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兄长

直到看见世子一行过了前面一排矮矮的沙丘,方才从副将的手中接过林若,携她上马。

起兵回营途中,士兵整齐利落的步伐声落入林若耳中,她被小腿肚剧烈的痛感嘶声连连,神志不清,配之马匹的颠簸,更是让她有些震的七荤八素。

身后是林坞温热有力的胸膛,走动间,铠甲的碰撞声铿锵传入了她的耳中,她环顾跟在身后的副将和士兵们,有些窘迫,咬唇小声道,

“阿兄,我…呃、我小腿好像骨折了。”

她痛的连话都说不太清。

应该是那两个壮汉将她扯下马时,动作太过暴力。

林坞在身后安慰她,双手牵住马缰,道。

“坚持一下,回营让医师来诊治。”

林若点点头,随后靠在林坞的胸膛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军营中,灯火通明。

帐帘被挽起来,不时经过巡逻的士兵,天上星光灿烂,大气稀薄,一轮月白高高悬挂于苍穹之上,幽幽地泛着莹白光芒,照的账外即便不点火把,仍旧对周围的一切景物看的一清二楚。

“姑娘脚踝之上,膝盖之下,骨裂。”

老成熟练的军医粗糙的手指仅仅按压了几个穴位,便清晰得知了骨折地方,上面的皮肉也红肿起来。

他打开医箱,开始寻觅起正骨的器具。

林坞侧躺在一旁的榻上,皱着眉头,忍耐着骨头错位带来的钝痛感。

白嫩的额头上冷汗连连,紧咬着下唇。

“家妹伤情严重吗?”

站在一旁的林坞问道。

医师顿住手下的动作,郑重道:

“回将军,伤势不重,只是姑娘这正骨必须要好好做,还需在榻上休养至少一月有余,才能下地。”

光滑莹白的小腿露出在陌生男子和兄长前面,林若却顾不得害羞,疼痛充斥着她的神经,手紧紧地按住塌侧的副手,身体也如一根弦一般紧绷。

“…不能提前吗?”

林若抹了一把冷汗,颤颤巍巍道。

“怎么了?”

林坞察觉到她的话中有话,问。

“我还得回朝廷复命……而且还有其他的使臣在城内等着我。”

林若补充道,毕竟她有官职在身,加之身负要务,不敢耽搁。

林坞望她一眼,神情了然。

其他的使臣大多都是圣上或者朝中其他的势力派来探知情况,顺带给履历上画一笔,就算林若真的被掳到突厥,他们肯定还是要回皇城复命,该干啥干啥。

总言之,林若就是一个空杆司令,徒有一个名头,手底下看似有很多人,服从的却寥寥无几。

想到这里,他的眸色不禁又冷凝了几分。

林坞的五官俊朗,凌厉的转角中携着些许柔和,抿唇不言,身上尚未脱下的铠甲冷冷地泛着寒光,发高高地束起来,褪去了少年气,显得愈发沉稳寡言。

林若望着他的侧脸有些出神。

趁着医师诊断的工夫,林若还有些神思恍惚,想到半个时辰之前,问道:

“赫连彦真的走了?”

林坞闻言,心疼地望向她,抚着她背上的乌发,轻声道:

“他已经回突厥了,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来。”

话罢,望向她的眼神带有疑惑,欲言又止。

林若知道他想问什么,可碍于医师在场,她不知从何谈起:

“他这个人阴晴不定,自从一次宫宴的偶遇后,便开始纠缠着我,京城也传着很多我和他的流言蜚语,以至于每次见面,我都要远远地躲开他来,只是今日他这般举动,我实在是未曾想到过。”

她不是很确定,因为一年前在骑场时不慎从马上跌落,令她短暂失忆。

虽然好在最后恢复了,但是记忆仍旧缺失,就好似总缺少那么两三块至关重要的碎片一般。

而她记忆中和赫连彦的交集并不深,可她并不敢笃定。

唯怕自己成了负心人,但若当年有感觉,那么现在面对他也不能如此厌恶。

只怕林若她自己也说不清。

许久之后,医师拿出药瓶,“姑娘自己先于伤处涂抹药膏,随后老朽来准备固定的措施。”

林若用他手中接过冰凉的小瓷瓶,倒出些许粘附在手指上,却察觉自己根本碰不到小腿,若要抹药的话,需要曲腿,可这就会改变刚才医师所摆放的位置,一切都需要重新开始。

林坞看见她为难的表情,心下也猜到了究竟是什么事情。

可是对于未出阁女儿家,请军中医师来治疗骨伤已是逾越,可是伤情在前,谈何规矩?更何况,林若现在身负朝廷使命在身,更顾不上那些繁文缛节。

林坞覆上林若放在塌侧的手掌,沉声说道,

“…我来罢。”

林若点点头,将药瓶顺势递到他掌心中。

林坞蹲坐在塌侧,专注地看着她的伤口,独属于男子灼热的气息打在她的小腿上,林若有些不自然地轻曲腿。

林坞神情也有些别扭,他一介武将,提刀弄枪的,如何能干得这些细活,可他从来深入简出,身边只有一众比他还粗糙的士兵,并无随行婢女。

他指尖衔住瓶口,道:“我下手可能会有些重,若是疼了,不必忍着,喊出来便是。”

林若声如蚊讷地“嗯”了一声,轻蜷脚指。

他的手上常年练武布满了茧子,携着药膏划过自己肿痛的肌肤,带来一股隐隐的酥麻感。

鬓侧垂下碎发,神情专注,漆黑的瞳孔认真而有神,颧骨处有一道浅浅的刀疤。

她记起来那是林坞初次上战场时,被流寇所伤,但仍在乱寇中愈战愈勇,连朝廷上那些一向不看好武将的言官们都纷纷进言称赞。

“兄长,我该怎么办?”

林若想问若是她不能及时回到京城,那么那些使臣们要如何安排,毕竟都是京城来的,恐怕都不想在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待久了。

若是时间一长,他们朝中的盟友指不定要参她一本,若是仅仅是她,那倒还好。

怕的是会连累林坞和父亲。

林坞神情专注,不为所动地敷药。

好一会儿后,他盖上药塞,

“让他们即刻启程回京,而侍御史在出城时不慎从马匹跌落,胫骨骨折,仍不负圣命,顺利出使突厥,然伤情之重,需养伤半月有余,在此期间切莫不可走动。”

林坞缓缓道来,不忘嘱咐林若:

“今晚你亲书一封奏折,告知圣上此次出使事宜……但不要把赫连彦一些逾矩的举动写上去。”

林若心下了然,自不会做令上位者为难的事情,况且谋算如朝臣,早就猜到会有这些事,大家都心知肚明,又何必要大动干戈用笔墨。

望见她有些委屈的神情,林坞宽厚的掌心轻拍林若的肩膀,安慰她:

“为官总是不易的,要懂得权衡之道和利弊人心,凡事都要多想一步,若是嫌累,将这官辞了也罢。”

毕竟林若身为女子,她在官场上有诸多不便,其次林家也不缺她一个当官的。

林若摇摇头,对上林坞的眼神,他向来是沉稳,坚毅和勇猛的,可此时,她却从他的身上看到了一丝疲惫。

她好似未曾见过这样的兄长,年少时的他意气风发,塞外锻炼的他英姿飒然,而现在的他,仿佛经过岁月的冲刷和战场的磨炼,变得更加老练,她轻声道:

“我也想在朝廷上拥有话语权,你不知道,当我知道你和父亲在边关苦苦地打了胜仗,而那些言官只需在朝廷或者内阁中动动嘴皮子,便可扭曲事实,罔顾军功。我可会有多么气愤不满?”

顿了顿,抬头望了林坞一眼,继续道:

“每当这时,我就在想,你和父兄在战场上奋力杀敌的时候,他们只会躲在朝中议论……凭什么?”

林坞闻言,勾唇苦笑,他在战场上历练多年,早已将这些身名置之度外,只盼能够守卫边疆,护好我大宋百姓便好,别的,他早已不去多想。

身外皆是浮名利禄罢了。

如今听到自己的妹妹愤慨不平,他身为过来人,宽慰她道:

“言官自有他们的作用,当天下太平,无兵荒马乱时,也是他们提出的改革和法令让大宋长治久安。兄长知道你有这份心,但是宦海沉浮,切勿感情用事。”

“可是!”

林若争执道,仿佛还有什么话要说。

林坞早已背过身去,他向来了解自家妹妹的性情,她不适合混迹于尔虞我诈的官场,可她向来固执,不听劝,如今也只有自己想开了。

“没有什么可是……好好养伤,我先走了。”

林坞打断她的话,提起搭在一旁的大氅,随手一甩便掀帘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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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门霜
连载中不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