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黄沙,风声呼啸在耳旁。
一行人马排成列队,出了边关,不远处就是突厥的沙丘和城镇,满天的彩旗飘扬在漠中,色彩庄重而悠远,不远处规整的营帐和异族接风洗尘的水池交相错杂,排列在一望无际的沙漠中,好似天神澄澈碧绿的瞳孔在注视着凡间。
林若不由得一紧,没有见到过这般阵仗,心中难免有些慌乱。
“对后面的人马说,让他们跟好。”
她摆摆手,俯身对身旁的一名士官说道。
突厥早早地就集结了队伍,来迎接他们可汗的儿子。
质子回国,一场盛大的政治活动却在此处显得有些凄凉却也庄重。
头顶一行大雁飞过,鸣声恍若他对故乡的思念般绵延不绝。
根据两国协议商定,突厥人马不得靠近他们二十里内。
林若手握着缰绳,眯起眼睛看了一眼旁边纵马身着锦袍,束发高冠的世子,眸色暗了暗。
此次质子,不,世子回国,她并不想来,可难奈圣旨难为,臣子亦难当。
看着面前早已布置好的接风洗尘仪式,一切事宜仿佛如此顺利,可她却有一股没由来的忧心。
惴惴不安感萦绕在她的心间。
风平浪静,却藏不住下面的风波诡翳。
林若轻拽缰绳,身下的马匹便停了脚步,后面的队伍也原地踏步起来。
“哦?这是何意?”
衣着华贵的异域青年却悠闲地坐在马上,将其调了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少女,挑眉,颇为诧异地问道。
他眉宇间颇有几分自负的意味,脱口而出的话语更是傲慢无比。
“世子殿下,微臣依旨只能护送你到这里了。”
她摘下头上的斗笠,翻身下马,望向身前面容俊朗的青年,声音清脆而有力。
尽管宽大雪白的袍袖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作的礼节亦是端庄。
赫连彦生就一副草原狼王的骨相,眉弓如鹰隼展翅压着两泓碧色深潭,瞳孔在日光下泛着冷光,此刻面无表情,**裸的威胁感却顺着林若的背脊蔓延而上,冷汗直流。
他行事作风诡异,性情不似常人一般,而这次归国,原因有二,一是约定期限十五年已至,二是突厥国力日益强大,对边境军民烧杀抢掠之事,无所不为。
也是朝廷为了安抚邻邦,平稳边疆之举。
林若暗自咬唇,思忖着对策。
“你们皇帝陛下可是让你送本世子到琼河处,此处可才关外二里不到。”
他悠悠道来。
“难不成你想违背旨意不成?”
琼河?突厥腹地,若是真到那里,恐怕她是回不到大宋了。
“微臣今日一切作为,皆是依照旨意奉行,世子殿下。为象征两国交好,还请世子归国罢。”
她从袖子中掏出圣旨。
言下之意,让他快快回突厥,不要再纠缠,否则违逆了圣旨会破坏刚才两国的结盟,毕竟圣旨的优先级可是要比口谕高不少。
少女作了一揖,仰头不偏不倚地对上他慵懒的目光,他狭长眼眸中星光闪闪,嘴角噙着一丝不羁的笑。
“你倒是还真把你们那个废物皇帝的话当一回事。”
世子勾了勾嘴角,嘲讽道。
他向来喜欢看她从容淡定的模样,她害怕的时候,尽管内心惊慌,表面仍旧故作波澜不惊。
就正如她左手垂在一旁却紧紧地掐着侧身官袍,绣着银丝云雁的硬挺袍角,被拽的有些皱折。
跟在少年身旁的异族壮汉随从们低下头去,从关外向这里走的过程中,二人对峙多次,气焰上谁也不输谁。
赫连彦不在大宋境内,全然没有了汉人规矩,举止投足之间尽显塞外的野性。
他们身为可汗派来的护卫,在保护世子安全的情况下,也被告知切莫不可与大宋起冲突,因此站在世子身后,颇为尴尬。
一旁的文官战战兢兢,他们为突厥派遣的使臣,大多数只听得懂突厥语,仅有一二懂得汉人语言,他们不似那些粗人,因而更要谨言慎行,如此场面,也都深深地低着头。
林若皱着眉,在这关键节点,赫连彦又要整什么幺蛾子?
沉吟片刻后,他启唇问道,
“你孤身一人被派来送我回国,若是将你强行掳回突厥,你猜那位会不会追究?”
意有所指地望向都城的方向,身下的汗血宝马跺了跺松软的沙地,瞬间扬起一片黄沙,通通鼻孔,似乎它也对今日期待已久,吐出了一口浊气。
“我想,朝中上下都没本着让你班师回朝的打算。”
林若心里如明镜一般,她早就料到如赫连彦一般的角色势必要为难她。
也知道自己等人遵循的圣旨在他看来也不过一卷纸罢了,有利于他,则听之,若无利,怕是还不如一张废纸。
但心中也笃定如今昏庸的圣上也不能是全然没了脑子——她父兄都在驻守边疆,圣上不会轻易让她离开。
往难听点说,这就是掳走。
这是一场他们的选择,圣上旨意令护送的大齐骑兵和使臣都留在居庸关,而她独自一人出来相送,就是断定了他不会携她离去,也不敢。
可是,真的是这样吗?
其实赫连彦对她痴缠已久,就连这次她作为使臣送他回国亦是他向圣上所求。
林若回头望了一眼城墙,仿佛看见城墙上又无数双眼睛在盯着她,既是那些使官,也是朝中众多势力派来监督她的眼睛,她的一举一动,往后可能都会成为言官弹劾的依据。
她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却恰好传到赫连彦的耳朵里。
他目光灼热,定定地盯着她:“若是还没想好的话,也不必想了。”
他挥挥手,示意随从上前来。
“世子!在下乃大宋令使,朝廷命臣,今圣上派在下遣送世子回国,以示两国停战之好,还望世子不负圣托!”
林若向后退一步,呵斥住他,将明黄色的圣旨高高举在头顶,以期望能够震慑住他。
女子站的笔直的身影站在夹杂着黄沙的狂风中,用银丝绣着枝哑的袍角,在风中作舞,乌黑的发也任凭吹得飘扬。
白皙的肌肤被沙子打得微红,唇在一合一闭间也不经意吃进了许多涩口的黄沙,有些干涩,对于身前胸有成竹坐于马上的男子,她显得有些狼狈。
“呵…你是不是太过天真了?你们圣上何时管到过突厥头上,你莫非真以为本世子将这圣旨奉为至宝,一言一行都谨慎遵从不成?”
赫连彦手扶在马鞍上,轻轻地嗤笑一声。
“到了塞外,林若,你看好了,这里是我突厥的土地,你以为本世子会轻易放了你吗?毕竟我为圣上献上的可是真金白银的贡品,那些宝物扔到水里都能打个响……而你,今天也必须跟我回去!”
话音一凛,便将头转向了他的侍从们,用突厥语说了一句话,林若听得不真切。心中却顿时警铃大作,手紧紧地攥成拳,握着袖子,只得自己暗暗在心下说:
一定要撑住,兄长正在赶来的路上。
看到赫连彦身后的壮汉朝自己走来的时候,她心生惶恐,刚想翻身上马,却被壮汉拽住脚腕,巨大的拽拉令她从马上摔在沙地里,挣扎中,圣旨滚落在沙地上,她的手腕处也摩擦出红痕。
身后随行的兵士们,也纷纷拔出长矛应敌。
被烈日晒得滚烫的砂砾顺着衣缝进了她的衫里,像是被蚂蚁密密麻麻啃咬一般。
“赫连彦!你疯了!”
顾不上关节的疼痛,咬紧牙关喊他,企图唤起他的良知。
却被身上的大汉用手肘蛮力压在沙地上,黄沙浸染了她雪白的广袖和胸前的绸质衣襟。
胸腔遭到挤压,有些呼吸困难。
尽管如此,她仍然努力地仰起头去,望向他的眼神。
可显然,顺着玄色绸缎衣衫向上看去,男人并没有这个雅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