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争执

在这里已然有些时日,周围没有轮椅,若要上厕所就用林坞临时给她削成的简易支架过去一蹦一跳地如厕,只是仍要在红袖的照看下进行。

前几日会遭到沿途士兵的调笑,甚至直接有**熏心的直接上来污言秽语。

林若皱眉,她从小到大对这些下流的词语闻所未闻,好在只几次之后,他们便不再理会她和红袖从旁经过,却并不是忽略,而是在离开后窃窃私语。

晚上睡觉时,林若不喜自己在单独的一个帐中睡觉,于是睡在原本林坞睡觉的榻上,而林坞则草草地打个地铺就眠,但她从未看见过林坞躺下,多半是他夜半仍燃着蜡烛处理公务。

或许因为此刻正值深秋,天气寒冷,从小生长在京城的她未经历过如此的霜冻,夜晚常常被冻醒,看见屏风外的兄长仍在和将领们讨论战事,她忍住下床倒水的冲动,本想等他们离去,却等到自己又迷迷糊糊地进入梦乡。

被窝是怎么也捂不热的,略一翻身寒风便争先恐后地灌了进来。

身体都像是被冻成了冰一般,直挺挺地进入梦乡。

林若跟兄长驻扎在玉门一带,而父亲林祥忠在潼关驻守。

边境不似东京,这里黄沙漫天,鲜少有植物能在此处生长,只有风滚草和小型灌木丛尚且能顽强存活,几日来甚至都未曾见过日光,被风沙遮蔽住,严严实实。

“冬天是不是快到了?”

林若在回营帐的路上捂紧了自己的外套,寒风如刮刀一般直直地往衣服里面钻,

“玉门这里温差大,天气变化极端。偶尔有严寒天气,但是远远不到冬天,姑娘如若冷的话,可以像奴一般将双手交叉插入袖管当中,既能御寒又能防止生冻疮。”

红袖在一旁解释道。

林若望向她,红袖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些什么,低下头去,弯弯的眼睫颤抖,一副像是犯了错的模样。

“我也觉得这样很实用。”

林若点点头,学着她的模样,将冰冷的双手交叉插入袖管中,尽管一开始有些不适,但是时间一长,确是一个护手的好法子。

红袖轻喘口气,如临大赦,朝林若福身,林若拉过她的双手,轻拍,示意她安心:“在我面前,没有那么多繁文缛节,随心自在便好。”

红袖颇有些感激地作礼。

林若却垂下眼眸,不知道红袖曾经在军帐内遭遇了什么,乱世中,不乏可怜女子。

林若回去的路上,经过后勤部门,后勤仍在准备士兵们的单衣,而柳絮被收拾起来堆在一旁,看起来短时间内是不会动的样子。

在晚饭的时候,郭医师提着医箱又来了一趟,将她腿上的包扎拆下以后又看了一遍,神色平常。

“不出七日,姑娘这个伤可以下地,但是依旧不能剧烈动作。”

红袖又进来擦拭了一遍药膏,便出去在账外候着了。

林若躺在榻上,林坞从她身边走过,问,

“你要去如厕吗?”

林若面对这样突兀的问题,有些疑惑,道:“怎么了?”

随即林坞不自然地轻咳两声,

“她今天晚上不能来照顾你了。”

林若这些时日里,也听到了许多言语,其中不乏‘红袖’原本作为军妓却被副将收入营帐之中,夜夜笙歌之类的。

她摇摇头,放下手上的兵书。

“如厕就不必了……她是谁身边的人?”

“刘副将身旁的侍女,之前一直在他那里,后来你受了伤,就调给你用了。”

林坞声音闷沉,解释道。

自从第一天来到这里以后,她和林坞之间起了分歧,加之林坞公务繁忙,导致这些日子,除了那天,其他时候碰上了面,林坞也是匆匆用完餐之后,出去顶着寒风操练军队。

这卷兵书破旧,想必是被人经常翻阅,纸张早已泛黄,甚至读到不解之处都还有朱笔批注,赤色在纸纹间蜿蜒游走。显然是之前的阅读者下了一番功夫。

可是之前的读者还能有谁,她的视线看向了站在桌前垂首布置沙盘的林坞。

林坞从小便被父亲严厉教导,每日天不亮便要在院中练剑,天寒地冻时,仍不会拉下一点训练。

她有时会见母亲在埋怨父亲对哥哥的苛刻教导,让她夜里直抹眼泪,林坞白嫩的皮肤被晒成小麦色,手上也积年累月不断地练功磨出了厚厚的茧子,父亲却意味深长地说,这是为了整个林家的荣耀。

他们林家先祖曾经跟着祖皇帝一起开创了整个大宋,而如今,也正是他们林家一脉在苦苦捍卫着边疆的稳定。

朝中苦奸佞已久,当今圣上昏庸,重小人而轻忠臣,任由身边宦官把持朝政。

望着男人的背影,林若心中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许久,她轻声开口道,

“阿兄?”

林坞背身侧头,

“嗯。”

“你帮我看看,腿伤是不是快好了?”

林坞正在查看布兵形式,未曾抬头:

“郭医师不是说还要再静养一段时间吗?”

尽管如此,他也是放下了工作,向林若的方向走过去。

他脱下了铠甲,小麦色健康的肌肤和脖颈处隐隐凸现的肌肉,发散落下来,平添了几分狂野不羁。

林若又想起前几日林坞的让她成亲的事情,可是在世间,她俨然将父兄作为一个好男子的榜样,而门当户对的多是纨绔,她又如何能嫁。

林若将裙子挽起到膝盖处,林坞看着女子光滑裸露的腿,神色有些不自然,但还是依言看了看。

“还疼吗?”

林若摇头:“不疼了,但是有些痒。”

“此事无妨,是痊愈的征兆。”

林若趁机问道,

“兄长,我想趁着在这里的时间,去探望探望爹爹。”

男人却皱了一下眉头,明日根据情报,要渡河作战,军营应该会伏击重重,最近都应该谨慎行事。

林若看出了他的为难,

“怎么了,可有什么不方便之处?”

林坞摇摇头,没有回答具体缘由,简单交代先将伤养好,其他的事情容后再议。

林若没有再追问,兄长自有兄长的打算。

林坞刚落座准备处理公事,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

他望着手中的书卷,又对着屏风后面的人,兀自说道,

“今日上午,朝中传来消息,圣上已经知道了你的事情,嘱托你在边境将伤养好后再回京,同时为你加官进爵,从原来的从七品节度掌书记升至从六品侍御史。”

林若不知这究竟是祸是福。

遭受赫连彦的羞辱,换来了圣上的赏赐。

“不过我已经写信让母亲着手为你相看亲事。”

林坞继续说道,声音沉重,并未夹杂着太多的欣喜。

尽管戌守边关,他深谙官场里面的规则,圣上一时的赏赐并说明不了什么,何况她一介女儿身,涉足黑暗之事时,也太过危险。

林若原本欣喜的心情,听完他的一番话,瞬间变得恹恹的,柳眉瞬间就耷拉下来。

“好兄长,我暂时还不想嫁人嘛……”

林坞有些凝重的看着她,利落的剑眉难掩沉重,眼神中几分平静。

温厚的大掌拍了拍她的肩膀,林若低着头,顿时想起小时候,因为不遵循女儿家的规矩礼仪被训哭后,兄长也会在隔间躲开父母悄悄地安慰她,只不过那时的兄长还未从兵,她也并未入书院。

“若儿,我和父亲在外,常年不能归家,让你和母亲受委屈了。等你嫁了人,有夫家作倚仗,日子也能够好过一些。”

他曾以为妹妹和母亲在京城不求锦衣玉食,但是平平安安总归有的。

直到看见林若被区区突厥一个不受宠的世子胁迫,甚至险些将腿摔折,他才愈发断定当今圣上的昏庸。

“……”

林若低头不语,林坞为她铺好了接下来的道路,尽管她并不想嫁人,可他仍旧催促着她。

“我真的不想嫁人,京城内的纨绔子弟,不求上进,成日花天酒地,我怎能嫁给他们?难道兄长就想着让我嫁与他们后,相夫教子,年老色衰后再纳入几个年轻貌美的小妾么?”

她仰头,对上林坞沉静的双眸,问道。

林坞望向她:

“……怎么哭了?”

林坞看她兀自垂泪,久久没有反应,捧起她的脸颊,看见了挂在眼眶的泪痕,楚楚可怜。

林若执意与他怄气,不理他,执拗地嘟起嘴唇。

她许久没有在兄长前面表现出如此孩子气的模样了,林坞也顿时手足无措起来。

“别哭了,若儿。”

他笨拙地用手指擦拭去她眼角的残泪,常年拿剑的手上磨出了厚厚的茧子,磨得白皙的皮肤有些泛红。

他又有些急,去桌上寻觅了一只帕子,细细地擦干净。

林若原本以为,林坞会像小时候一样,在她面对危险时,会将她护在怀中,任凭外面风吹雨打,他用血肉之躯为她撑起一片小小的天地。

可现在好像并不如她想的那样,嗓音闷闷的。

林坞却无奈地叹了口气,沉默接下了妹妹对自己的埋怨,将她脸颊旁的碎发撇至而后,露出了小巧莹白的耳垂。

“你别碰我。”

林若将头撇向一旁,赌气一般地不看他。

林坞望着她的后脑勺,压抑又冷静:

“对不起,若儿。终究是兄长护不住你……若要保护你,这是最好的一个法子。”

何尝不知道,妹妹也有自己的抱负,可是面对权力的压迫,圣上的昏庸,曾经的大宋王朝被奸佞遮天蔽日……尽管战功累累,他却不得不选这条路。

自责感瞬间淹没了他,戎马十余年,却险些让妹妹落入异域之徒手中,他如何是一个称职的哥哥?!

内心怀着深深的懊悔,颇有些失魂落魄,全然没有了行军时意气风发的模样。

林若窥见兄长这样,她内心亦像是被一个巨石狠狠地压着,令她喘不过气来。

五年未见,她与兄长见面,竟然是分歧和争吵。

林坞说完此话,随后蹲下身,将散落在她腿旁的书籍收整起来,又给她掖了掖被角,转身披上大氅,走到屏风的外面去处理公务。

自从那日交谈,二人皆以沉默告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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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门霜
连载中不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