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战事之前,她入宫或者在宫外偶遇这位突厥质子时,也像寻常朋友一般。虽算不得多亲密,但是也能搭得上话。
战后,他却像变了一个人一样,眼神阴狠冷戾,变得寡言少语起来,林若也有意无意避着他,渐渐地,二人便形同陌路。
在宫宴上巧遇之后,他便像疯了一般对她纠缠不休。
更意外的是,他要归国之时,却特意选她作为令使。
当今圣上是一个不好伺候的主儿,就好似你说往左,他偏要往右,对于内阁首辅大臣尚且如此,更何况这个赫连彦这位寄人篱下的质子。
因此想要得到所求的旨意,定是要付出些代价的。
林若得知之后有些震惊,后来听说这个允诺是他用一个突厥美女和万两白银换的以后,她便渐渐察觉出不对劲来,突厥质子既要归国,那他们以后势必无太多交集,而他们以前的交情远远不及那些宝物美人。
她将他们之间的过往细细数来,却始终未曾知道自己何时与他有着如此深的羁绊。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他便坐在马身上,背过身去。
那位大汉毫不怜惜地用粗麻绳将她的手腕捆住,嘴巴也一并堵上。
“唔!……放…开我!”
林若的挣扎在绝对的力量面前都是徒劳。
不多时,将她捆好便“咚”地丢在了赫连彦的马上,她的肌肤触碰到身下马匹的体温,瞬时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赫连彦坐在一旁,将她捞起来,用指尖捋顺她额边的长发,可惜道:
“发都被吹乱了…待回到营帐中,我自会命人好好梳洗一番,只不过现在是要委屈你了。”
林若看着他那双潋滟的眼睛,并没有那么好心情,狠狠唾了他一口。
“放开我!”
林若挣扎着被他桎梏在身后的手臂。
看着她乌黑皱缩的瞳孔,用微凉的指腹划过她白嫩的脸颊,传来一阵酥麻的感觉。
“跟我回突厥不好吗……你看城头上随你一道过来的使臣和禁军们,他们可会记着来救你不曾?所以……若儿还是同我回去罢。”
他放缓了说话的语气,平添了几分柔和,暧昧的称呼却让林若如坠冰窖,四肢麻木。
林若回头望了一眼,尽是跟随自己出边关的随从和士兵们在奋力抵抗,可他们也不过区区五十余人,不敌突厥那些魁梧大汉。
而自己刚刚出来的边关,早已城门紧锁,仿佛与他们无关似的。
他说,让自己陪他回突厥…他从宫中的时候就早已有这般想法了。
所以种种铺垫都是为了今日!
林若瞬间身体发软,难不成自己真的要在突厥度过余生了吗?
心防如堤坝一般瞬间崩溃。
“赫连彦,你为何要这么执着于我?我既姿色不出众,文采也一般,性格更是顽劣不堪。比我好的人大有人在,你真是……彻头彻尾的疯子!”
林若被他按在马匹上,姿势别扭,看着他,对着那张俊脸,怒气冲冲,更是差点没骂出来,顾不上仪态和风度,她的双眼郝然瞪着他。
她在京城只听说他性情喜怒不定,没想到他真正的性格更甚之。
他听闻此言后却低低地笑了出来:
“本世子果真没有看错人,看见你让人身心愉悦,听见你这话语……更是有趣至极!”
林若气极,放弃了与这个疯子的对谈。
赫连彦也不闲着,他调转马头,向着突厥方向走去。
林若被他拥在怀里,却恨不得将他粉身碎骨。
“本世子都听见若儿咬牙切齿的声音了,只是……如今落到了我手中,这些锋芒是不是也要收一收了?”
他的大掌抚过她的肩头,嘴角带着一抹调笑和玩味。
林若不堪被如此轻浮对待,狠狠道:
“你真是太过嚣张,赫连彦!你以为这样我就会乖乖跟你回去么?休想!”
赫连彦轻轻地舔过她的耳垂,她今日梳发规整,白皙的脖颈和耳背尽数浮现在他眼前,好不晃眼。
感受到耳边温凉的触感,她虽未经人事,但确是遍览春宫无数,瞬间颊边飘上两朵红云,羞赧溢于言表,而她此刻咬紧下唇,显然是又羞又躁。
“……放开我!”
林若被他揽在怀中,用眼角余光瞥向身后的随从们,愈发无地自容起来,骂道。
赫连彦不由分说地将她的头按在自己怀中,一手握着缰绳,一边低下头来在她耳边低语:“那又如何?你莫不是忘了,现在早已不在你大宋的庇护之下。
林若闭上眼睛,索性不再理她,暗暗思忖着对策。
赫连彦见林若这般,也收了不羁模样,正了正神色,专心致志地骑马,反倒是那双臂膀将她裹得愈发紧起来。
“放下她!”
身后不远处穿来雄浑的男声,林若只听声音,便知道是兄长正是如信中安排的一般带着他的亲兵来了。
赫连彦扭头望去,领头男子身披铠甲,身姿迅猛,身后千骑奔腾,铁甲映寒光,长枪如林般,在漠中划出无数道冷光。
随即了然一笑,掰过来林若的脸颊,他的呼吸灼热,二人脸颊仅有两指之隔,林若皱眉,被这样对待,有些不适应。
“是谁?”
林若别过脸去,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他不置可否,眸底起了森森寒意,命令队伍停下来,又朝着突厥方向望去,他们赶来时,他恐怕早已被敌人所俘。
反倒冷静了下来,他竟然没有发现有这样一个队伍藏在不远处,看来这军队有些……意思。
林若看见了带头的林坞,瞬间拨得云开见月明,神情较之刚才的不虞也瞬间明朗了起来。
赫连彦尚未顾及她,林坞便冲了上来,他一勒马,马儿发出一声惊天长啸。
“世子,圣上派林氏军来护送世子回国。”
赫连彦瞬间意识到自己被算计了,衣袖下的手捏了捏林若的手腕,像是警告,随后了然一笑。
“无妨,由林御史送本世子便好。”
他则携着林若,摆手挥开准备战斗的随从们,纵马来到突厥队伍面前,好整以暇地环视了一眼他身后的军队。
林坞下了马,走上前,瞥了一眼他身前人,冷声道,
“林坞,代使臣护送世子回国。”
赫连彦早已料到林若留有后手,却没想到这一招却来的恰到好处。
若是再晚一步,等他们彻底踏入突厥境内,只怕林坞到时候再出兵,会被冠以破坏两国盟约的名头,被判轻则身首异处,重则凌迟。
他牵起嘴角,饶有兴趣地笑了笑,眼神中亦多了几分危险的讯息。
林坞是什么人?
是在玉门打的突厥节节败退,在大宋人人交口称赞的“节度大将军”,也是林若的长兄,尚未弱冠时便随父征战,战功累累,是一位优秀的少年将军。
“哦?可是林使臣已经送到半路了,还是继续的好。若本世子没记错,大宋有一句俗语:送佛送到西。”
林若听着身后人传来的声音,冷笑连连。
他还真把自己当成了一尊大佛不成?
林坞抬了抬手,目光镇定:
“两国开战尚不斩来使,我大宋与突厥与五日前刚确立盟友关系,世子便对我国使臣刀剑相向,敢问究竟是何用意?”
赫连彦听闻此话,不禁又多看了林坞两眼,这不像是一个长年征战沙场的大老粗说出来的话,反倒是文绉绉的。
而且,他已经在远处看完了他和林若对峙的全程,意识到事态不对劲,才追上来。
“嗯?今日我就是要将她掳走,你又能奈何?”
赫连彦却仍旧不改嚣张气焰,他控着马缰,凌冽的风吹过,卷起一层黄沙,好似一堵墙横亘在面前,双方人马愈发剑拔弩张。
林坞轻蔑的眼神一扫而过,沉声道,
“世子一试便知。”
他举起手中的长矛,身后的铁骑仿佛得到指示,纷纷蓄势待发。
赫连彦看见面前的精锐铁骑,面色略有些阴沉。
向来听说林坞训练的精骑,战无不胜,所掠之地,打得突厥节节败退,如今亲眼见到这份仗势,当真是比听说还要威猛些许。
身后却传来低低的谈话声,赫连彦皱眉,用突厥语问了一句话。
一旁不惑之年的臣子上来,耳语了几句后。
赫连彦尚未来得及呵止手下人的行为,那两个大汉上前挟持过林若将她移交给林坞身旁的副将。
看到林坞的手下从随从中接过林若,他的眉眼瞬间就凉了下来。
他还未曾说一句话,手下人就如此不服管教。
果然是叔父派过来的随从,二心昭然若揭。
林若已回大宋阵营,局势无可挽回。
他冷笑连连,“护送就不必了,本世子自己会回去。至于林大将军,还是先把自己的妹妹照料好吧,让她莫要把珍珠袜再落在本世子的榻上。”
赫连彦不愧诡计多端,尽管占了下风,仍要出言讥讽。
林坞从刚才起,就一直关心着妹妹的安危,如今他也不屑于给赫连彦几个眼神。
林坞身旁的副将接过了狼狈的林若,她的绳索早已在突厥人带她回来的时候被解开,现在看来只是有些落魄,听闻此话,林若神色凛然。
她眼神中有着愤恨,但碍于正式场合,只是低着头,默不作声。
林坞揽过林若的肩膀,抱拳道,
“不劳世子关心,家妹末将自会看护。”
林坞雄厚的嗓音传进林若的耳中,思恋抑制不住要喷涌而出,可想起刚才的羞辱和现在的不堪,她只得咬紧牙关。
今日之仇,她记下了。
“那将军,就此别过。”
赫连彦看没甚反应的林若,意识到自己被人摆了一道,有些不忿,转身上马,临走时视线仍在林若处久久流连。
他复又启唇道:
“不过人本世子还是迟早要带走的,来日方长,自然不急于这一时,林使官,你说是也不是?”
不过好在他也没有再纠缠,也并未期望从林若处获得答复,便纵马离开。
林若听闻此话,望着脚下凹陷进去的沙地,自嘲一笑。
也是,突厥铁骑如此嚣张,而宋国力逐渐式微,未来一切,尚未有定局。
不过,一声鹰唳传来,她混沌不堪的心神又逐渐清明起来,那又如何?
未有定局,便存破局之法。
她的去留从来不是他人所言可以算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