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若一行人回京后,居庸关却丝毫没有松懈下来,尤其是军帐,尽管天还没亮,借着月色和账内昏黄的烛火,士兵们的紧张细碎的脚步声打碎了失而复得的寂静。
人影窸窸窣窣,一部分将领聚集在账内商讨。
“将军,突厥要我军携侍御史就琼河问题与他们谈判。”
林若早在今日凌晨回京,林坞对此有些质疑:
“突厥究竟有什么谈判的底气?”
论兵力和战力,突厥和林坞镇守的居庸关不相上下,况和谈队伍刚刚回京,现在正是休养生息的时机。
可突厥却显然坐不住了,屡屡挑衅我方边境,下面的副将也都摇着头。
莫非,突厥还有未曾亮出来的底牌不曾?
不过,显然这个时候,不是顾及外敌的时候。
一个声音雄厚的,站在一侧的男人汹汹说道。
“……我军过冬的粮草已经延了七日有余了!”
陈岳抱拳,看向林坞的方向痛心疾首。
林坞手扶着额头,坐在中间,神色掩在发下面,瞧着甚不清晰。
送走林若,他脚不沾地回来召集开会,中间只匆忙喝了两口热羊奶垫了垫肚子。
他紧紧地盯着眼前排兵布阵的规划,声音郑重,问。
“以我军现在粮草,还能支撑几日?”
“若按照往常规格,已不足五日,所是节俭的话,可支撑十日。”
“……按最节俭的规格来,另外通知居庸关知府让关内在七日之内准备出足以支撑我军三十日的粮草。”
“……”
陈岳抱拳低头,有些为难。
“怎么了?”
林坞迟迟未等到应答,转了转手上的古铜扳指,神色似有不耐,看向他的方向。
“居庸关今年遇到了五年不遇的大灾,恐怕一时拿不出这些。”
“让他们尽力而为,剩下的我再想办法。”
林坞皱眉,揉着太阳穴,早已多次面对过与面前局势相类似的情形,可还是不免气躁。
崎岖蜿蜒的山路,一眼望去是绵延不绝的黄沙咆哮,天是阴沉沉的,淡淡的日光被灰色的乌云压住,偶尔传来大雁的悲鸣声。
“到哪里了?”
林若睁开眼睛,马车外有光透了进来,便明白已经过了一个时辰有余。
“回大人,到驿馆了。”
马夫回答道。
“接下来要走什么路?”
“回大人,过贺兰山。”
林若听见这个回答便叫停了轿子,忽然想起自己从凌晨到下午还未进食,肚子里面空空的,而后面的士兵们想必也是如此,不如就在此处先歇息,等到时候再重整旗鼓,出发便是。
林若在一旁的随从跟随下进了驿馆,这里虽说是驿馆,但也不过就是小木屋和干草搭成的一处临时落脚点。
值守的村民听闻响声,连忙跑到门外。
三四十岁的男子,黝黑的皮肤,身上的衣衫破旧,不少处打了补丁,他小跑上来。
看见林若的令牌,连忙跑过去掀起里屋的门帘。
“官爷里面请。”
林若顺着他的指引,看见面前是一个相较于外厅而言相对敞亮的地方,一走动,粉尘便纷纷扬起在空气中,可见是很长时间没人来过了。
林若没有坐下,反倒看向他的头顶,压低声色,问。
“最近的村子在哪里?此处驿馆就你一个人守着?”
“回官爷,最近的东家寨就在驿站西南方向二公里外,最近正是农忙使节,其他的村民们都去忙着放牧和收粮了,咱们是轮换值班制,今天该小的值班了。”
“备一匹马,随我去看看。”
林若看着面前驿馆荒凉的情景,腐朽的木脊和布满尘土的里屋,显然有些不信,好在她刚在休息也有了精气神,便想去周围村子里向村民们买点热乎饭,一起去凑合一顿。
她对身边的随从说道,而眼前的农民听到这句话,一改刚才从善如流,却全身颤抖如筛子,冷汗不断从额头上,冒出来,甚至还能听到他牙关打齿的声音。
“官、官……官爷…”
“何事?”
林若皱起眉头,将手背在身后,侧过头正在和随从交谈。
却见眼前刀光一闪。
皮肤黝黑,长相忠厚老实的庄稼人从腰间掏出一个小镰刀便要向她袭来。
多亏林若反应敏捷,向后撤去。
“嗖——”的一声,随从也拔出佩剑制住了他。
另一旁的随从也跟了上去,两人分别扼制住他的双手,押住他挣扎的双肩。
“大胆!”
动作流利,随着这一声叫喊,门外的士兵也纷纷涌入屋内,本就不大的馆内更显逼仄简陋。
“朝廷命官岂容尔等小人行刺,头还想不想要?!”
随从将剑锋横着他的眼前,凛冽的剑光和刀剑丛生的氛围,让林若深吸一口气,冷静下来。
“别杀…”
话音未落,下一刻,那个农人却冷笑一声,向剑上径直撞了过去。
随从立马收回剑,向后退去。
失去了支撑,一个成年男子的身体重重地摔倒在地上,发出了一声闷响。
另一个随从蹲下身子,用手指探了探鼻息,随后皱眉朝为首的林若摇摇头。
“人已经没气了。”
她皱起眉头,对上他死不瞑目的双眼,心中疑虑丛生,但碍于当下的情形,也只好摆摆手。
“搜身,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
声音利落果断,不多时,下属便呈上来了两块旧破布和一小块硬的都啃不动了的干粮。
她望着这可怜的东西,早就料到了沿途驿馆无人,却没想到会出这么一档子事情。
如今人既已经没了气息,她摆摆手,让手下人将他带下去。
将后院的门打开,马厩里面一匹马匹也无,接水的地方也干涸,看来是很久没人来过了,这些马匹被周遭的农人分食而吃也说不定。
此地不宜久留,穷山恶水出刁民。
一条活生生的人命死在眼前,林若全然没有了刚才的兴致。
他们人数不多,以免与后来赶到的村民起争端,只好下令:
“继续启程。”
林若坐在马上又忽然想起来那个农户视死如归,向她冲来的模样,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补充道:
“将他整理好仪容,找个地方埋了吧。”
动乱年代,一路上着庄稼眼看着也收成不好,都是可怜人。
林若扬了扬手,直到又走了五公里,才停下让士兵们休息,吃自己随身携带的干粮。
突厥王宫,冻土地上仍旧生长着绿油油的牧草,彩旗悬挂飘扬在营帐之间,苍穹之上,触手可及是流云,衣着华贵,身形高挑的男子从营帐中走出,肩上还悬着一只大雁。
一位小厮迎了上来,呈上一封书信。
“可是他们皇帝来信了?”
赫连彦慢悠悠地打开信封,悠然道。
却发现是林坞寄给他的。
他的眼神飞速地浏览了一遍,玩味地挑起嘴角,眉间的彩绘也饶有兴味。
“很好。”
他将信好生折起来放在自己外衣夹层中,转着手上的玉扳指,脖间围着的狐裘,顺着风的方向,扬起一排整齐而柔软的绒毛。
他望着天空的方向,远处蜿蜒山脉,连绵不绝,集天地之精华,也是突厥王朝的信仰。
“呼儿延,最近玉门战况如何?”
他身后的护卫抱拳,回:
“敌军蠢蠢欲动,我军推测不日便又有一场战役。”
“……”
赫连彦身后披着的黑发扬起,碧绿色的瞳孔望向蔚蓝色的天空,头上的挂珠和垂饰随风扬起,草原之子本应自由而骄傲,他也要拿回属于他的一切。
脑海中又浮现那个倔强又美丽的女子的身影,她的眼神清澈,就像天上的纯洁月亮,嗓声动听,又好似林中的婉转画眉。
可她对他的清冷,总是能深深地刺入他的心扉。
何时发现的呢?
赫连彦罕见地苦笑一声,摇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