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几日,林若终于能够试着走动了。
“红袖,你松开我,我……诶?我能走了!”
林若扶着大木柱子,已经能像正常人一般走路了,只是寒风吹过或者将力气微微支于左腿上时,髌骨以下仍是会隐隐泛痛。
红袖在一旁也颇为欣喜地鼓起掌来,
“太好了!姑娘终于好了!”
多日的相处,二人早已成了无话不说的好友,尤其是红袖几乎在无微不至地照顾着她的日常起居。
她是一个边陲小镇出身的女子,自从突厥骚扰过她的村落以后,家破人亡,恰逢林坞带兵巡察情况,一旁的副将便将她安排进了军中,她吃苦耐劳,和一位姓刘的副将好了,于是白天做后勤,晚上便去伺候他。
只不过现在白天来照顾林若的起居,林若常常跟她谈起京中好玩的见闻,在日常的相处中,林若也了解到她是一个活泼的少女,若是尚未家破人亡,现在也应过着平淡幸福的生活。
二人有时在回去的路上闲聊,林若捧着一根杵杖,一瘸一拐跳的活泼,红袖跟在身后随时准备扶住。
……
“姑娘,京中女子能够经商?”
林若补充道,
“不但能够经商,还能够从医、做官。”
“哇,林姑娘,那你是不是就是当官的?”
林若有些疑惑,突然想起来前几日出来康复训练时偶遇军中几个小统领,他们郑重其礼,她无所谓地摆了摆手,没想到被红袖给收进眼里了。
“……嗯,是个从七品的小芝麻官。”
她硬着头皮接下了,又想起这个是赫连彦指名让她出使的时候,圣上临时赐的,不知会不会过期再收回,不过现在她也算是有个官衔。
红袖听见了她的回答,两只眼睛亮晶晶的,像天上的星星,崇拜之情是要溢出来一般。
林若没想到有一天也能享受被女孩子崇拜的滋味,不由得咽了口口水,挺了挺自己的胸膛。
气势又足了几分。
……
“红袖,你脖子这里是受伤了吗?”
林若在一个清晨看见站在塌边的红袖,她雪白的脖颈上像是被蚊虫叮咬一般,红彤彤的圆圈,周围还有青紫色的零散痕迹。
红袖正在端站着有些出神,此刻突然被喊住,有些怔怔的。
“姑娘?”
“这里。”
林若指了指自己脖子上的位置,让红袖对着桌子上的铜镜看一下。
谁知红袖只消一眼,便收回了身子,脸颊变得粉扑扑的。
“姑、姑娘,奴来伺候您起居吧。”
“诶?我不是……”
话还没说完,红袖便从屏风旁的衣桁上取了衣衫,开始给林若穿衣。
……
后来才突然想明白缘由的林若恨不得把自己的脑袋埋在沙子里。
她掀帘入帐,想告诉林坞这个好消息,乍看到了小小的营帐中,尺寸之地内却容纳了不少于五名的壮汉,听到声音,齐刷刷向她看来。
林若被一众目光盯得有些不自然,好似是自己闯了祸事一般。
尤其是林坞看向她的眼神,带着疑问。
“怎么了?我现在就出去。”
林若直觉自己来的不是时候,想要拔腿离开。
“等等。”
林坞叫住了她。
坐在主位的林坞,气势凌人,眉眼不怒自威。手中摩挲着虎符,亮铜色的表面锃光发亮,象征着边境能够调动的兵力,此刻就在他手中,像是把玩着一件不起眼的装饰品。
“将军。”
林若收回了刚想脱口而出的“阿兄”,在这么严肃的场合里,林坞不仅是她一人的兄长,更是统率边军的将军。
她低头,深深地作了一揖。
“你近期可曾听闻突厥世子赫连彦的消息?”
他幽幽地发问,其他的将领也将注意力放在她身上。
众人都在等待着她的回答。
赫连彦?
“未曾。”
认真思考过后,林若摇摇头,自从那日后,赫连彦仿佛从她的生命中消失了一般。
如那西子湖面平静无波,全然未曾发生过兵荒马乱的械斗场景。
林坞闭上眼睛,摆了摆手。
林若以为这是要放她走,账内的气氛太过沉抑,仿佛被一只铁手紧紧地攥住了喉咙,一丝空气透不进来。账内的将领更是全身戒备,无一不神色紧张,充满了男人的汗味和细碎的讨论声。
“候着罢。”
林坞嗓音传来,带着一丝疲惫和命令口吻。
林若只好收了脚,乖乖地站立在一旁,聆听着他们的讨论。
其实这半月来,林坞常常和一两个将领讨论战略至深夜,可是阵仗从未如此大,也未有如此凝重。
她再度认为这是赫连彦又作妖了,不过上次的麻烦让林坞出面就收拾了,显然这次的事情有些棘手。
“冰封时节,我军可先涉过河流,埋伏在突厥军南侧……呈包围态势。”
“不可…外交手段解决为先,正值严寒,我军恐粮草供应不足。”
……
林若在一旁插不上话,但仍然聚精会神地努力听讲。
好不容易等到散会,林坞暂时遣退账外的士兵。
“若儿。”
他唤林若一声。
“…嗯?兄长?”
林若趁大臣们前脚刚走,后脚就坐到了凳子上。
“你的腿怎样了?”
他蹲下身,将她的裙摆轻轻撩开,林若没有穿棉衣,但是却穿了裘裤。固定的杉木板被她别在腰间。
林坞在此刻全然没有上位者的威严,现在只不过是个关心妹妹的兄长罢了
林若轻轻地摇晃了一下自己的小腿,弯下腰,刚好对上林坞的视线。
“已经恢复好了!”
她勾起唇角,笑了笑,不想让林坞担心,她挽起来的发随着动作散落下来,乌黑油量的发从肩头滑落,她身着草原女子骑马的短衫和裤装,颇有些英姿潇然,能文善武的模样。
他还是一眼道破,谨慎道,
“不要剧烈运动,有何不适及时休憩,如今我在帐中,许多事也不需要你关心,你的当务之急就是好好养伤。”
“嗯嗯,我知道啦,兄长。”
林坞放下裙摆,坐到她身旁。
“你若无事,那明日我便派人给你准备回京的马匹和物资,随你前来的使臣在不远处的驿馆歇息。你今晚备好路引和行囊,我会派红袖来帮你收拾。”
林坞看了一眼她隐在裙摆下的小腿,道:
“我命人为你准备好了马车和轿夫,你回京途中,不必骑马颠簸,在马车中静养便好。”
林若感觉有些急,皱眉问道。
“怎么了阿兄?发生什么事情了,时间上是不是有些紧。”
她下意识感觉林坞如此急切地安排她回京肯定和刚才问她的事情脱不了干系。
林坞不答,目光像一泓沉静的潭水,壮硕的肩膀轻轻起伏。
“这里环境恶劣,战乱频发,还是京城安稳。”
“可是我这在这里挺好的,况且郭医师不是嘱托过了,要再休养几日么?”
林若突然想到了什么,
“难道你是急着想让我回去嫁人?”
林坞伸出手掌,轻拍了一下她的头顶,轻斥道,
“军营并非女子久待之地。”
“若是我一定要再留两三日呢?”
“那彼时就休怪为兄不好,到时候将你绑在马上也是定要带回京城的。”
林坞态度强硬,丝毫没有转圜的余地。
她看着林坞眼下的乌青和一旁快要燃尽的蜡烛,起身,叹了一口气,只好接受了这个说辞,况且她这几天自觉给林坞添了不少麻烦,心中也有着亏欠。
“我先去后勤要几个新蜡烛。”
没等林坞挽留,她便掀帐篷离开。
林坞看向她刚落坐的地方,又想起赫连彦在宣战书中的狂妄之语:
我天可汗已向圣上求旨,将林若赐婚于本世子,否则必会发兵进攻大宋。
好一个求旨!
在知道的第一瞬间,他便派人去求证这件事情是否属实,毕竟刚与突厥和谈不久,这封信实在荒唐无比,可当哨兵带给他确凿的结论,他便唤人紧急召开了一场会议。
刚才在和将领们讨论是否要先发制人,大伤敌军元气或者跟赫连彦进行商讨。
原本他笃定圣上绝不会同意敌国世子求娶,可当他目睹了圣上默许林若在城外孤身一人送质子后,便愈发不确定起来。
若是再不为她安排婚事,只怕赐婚圣旨是迟早的事情。
恰好昨日刚收到母亲来信,说是已经在京城为她相看了不少世家大族的公子,她对其中的二三个特别满意,还追问林坞怎么也开始操心若儿订婚的事情,甚至催促林若赶紧回来。
林坞现在愈发认为:林家的处境就像是在朝廷的把控之下活生生的放在烈火上炙烤,父亲驻守的城镇恰逢灾年,士兵供给不足,叫苦连天,而他这里虽然尚且够温饱,可若是下一批粮草不能及时送达,恐怕也不会比父亲那好到哪里去。母亲和若儿的处境更是不必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