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坞离开了,偌大的军帐中,即便是点着灯烛,却仍旧十分空旷。
林若神色怔怔的,斜着倚靠在榻上,不知再想些什么。
不一会儿,一名女子便掀帐入内,她打扮不多,脸上虽也涂抹着脂粉,手脚却是个麻利的。
林若侧躺在塌上,只消一眼便知道这女子是何种来头。
“姑娘,将军唤奴来伺候姑娘。”
她走到塌前,向林若的方向福身。
林若点点头,
“起身罢。”
“将军安排奴来给姑娘换衣。”
林若指了指一旁摆放干净衣衫的床榻,道,
“劳烦你了。”
她不知道林若究竟是什么来头,可是看见她身上穿着状似男子衣衫的广袖和清秀的面庞,不由得在心中感慨道:原以为将军不理会女人,原来是不喜欢她们这等庸脂俗粉罢。看来将军喜欢的是这一口。
林若却并未察觉到她的所想,
“你叫什么名字?”
“回姑娘,奴名红袖。”
“红袖添香,是个好名字。”
红袖低下头,脸颊微红,略一福身。
“谢姑娘夸奖。”
林若点点头,表示认可。
红袖做事时神情专注,没过多久,林若便在她的帮助下换上了一身便衣。
红袖举止细致,在换衣途中,全程未曾剐蹭到她擦伤骨折处,林若也不由得放轻松下来。
恰巧此时林坞也从帐外走了进来。
林若对视上他的目光,林坞问道:
“换好了?”
林若点点头,林坞便又出去唤了郭医师回来。
郭医师刚才在账外用杉木片削做削成手指大的薄片,每片之间,留一条小缝,用细绳子上、中、下三道捆扎好后做成了一个医疗用具。
林坞和郭医师两个男子合力将木板固定在小腿上。
一切完毕,郭医师临走时还嘱咐道,
“每日小腿可以轻缓伸展,但切忌剧烈运动。每三日换一次药,换完药后要将伤处重新包扎起来。”
说完便提起箱子匆匆离去。
账内只余林家兄妹二人。
气氛一下子凝结起来,天色垂暮,昏黄的烛光偶尔被渗漏进来的风吹动,火苗在铜黄色的托盘上飘忽不定,高大强壮的男人将身上的铠甲一件件卸下来,厚实的后背让林若有些安心。
“今日之事,我已有个大概,只是为何皇上指名让你去担使节?”
其实今天质子回国这件事情,林若早已在家信里粗略叙述过此件事情,但是只有本人在面前时,完整的事件本身才更得以呈现出来。
林若从旁边的水囊中灌了两口水,娓娓道来。
“赫连彦特意遣人从突厥带来无数珍宝和美人献予当今圣上,他目的有二,一是向大宋彰显突厥和谈会盟的诚意,二来顺便捎上我,让我陪他走一趟。”
“岂有此理!”
林坞放下茶杯,白瓷杯底敲击朴旧的木桌,发出一声闷响,沉声道,
“先不说你是女儿身,如何受的路程颠簸,其次你不过是国子监禀生,如何能担此大任!”
林若垂眸,虽是兄长在说她的品级低,但实则是为护着她:
“其实我早就猜到赫连彦此人不会轻易放过我,所以特意传信唤兄长来助我。”
林坞起身,站在她身旁,怒道:
“这一切,简直是胡闹!”
今日这情形,若是他晚到一步,妹妹就会被掳回突厥。
彼时,一纸外交公文不知能顶用到何时,他和父亲势必在与突厥的对峙中受到限制。
林若连忙去给兄长端茶,让他消消气,宽慰道:
“不过好在一切都还顺利。”
林坞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压抑怒火,皱着眉头,一言不发,摩挲着椅子上的红木游龙雕纹,账内的炉火噼啪作响,火星子洒在地毯上又悄然熄灭。
跳跃的昏黄烛光照在他的眉眼间,神情愈发幽深。
“作为你的兄长,今日之事我亦有责任,未能护好你的安危。若是你在此处真的……我又该如何向父亲和母亲交代?”
林坞看见她小腿被包扎地严严实实,痛色一闪而过,随即又开口道。
“那你清楚你现在的处境吗?若儿。”
她一怔,看着自己腰间悬挂的令牌,眉眼低垂。
“我……”
她又何尝不知,圣上这次派她去,就是做好了她回不去的准备,或者说回不回去全靠林若自己的造化。
“我……知道。”
“只是此行后,若赫连彦再纠缠不休,以后还免不了你作为使节前往其他的外藩交涉……为了以绝后患,只有一条路可走。”
林坞轻叹一声,背过身去,他知道自己妹妹的心意和想法,半天没能将那最后一个方法说出口去。
“母亲可为你相看好人家了?”
林若瞬时有些蔫蔫的,她好不容易考进国子监,终究不想草草嫁人了此余生。
“怎么这么突然?”
尽管内心知道当年和她一起玩的陆三小姐和岳大小姐如今一个成亲,一个订亲。
可她却始终认为女子不应嫁一人便草草一生,毅然回绝了兄长的安排。
林坞看着眼前的女子有些头疼,好言相劝:
“在当下时局,使节并非好差事,你可知?”
可偏偏他对于妹妹,向来有些头疼,对她而言,战场上行兵布阵的道理无用武之处。
而从来没有永远的盟友,唯有利益永存。
若是改天突厥真的撕毁盟约,他们这种野蛮的游牧民族可不会关心使臣的安危。
半晌道:
“也是为了摆脱突厥世子。”
异国世子痴缠岂不是会坏了清白女儿家的名声?
何况他可以向圣上讨要一个小姐,但却讨要不了已经成亲的夫人。
林若双手放置于腿上,把玩着腰间的系带,鹿眼眨动,灵动的神态却有些木怔。
“阿兄……我不愿嫁人。”
林坞在她面前蹲下身子,很快他身上的松木香味便涌入了她的鼻腔。
他的目光坚毅下涌动着丝丝的残忍,却掩盖不住对她的关心。
“女儿家的清白对于你这般未出阁的女子至关重要,趁着年岁正好,还是为自己谋个可靠夫婿至关重要。”
林若扭过头,有些郁闷,手指紧紧地扣着衣角。林坞也不忍心逼她太狠,只好丢下一句话:
“你先好好养伤,其他事情日后再议。”
便回了自己的主账。
林若明白,兄长虽然紧张自己,但是也给了她一个喘息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