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邃的夜色悬在苍空中,似一片深蓝色的湖被泼洒其上,星星点点。
寒风夹杂着塞外的牧草气息,卷入鼻腔,士兵们抖擞军容,站的整齐,身后是一车车整齐排放的弩车。
一位身着银白色铠甲的男子,翻身下马,朝着湖边走去。
这里地形狭长,周围是凸起的丘岭和凹凸不平的黄沙地。
昔年,琼江的水碧波荡漾,宛若一条翠青色的绸带自天边施然垂下,月白江清,澄澄清水,湛湛寒波,水影闪光,上下一碧。
而今朝,岸边却被黄沙浸染成暗沉的土色,江流变得枯竭,水也变得不如昔日,周遭的青青绿草也早成了沙土地。
林坞坐在马上,面露寒光,遥遥看着江对岸的原野。
“吩咐下去,将弩车按队形布置在此处,派兵驻守。
“是!”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将士们忙碌的声音,弩车的轮子摩擦沙地,颇不好移动。
林坞皱眉,近日来尽管质子刚回国,边境扰乱却更加频繁,一点没有收敛的迹象。
就在昨日,野蛮的突厥民族又扫荡了边境的一个小村落。
本无意进攻,可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回将军,布置完毕。”
身后的士兵压低声音报告。
“拨一批人埋伏在断桥附近,另一批随我来。”
……
林若前脚从林母那里回来,躺在阔别已久的床上,望着床顶,白天发生的诸多事情尚未来得及思虑,睡意便袭了上来。
翌日辰时,方才幽幽转醒。
“小姐,您终于醒了。”
奵儿站在床边,一旁的桌子上摆放着洗漱用品。
“唔……现在几点了?”
林若撑起身子,却发觉自己浑身酸痛,动一下都倒抽一口凉气。
“现在已是辰时。”
“辰时?!”林若瞬时从床上滑了下来,像一条灵活的鲤鱼,可身体的酸痛还是让她败下阵去。
那她的早课岂不是完了,一想到魏夫子那严厉的训斥和戒尺,就头大。
“快,把我的学子服拿过来!”
“啊?”
奵儿竟有些愣住了。
“我还得去上早课!快点快点,要不就来不及了。”
林若从奵儿身边匆匆跑过,打开自己的衣柜就开始翻找起来。
“可是……小姐,书院昨日派人来通知说小姐回京舟车劳顿,出使有功,特许休假。”
奵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林若方才吁了一口气,轻抚着自己的胸口,望向窗外的那颗石榴树。
“真的?”
“千真万确,奴断不会听错的!”
奵儿信誓旦旦地说道。
从紧张的氛围中缓过来,身体酸痛又开始刺激着她的脑膜。
“扶我上床,奵儿。”
林若将头埋在锦被里,像再睡个回笼觉,可无奈翻身辗转,却再无困意。
躺在床上,看着被斜支的菱花窗棂外,日色溶溶,两三点雀清呖掠檐而过,从榴枝灼灼的红云里穿出,翅尖儿扫落几瓣猩红,正跌在青石板上。
林若撑在榻上,双手置与锦被上,怔怔地目视前方。
昨日夜里与母亲谈完话之后,躺倒在床上睡过去了,今日脑袋清醒了不少,也蓦然记起来,自己还有一些善后没有完成。
林若吩咐下去:“奵儿,取我纸笔来。”
她起身,正襟危坐在书桌前,行云流水般写好了一封书信,向兄长报平安。
又穿上外袍,简单地梳了个发髻便走出院去。
奵儿将书信收了过去,交给门房发走,便跟着林若一同去后院。
一路蜿蜒,竹林幽深。
林若脚下的步子却是走的飞快,脑海中还在盘算着接下来的事宜。
奵儿低着头跟在身边,只听得小姐悠悠叹了口气,原道是,做官真累,想当年,小姐回来哪里有这些劳什子事情,每天领着她出去玩,简直好不快活。
而如今小姐忙的脚不沾地,她们做奴婢的更不能歇息。
奵儿摇摇头,快走两步,追上小姐的步伐。
林若心中掂量着分配事宜,却认为这个事情说给林母去商量商量也不迟。
脚步一转,去了林母的院子。
“……母亲,你看大哥的亲兵和死士这样安置可好?”
林若将自己的打算说给林母听。
“若儿,府中现在并不缺人手,倒是可以先让他们回家看望妻儿,等回来时再做安排也不迟,更何况这些事情朝中上下都有眼睛在看着,其次多一个人,就多一张嘴要养活……”
林母小口抿着茶,娓娓道来。
林若低着眸子,也是,这些人数虽只十几人,却也是一支兵力,若是训练有素,更是不小的威胁,确实需要谨慎对待。
而刚刚跋涉千里,大家肯定需要休憩,与其让他们在府中拘着,还不如让他们回家,左右他们的家也在京城附近,一来一回也耽搁不了多长时间。
林母是世家大族出身,眼界和度量自然宽广。
“母亲,孩儿知晓。”
她放下手中的茶杯便要起身。
“诶,等等。”
林母按下她的手臂,出声道:
“你在书院可有心仪之人?”
“……没有。”
她一心想着分配事宜,却被母亲这个突兀的问题问的待在原地:“怎么了?母亲。”
“唉……罢了罢了,你快去做事罢。”
林母看着她走神的模样,也不在阻拦,摆摆手道。
看着林若目无旁人地跨出殿门,林母皱起了眉,她这一对儿女,都不甚擅于情爱。
否则林坞身为大哥,也不至于二十有一还未定亲。
方仪看出来了林母的担忧,又为林母斟满茶,宽慰道:
“小姐这般清秀活泼,也有自己的主见,定是不愁婚事。”
“话虽如此,也应今早打算起来才是。”
林若已经及笄两年,其他同龄的小姐早在尚未及笄之前便定下婚事。
前些日子刚去见证了陈家三女的婚礼,嫁的虽是慕容家旁支的一个次子,可她却觉得两个人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重要。
林母思及此处,也难免惆怅起来。
刚才,林若踱步至后院,看见府兵们和刚刚安顿好的林坞随身的亲信军打的正欢,他们正在大快朵颐。
“诶,兄弟,塞外是不是有很肥美的牛羊肉,说给我们听听!”
一个府兵装束的男子凑了上来,斜靠在桌子上。
而那些亲兵寡言少语,埋头苦吃,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吃的是什么珍馐,等到走近了才发现是一些馒头和荤菜。
身后又一位府兵上来,拍拍前人的肩膀,感叹道:
“想必在边塞过得也是苦日子。”
终于有一位起身,他打趣道:
“哪里有什么又肥又美的,我看你们是想的美!在边塞,那些牛羊都饿成骨架子了,瘦骨嶙峋的,你说,人都没肉,那些畜生能有肉吗?”
那个府兵不信,还在呢喃着“……风吹草低见牛羊。”
话音未落,一位眼尖的看见林若走过来,众人撂下手上的活计,一齐行礼:
“参见林御使(小姐)。”
“起身罢。”
“在说什么呢,气氛如此活跃?”
林若环视一圈,问道。
其他人瞬间安静下来。
林若缓缓走到他们面前,后面的奵儿还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整齐地摆放着布袋。
“我今日来这里,是要为你们今后另做安排。”
林若缓缓转向亲信兵的领头,他身材魁梧,性格豪爽,正是刚才跟府兵说话的那位。
“石黍,你随我来。”
被唤作石黍的男子跟随林若走进了屋旁的隔间,而奵儿则安排府兵将鼓鼓囊囊的钱袋分发下去。
……
林若将林母的打算换成自己的话讲给他听。
石黍听完后,神情凝重而动容,随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末将知晓,弟兄们定感激不尽。”
“起身罢,你们为林家,为江山社稷做的贡献,大家都有目共睹,这些也是你们应得的。”
林若起身,又好似想到了什么,回头道:“我已经不是什么林御使了,这件事情还劳烦您转告了。”
石黍郑重地应下了。
在回去的路上,转过古雅门洞,看见竹影斜斜地切于墙上,碎寒漫过鼻尖,凉的女子清颤眼睫。
又想起了父兄在边塞驻守撑起了林家,咬咬牙,也定要将事情办好。
几日过后,正是肃秋时节,林若抱着暖炉依偎在榻上,一旁的亮着暖黄色的宫灯,手指夹在书脊,有一下没一下地翻着书页。
奵儿和其他侍女说说笑笑,一齐在院内逗着小浣。
小浣是她离京时,姨母送给母亲的猫,浑身通白,性格温顺但是却有一些小贪玩。
昨日中午用膳时,母亲还逗她说,这猫跟她性格相似。
说到此事,她手指一顿,今日是第四日,那她后天就要继续去书院了。
母亲偏偏还惦念着让她跟她心中的女婿人选见一面。
她差点忘了答应过兄长的事情:把定亲事项提上日程。
果不其然,外面宫女们吵笑的声音蓦地安静下来。
“小姐。”
方仪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进。”
她身后跟着奵儿,奵儿低着头,活像一个做错事情的孩子。
方仪却并没有提及刚才她们在外玩闹的事情而预约规矩,反倒说:
“小姐,夫人让我来唤你过去。”
林若居住的院子离林母有一段距离,因此林母有事的时候,往往会差人唤她。
林若从榻上起身:“好,我这就过去。”
她已经猜到是什么事情了,无所谓,该来的总会来。
经历过塞外一遭,人总得学会成长,尤其是见过那些食不饱腹的饥民和被逼上穷途末路的汉子,她深深地闭了闭眼。
和不爱的人订婚,也是为了自己的安全,这又能算得了什么呢?
“母亲?”
林若踏过门槛,掀起毡帘,才发觉屋室中竟比自己的屋中还要有些许的寒意。
“怎么这么冷?没有生炭吗?”
方仪低着头,噤声跟在身后。
林母躺在榻上,身上盖着两层被子,看见她来了,拍拍自己身侧的空地,示意她坐。
“在被子里面躺着不冷,所以就没叫她们生太多的炭火,再则那些炭的味道太过呛人,我也不甚舒适,倒不如现在这般正好。”
说罢望向林若,“明天我给你安排见了陆家二郎,唤沐亭,你应该记得?你们小时曾在一起玩过。”
“陆砚辞,兄长曾与我提起过。”
林若喃喃道,想起林坞在军营中提过。
“忘掉了也没事,明天辰时,在林府大厅中,你们会面,明日我唤方仪去亲自给你梳妆,你那两下子着实是入不了眼。”
林若“嘿嘿”地心虚笑了两声,她每天去书院只需要简单地束起头发便可,哪里得空去钻研这些。
林母还留她说了好一些话,无非是要懂规矩,大方温柔,不要假小子。
直到林若都无聊地快睡着,林母才放她回去。
……
皇宫中,殿内气氛压抑,大臣们面面相觑,却无一人言语。
“众爱卿,朕今日从积压文书中找到七日前突厥世子上递的奏折。你们猜猜里面写的什么?”
仍旧是一番寂静。
“魏爱卿,你来猜猜看?”
站在左侧首位的男子,年岁已老,手持笏板,颤颤巍巍地走出来:“回臣...臣愚钝”
圣上皱着眉头,有些不悦,
老尚书官袍下的膝盖重重磕在金砖上。他忽然嗅到某种熟悉的苦味——不是廷杖落下的血腥气,倒像是塞外黎明前骆驼刺被马蹄碾碎的气息。
“那慕容爱卿来猜,朕素日听闻你才思聪慧,今日倒让朕见识见识。”
站在右侧中间的男子被叫到,身谦卑似竹,眉眼低垂:
“回陛下,臣斗胆一试。”
“好,好!”
圣上拍掌大笑,称赞:“朕就喜欢年轻人的风气。”
却突然话锋一转
“魏相,你老了。”
魏相的脊背越来越低,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这是圣上暗示他魏咸信告老还乡。
“臣猜测是突厥不敌我军,有投降之意。”
慕容云阳这样猜想并非没有依据,这一个月以来,林坞和林祥忠父子率领一众边关将领,屡次在与突厥的对战中取得捷报。
圣上坐在龙椅上,也没说对或错,只让徐公公将那封奏折递到他手中。
慕容云阳一目十行地看完,而后“扑通”一声跪下。
“圣上,万万不可啊!”
其他群臣正在疑惑这封奏折上写了什么时,慕容云阳却说了出来。
“断不可将林家小女嫁予突厥世子,区区蛮夷,竟敢如此冒犯我大宋!”
殿下顿时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而后礼部尚书陈可让言道:
“此女万不可嫁呀,突厥竟挑衅至此,简直岂有此理!”
随后更是有大理寺卿、太子少傅等一众官员出言劝阻,就连刚才的魏相也出列了。。
圣上见此状,有些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朕何尝不知道,一女子罢了,何至于此?”
众人窃窃私语,林若哪里是一介女流,她的兄长镇守塞外两大关卡,建立一道钢铁防线,若没有林坞和林祥忠,突厥怎会与大宋和谈地如此顺利?
若是真让赫连彦娶了林家女儿,恐怕后果到时候谁也不敢承担。
林母是陈可让夫人的姐姐,让林若出嫁到塞外,他们这一派定是要竭力劝阻。
瞬间,台下一个接一个的提议说:
“陛下不可!”
圣上面对如此局势,有些抓耳挠腮。
“行了行了,众爱卿,朕不让她嫁了,还有其他事吗?”
圣上若是对单独一个提了反对的人,定是有招数应对,若将近十个固执的大臣皆反对,倒不如不招惹的好。
台下的诸臣们方才安静下来。
“行,无事退朝吧,朕累了。”
圣上躺在龙椅上,皱着眉头摆摆手,似作疲劳之态。
一旁的徐公公见没人启奏,长而尖细的嗓声:“退——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