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这些日子以来逃避了书院上早课,睡到自然醒的林若来说,今日卯时起身,也要了她半条命,刚睁开眼睛,就看到屏风外仍然亮着烛火,上倒映着影影绰绰的人影。
“醒了?”
林坞走入屏风,声色粗重而疲惫,眼下的乌青在他小麦色肌肤上也尤为显眼。
“……嗯。”
林若的眼皮沉重,一眨一眨地只想打退堂鼓,看见林坞,才迷迷糊糊地清醒过来。
“你一宿没睡?”
林坞没有回应,像是默认了这个问题,
“起身罢,外头的人马已经集结好了。”
听见这句话,林若仿佛得了令,一骨碌溜出了温暖的被窝,匆忙套上外衣和头蓬。
他站在她身前,从她手中接过斗篷的系带,神色专注,林若看见他一向坚忍不拔的面庞变的柔和起来,他张口,叮嘱道。
“马车左侧的马夫是我安排的死士,遇到危险向他的方向跑,他会保护你。”
林若认真地点点头。
动荡年代,山匪横行,许多良民也被逼上梁山,净做一些烧杀抢掠之事。
“路上一切小心,下车时要换乘马车,在驿站时也不可掉以轻心……路引和令牌拿好了吗?”
京城的路引和作为使臣由内廷发放的令牌,她右手拍拍腰侧挂着的袋子,道,
“都装好了。”
林坞却在静默后说了句话,
“无论何时何地,照顾好自己。”
顿了顿,又补充道:
“到京城后记得报平安。”
林若仰视站在她身前的林坞,他也被军旅生涯打磨的成熟,稳重起来,身上有着醇厚的松香和大漠风沙的味道,是从书院里面的文人们身上看不见的。
天色未明,深色的空中星光点点,窗外火把连成一片,照的黑夜如白昼一般明亮。
账外,排列整齐,穿戴严整的士兵们站成两队,分为四列,一队二十人分别在为首的棕红色马匹身后。黄土地被冻得生硬,连带着走在其上的人也觉得硌脚,在帐边枯土色的干草上结了白色的霜。
林若跟在林坞身后出了帐篷,林坞走到为首的领队处,不知道说了些什么,领队瞬间向他行了一个规整的军礼,目光炯炯地回答着些什么。
等林若被林坞抱上马,他将马缰递到林若被冻得通红的手心中。
“到了城内要换乘马车。不用担心他,他会跟着你的。”
林若了解了林坞说的是安插在她身旁的死士,点点头。
“别忘了安全抵达京城后给我和父亲分别报平安,父亲也一直念叨着你。若是没有这个……罢了…”
林若猜到了后面林坞的话,睫毛也垂了下来。
“兄长,你也要照顾好自己,多休息。”
在银色的月光下,林坞的下巴上已经生了青青的胡茬,看来这些时日以来,兄长的操劳远远比自己想象的要多,仅仅比自己早六年出生,肩上就已经背负了守卫家国的重担。
想到这里,她的眼眶湿润了起来,脸颊被不间断的寒风冻得发红,泪水也凝结在了脸上。
林坞察觉到她的异样,转身打趣道,“怎么了?难道又不想嫁人了?”
林若听见他逗趣的话语,将头赌气的一别,
“哼!才没有!”
林坞却严肃下来,低声叮嘱:“回去的路上可能会伏击重重,亦有可能风平浪静。无论如何,不要掉以轻心。”
林若神色也紧张下来,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面对前面的队伍,全然不似在她面前眉眼弯弯地模样,下令道。
“已是卯时一刻,启程!”
“是。”
身后士兵们的声音洪亮,步伐声音整齐地传到了林若的耳朵里,她双腿轻夹马肚,手扯缰绳,向城门处走去。
她硬着陡峭的寒风眯起眼睛,顺着脚下的黄沙古道,向着边陲城关走近,孤月遥遥地悬挂在漆黑寂静的夜空中,银色的月光下升起盘旋的黄沙,吹拂着她裸露在外的手指,关节处被冻得发红。
当时留在居庸关关内的使臣们已走了大半,如今和林若一同回京的仅有林坞安排给她护身的亲兵(不足十人),还有当年出京城时,她身旁的使节——陆泽,此人沉默寡言,在朝中鲜少站队,默默完成自己的分内之事。
当他人对此次行使敷衍了事的时候,只有他会事无巨细地核对清单,遵循礼仪。
林若向来也很尊重他,他作为明吾四年的进士,却给自己一个国子监在读生打下手,更是一口一个学长地唤,无不彰显敬佩之意。
京城中,林家的宅院虽在正中心的街上,离皇城并不远,却比之一旁的尚书府和丞相府的雕梁画栋,琼楼玉宇和美轮美奂的后花园显得颇为寒酸了些。
庭院内,林母坐在廊下坐着,身边围着三三两两的侍女和仆役。
枯黄的树叶,随风一吹,便纷纷扬扬落至连廊中。
已然入秋,林母放下手中的活计,仰头看了一眼墙头旁早已干枯的枝桠,她记得若儿离开的时候,正是炎夏时节,如今已然二月有余。
幸好林坞给她传来一封书信,说着妹妹安好,只是初来乍到水土不服的原因,正在养病,好了后便会着手准备回京事宜。
看完这封信,林母的心神才精神一些,兀自一人守着林府的日子也更有盼头了一些。
“方仪姑姑,这个怎么做?”
一个年纪较小,活泼的婢女举着手中的布料和针线,向面前年纪稍长,仪态美好的女子问道。
“你先这样……”
林母看了过去,方仪是几年前陪嫁丫鬟去世后,她亲自挑选的贴身侍女,方仪做事稳重,性情温顺,长相端正,当时也是存着几丝为林坞做通房的心思,将她收入到自己身侧,做一些端茶送水的工作。
可林坞这些年却没怎么回过家,就算有事匆忙回来,也来不及说上两句话便上马赴任,作息更是不规律,子时仍在处理军务,林母也实在找不到机会给他介绍女子。
就连她的女儿林若,这些时日也因着朝廷的旨意去了趟塞外。
想到这里,她悠悠的叹了口气,面前的桌子上是林家这一年来的账本和准备过冬提前购置的布料。
布料并没有买当下时兴的,而是她亲自去挑选了经典大方的款式。
这些年铺子收益不好,正好也省了衣衫的加工费,亲自领着手下的侍女缝制冬装。
“报——”
一个门仆拿着信件赶来,一路小跑着,跨过了前面高高的木门槛,来到林母面前,掀袍而跪,将信件举到头顶
“夫人,信件到了。”
林母将手中的绣活放下,身旁的侍女有些骚动,瞥向来人,方仪扫视一眼,示意各人继续手中的事情,自己则上前一步从门仆手中将信件拿了过来,呈递给林母。
林母看了一眼信件的落笔,屏退周围人,外围的侍女和小厮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阿妹于十月廿日已从居庸关启程。
林坞叮嘱完林若的一些事,随信件附上对她的关心。
林赵氏,看着信件不禁潸然泪下,这些年,儿子和女儿都受苦了。
她在与林将军新婚前两年,也曾在西域伴军行过,边境的艰难让她作为一个养在深闺中,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姐吃了许多实实在在的苦头,环境恶劣,气候干燥。
当年林祥忠将林坞领出去,她也曾竭力反对过,可是后来,她又想起林坞在马上意气风发,纵马快意驰骋,索性闭了闭眼,也罢。
子女活这一世,也应当是做自己喜爱的事情。
手指摩挲着信件的一角,呆呆地原地坐了一会后便递给方仪去收好。
“……为若儿择夫婿一事也该提上日程了。”
方仪端端地立在一旁,低着头。
“方仪,你今年岁几何?”
方仪,走到林母正前方,福身道,
“回夫人,奴婢今年二十有二。”
她感受到林母正在注视着她,一旁的银丝焚香手炉中飘出丝丝缕缕的气体,室内端庄大气,正如林母为人,对待下人赏罚分明,恩威并施,持家有度。
“……也是个不小的姑娘了。”
方仪听见这话,心头一颤,将头低的更深了。
林母坐在榻上,裙摆顺着膝盖垂下,乌黑的发髻上生了白丝。
“……原本是想将你许给…罢了…”
林母止住了接下来要说的话,眼下最当紧的事情是为林若寻一个好夫婿。
林若小时性情顽劣,长大后虽有收敛,但是却少不了古灵精怪的劲头,及笄之后也不张罗订亲事宜,反倒通过了国子监的层层臻选,获得了入读资格。
又想起林若离府前,被皇帝临时任命使臣后,晚上回到府中抱着她哭个不停。
“母亲,我要是回不来怎么办?呜呜呜…”
林母覆住她的双手,谁也不知道今早在院子里从容接旨的大小姐在私下里竟有这么孩子气一面,作为母亲,她的声音慈祥而温和,
“左右还有你大哥和父亲领兵驻守……”
这话一出口,林母也不是很有底气,毕竟林家式微多年,突厥比起大宋国力日益强盛。思考到此处,她的颊侧也不禁流下了泪水。
天知道,林母今年已五十有二,唯林坞林若两个孩子,都是心头肉。
天命之年,别人子孙绕膝,而她的孩子却一个个的离她远去。
“母亲,你放心,我定要平安归来!”
林若察觉到背上衣服被洇湿的痕迹,打起精神,拍了拍胸脯,保证道。
“参见侍御史大人,马车已备好,其余使臣皆准备到位。”
林若刚踏入城门,就看见一位三十来岁身着官袍的男子上前来禀报。
“嗯,本官知晓了。”
林若点点头,头上带着一顶胡帽,发被利落的梳至头顶,旋身下马,将马鞭递给一旁的士兵,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手袖,对身后人低声命令道。
“将马牵上。”
走到马车前面,看着马车顶上富丽堂皇的流苏和挂饰,皱了皱眉,又顺着注意到了布衣打扮的马夫,甚是不起眼,她眼神停留一刻便又移开了。
上了后面的马车,掀开帘子吩咐道,
“启程。”
浩荡的队伍开始出发,林若有些疲惫地阖上眼眸,靠在马车内侧,盖上狐裘毯子准备休息一会,心下计算着一行的人,刚刚的官僚是朝廷派过来的那一拨人手,领头是陆家旁支,陆泽,是出使时与她一路随行而来的臣子。
想着,竟也在颠簸无比的马车中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