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若刚出帐篷没走几步,便碰巧遇见了负责采买的张大爷,连忙搭话。
“大爷,还有蜡烛吗?”
“什么?”
张大爷佝偻着腰,头发花白,尤其是跟人说话的时候耳朵有些背,听不清话是时有的事情。
“大爷,蜡烛!”
林若着重强调了一遍。
“蜡烛?”
“对。”
“在后勤帐篷后面稻草堆上面的油纸上!……咳!”
张大爷说完便抖抖袖子,也不顾林若有没有听见便兀自走开了。
兵中老弱病残甚多,青壮年劳力在连年征战后早已所剩无几,也难为六七十岁的老人随军出后勤了。
林若知道了蜡烛在哪,但是也不急着去取,反倒在周围慢悠悠地散步。
心中打着反正明天就要离开的算盘,站在帐篷交界处寻觅着红袖的踪影。
功夫不负有心人,她在远处一晃而过的衣角中,瞥见了红袖匆匆的步伐。
“红袖!”
她轻轻地拍了一下红袖的肩膀,叫道。
“啊!”
红袖被她吓了一跳,被林若熟稔地揽住肩膀。
“姑娘,我正想找你。”
“找我?”
林若来了兴致,追问道。
“有什么事?”
“听说突厥世子,那个赫连盐要娶你!”
她压低声音告诉林若说。
林若一听不对劲,忙将她拉到荒无人烟的帐篷背面,急促而小声地问道,
“你刚才说什么?”
红袖的眼睛中妩媚和皎洁并存,但却带着农家女憨憨的纯真,她又重述了一遍。
“赫连盐对圣上说要娶你。”
“赫连彦?”
“对、对,就是赫连彦!”
红袖将这个拗口的读音纠正过来。
林若心下顿感不妙,急迫地想要一个回答,
“向圣上说要娶我?”
“是去…圣旨?”
她仰着头,艰难地回忆道。
不过林若心下早已将这件事情推敲的有七七八八,再联想到今日在帐中的情形和林坞的举动,便瞬间有了猜测。
“谢谢你,红袖。不过你是听谁说的?”
“刘大人。”
刘大人就是今日在帐篷中见到的那位刘副将,也正是他提议用外交的手段解决。
而这个消息说不定是他故意透露给红袖的也未可知,因为红袖肯定会对林若说,借着红袖之口来试探她的想法。
林若看着红袖清秀的面庞,郑重地点点头
“红袖,我知道了,谢谢你。”
这件事情也不是什么好隐瞒的,因为几个月后,这件圣旨是否颁发都会公之于世。
在拿蜡烛回去的路上,苦心冥想仍想不到究竟有什么缘由让赫连彦对她穷追不舍。
想到他偏执的话语,和睥睨天下轻蔑态度,林若的嘴角有些发麻。
回大帐的路上去刚刚后勤处又拿了几个蜡烛揣进袖子里,林若掂量一下,还是硬着头皮掀开了帘子。
“回来了?”
林坞翻阅着桌案上的文书,闻声,头也不抬地问。
“嗯。”
原以为会遭到林坞的斥责,却什么也没有,林若有些疑惑,小心翼翼地站在一旁,将蜡烛轻手轻脚地摆放到一旁铜制的。
“摆蜡烛交给帐外的士兵,你先到屏风内好好休息,准备明天启程回京。”
林若咬唇,说道
“阿兄,我知道赫连彦的事情了。”
“……”
见林坞沉默,林若咬了咬牙,索性将下半句也说了出来。
“我现在是不会嫁人的。”
林坞本着保护她的前提,不想让她了解太多。
思绪被打断,林坞站起身来,宽厚有力的肩膀遮盖了大部分的烛光,林若被遮蔽在阴影下面,她姣好的侧面隐在影中,让人愈发看不清她所思所想。。
无形的压迫感,边关的风沙不仅让他变得更加成熟,威压气场也日益强大起来。
“饿了吗,我令人上些饭菜。”
他的声音浑厚,并未理会她。
林若将头埋下,对他的视若无睹有些酸涩,而对自己的处境就好似在沙漠中迷路的旅人一般,苦苦寻觅出路却始终得不到解法。
这样一想,书院里冷硬不通人情的夫子讲授算术难题也算是难得的闲暇时光了。
可是嫁了人,她就再没有回头路,从此往后的人生能够一眼望到头。
无非是困于四四方方的宅院相夫教子罢。
“林坞。”
林若手指紧紧地扣住衣角,声音不大却十分坚定。
“我不要嫁人。”
林坞听闻此话,亦定定地回眸望向她。
二人之间的气氛像凝结了一番。
许久之后,林坞掀袍而坐,似有叹息地说道,
“这件事,原是我不好,不能护你周全。”
林若怔怔地对上他的眼眸,铁汉柔情,眼睛里溢满了对她的溺爱。
林坞拍拍自己身旁的空位,林若坐在他身旁。
“若儿,我和父亲虽能在边境次次击败突厥,可是居庸关的百姓早已深受战乱所扰,赋役和税让本就苦不堪言的百姓更加民不聊生。况,严寒即将来临,朝廷的粮草却一直得不到派发。而突厥是草原上的民族,冬天对于他们来说和往常并无任何区别。”
林若垂下了眼睛,兄长的话语让目前的局势在她的心中愈发清晰起来。
随着宋吾帝登基,朝廷内外各行政机构**不堪,宦官当权,官场愈发黑暗了起来,书院里前几年还有意气风发的书生作檄文来上书,可往往两三日后便不知所踪。
林家门下虽有父亲和长兄分别为二品和四品将军,却还是被排挤出京城显贵的交际圈,林家清正廉洁却被同流合污的衣冠小人们所不齿。
就连圣上也对林家弃如敝履,否则也不会赫连彦轻轻求旨,她日夜兼程十几日送赫连彦回国了。
若是此时火上浇油,突厥世子向宋求亲,圣上大手一挥答应后,那便是彻彻底底的圣旨难违了。
“……”
林若低着头,瘦削的肩膀微微颤抖,光滑油亮的乌发从身侧鬓边垂下。
一只温热的大掌覆上了她微凉的手背,轻轻拍了拍。
“成亲后尚且还有再和离的说法,可是你若真进了突厥王庭,不知此生你与家人是否还有再见的机会?”
林坞低声说道,随即握紧了她的手,林若的心“怦怦”直跳。
账外的风声呼啸,顺着缝隙钻入帐中,吹得昏黄的烛火在沉静中噼啪作响,二人坐在榻上,双双不语。
“……母亲可拟定好成亲的人选了?”
林若声音略显嘶哑,账内的温热干燥让她有些不适。
“嗯,慕容家二公子和礼部尚书徐家的大公子……只是这徐大公子身子弱,年岁也要长你两岁。”
“徐家大公子,徐沐亭?我小的时候跟他玩过。他小时候身体不是很好吗?当年爬树就他最猛,怎么现在却如此……呃…弱不禁风?”
林坞摇摇头,他常年征战在外,并不知道此事。
林若有些疑惑,顿了顿,又问道。
“那……慕容家二公子又是谁?”
“慕容云阳。”
听到这个名字,林若惊的差点没有站起来,却被口中含着的一口热茶呛到。
“他?!……咳咳!”
林坞给她顺着脊背,
“怎么了?”
“咳……他小…时候…我!咳咳!”
“等不咳了再说话。”
……
“他就一小跟班,谁喊他跟谁走。”
林坞静静地看着林若站在塌前讲述年少往事的意气风发模样,时不时顺着她的话茬问。“然后呢?”
“原来如此。”
林若后又做到他身边,兴致冲冲道,“等我回了京城,定要好好看看他们混成什么样了!”
林坞用手指擦拭掉林若嘴边沾的饭,会心地笑,
“好。”
“兄长,我现在就收拾行李,明日何时出发?”
“卯时一刻。”
林若健步如飞地叫上红袖开始着手收拾行李。
林坞看着少女忙碌的模样,笑着摇摇头,放下了手中的茶杯望着她的背影怔怔地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