不动声色地莫名让她感到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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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南飞
连载中一眸擦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