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角铜铃深处墙侧的寒气,一位四五十岁的贵妇身旁跟着侍女,敲响了林府的大门,门仆碎步迎上去,将人请了进来。
“夫人,陈夫人来了。”
方仪匆匆来报,正在做女红的林母抬起头,将针线搁置一旁。
坐起身子,对铜镜整理着容衫,“怎么现在才通知?”
“回夫人,奴听闻陈大人下朝回府后,陈夫人就匆匆赶来了,看着像是有急事的样子。”
话音未落,贵妇姗姗来迟。
“小妹,快坐。今日……”
陈夫人和林母是姐妹,都是名门氏族慕容家的女儿。
其中林母本命唤作慕容云宁,而陈夫人则是慕容云青,尽管二人已出嫁多年,但是关系依旧热络。
话还未出口,便被打断。
“姐姐,今日圣上有意将若儿出嫁突厥。”
这对林母来说,怔了一会儿,甚至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此话当真?”
“当真!陈可让一回到家就跟我说了这件事,还让我去提醒你,千万要谨慎。”
陈可让在朝中任职兵部左侍郎,因此今天反对圣上提议之人,他也是一个。
陈夫人紧紧握住林母的手臂,她皱着眉头,神色也甚是紧张,接着开口问道:
“若儿的亲事可定下来了?”
林母缓过神来,轻拍她的手背,示意安心:
“还没有,不过应该也就近日会定下来,我已经为她安排好明天的见面事宜了。”
“姐姐,一定要抓紧时间相看,在这个节骨眼上,可不能行差步错。如果有什么需要陈家帮忙的,也尽管说……”
“我自是知晓的,小妹,你觉得陆家儿郎如何?”
陈夫人也眯起眼睛回忆起来,道:
“陆家是书香门第,教导子女知书达理为先,也是个可靠的,只是……现今京城陆家只有陆家老二未曾娶妻,难不成是他?”
林母点点头:“正是。”
“只是……”
陈夫人将言又止,紧张的眉头顿时有些难堪的样子。林母也顺着紧张起来。
“可曾有什么顾虑?你且说与我听。”
“这陆二自视甚高,对女子尤为挑剔,姐姐还是提前多选几个儿郎相看才是。”
“妹妹你所言甚是,凡事都要讲究多留一手,可是我觉得若儿的事情……还是越早定下来越好。”
……
前厅中气氛紧张,而林若在自己的殿中,炉子里煨着新添的银丝炭,侍女偶尔拿铜著拨动脚炉,躺在软椅里好不悠闲。
“该你了,奵儿。”
她啃着今早去集市上买的梨酥,酥皮薄如蝉翼,透出内里胭脂色的馅料来。感叹道,“果然还是熙悦坊的糕点正道。”
奵儿则是对着棋盘,抓耳挠腮,苦恼道:
“小姐,您就别难为奴婢了,奴婢觉得这步棋下哪都差些意思……”
林若闻言抬起头,仔细观摩着棋盘。
“无妨,随便下。”
奵儿刚执一枚白子落下,林若就用黑子挡了她的路。
五子连珠,林若赢了。
奵儿终于放松了下来,端起来桌案上面的空盘,道:
“小姐,奴再为你盛上糕点。”
林若盘着腿坐在软炕上,手撑在下巴上,眉眼低垂,点点头:
“好。”
手又拿起一旁的典册看起来,书籍陈旧,看着泛黄的书页和印刷工整的楷体如一行行雁阵,她出神地望着字里行间,思绪翩飞:
“灯火钱塘三五夜,明月如霜,照见人如画。”
纸页上的字迹渐渐模糊,化作那年上元夜的灯影,恰似芝兰玉树,修长如竹,逆光递于她手中一盏琉璃灯,映得他眉眼如画,连指尖都染着暖意。
她颊侧染上粉云,娇羞不胜枚举。
只是,那人的五官却始终不慎清晰,像是蒙着一层迷雾。
奵儿前脚刚走,小桐随后便进来了。
小桐也是她的贴身婢女,只不过她入府要比奵儿晚上几年,因此她经常呆在外殿,甚少贴身伺候。
“小姐,夫人找您。”
“找我?”
林若皱眉,支棱起身子,她刚回来,又会有什么事情。
“什么事?”
“奴不知,只是看见表家陈夫人也在殿内。”
小桐低着头,毕恭毕敬地说道,眉眼老实温顺。
想必她也是刚才收到消息便急匆匆地赶来。
林若站起身,又从案前拿过几个糕点,边走边吃:“既是母亲叫我,你随我去看看。”
“嗯…”
“对,就是啊……孩子越大越不让人省心。”
“姨母,你们在说什么呢?”
林若人未至而声先到,掀开门帘,看见她们姐妹聊得火热。
“若儿来了,快坐姨母旁边。”
林若被陈夫人拉着坐到榻上,四下环顾,拾起了一个蜜枣嚼着。
“上星期,依语刚成亲……”
林若一回想,好似在一个月前,陈家就发来了请帖,不过正好是她在边塞的时候,表妹成的亲,也没能赶上,她反握住姨母的手,有些遗憾道:
“这次虽未能赶上,但等至依语喜添贵子的时候,我定会好好祝贺!”
岂料陈夫人并非这般意思,又言道:
“她嫁给了慕容家的三小子,若儿也该定亲了,你心中可有心仪的人选?虽说陆家二郎也是个不错的,只是终究不如林家的门第。”
陆家虽在近朝风光无限,煊赫一时,但是终究不如林家身为开国元老般底蕴深厚,自太祖开疆拓土以来,林氏金印紫绶代代相承,便是寻常世家亦不能望其项背。况且林家爵位在身,相较于一般世家要强上不少。
“我……”
林若说不清太多的感情,顿时有些哑然,十六载韶光里,能教她心旌摇曳的唯有那人。
而上元灯节那个人如同海市蜃楼般,触之既散,终究是镜花水月徒留怅惘。。
林母接过话,轻轻开口到:
“左右先让孩子们相处相处……”
随后,林若陪着母亲和姨母小坐一会儿后,林若借着整理鬓发告退,。
只怕再不离开,她们连自己以后生几个孩子和孩子叫什么都打算好了。
夜晚的帷幕悄然落下,营帐周围马蹄碎寂,少年们将新淬的马刀插入沙地,刀柄缠着染血的鹰羽,帐中矗立十三根柱子,刻满狼兽图腾,猎杀的棕熊透露仍挂在帐门。
“报——”
身着短袍子的侍从从远处赶来。
“呈上来。”
赫连彦拿过祭司占卜用的狼髀石,洁白圆润,形态各异放置于墨色的桌布上,拇指上的绿松石戒指倒映出不远处火把的光辉,腰间的蹀躞带上悬着错金匕首。
他一目十行,看完信件后丢进了脚边的火炉。
看着白纸被烧成乌黑的灰烬,他的嘴角勾勒出凉薄的笑容。
“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看着眼前的战事布防图,上面的沙丘和河流布置的栩栩如生。
“来人,唤叔父过来,就说与本世子有要事相商。”
是夜,忙碌了一天的兵士们守着只余烬灰的篝火睡着了,值夜士卒的皮靴碾过结霜的箭镞堆,发出“擦擦”的声响。偶有传令兵掠过营间,朝着主帅棚奔去。
林坞抿下一口热茶,阅完最后一袭报文,正打算休憩。
却被拦住脚步。
“将军,我军有报。”
林坞从传令兵手中拿过,便让他去营外候着。
看到一半,却发现这并没有这么简单,
“……所以我喊诸位过来。”
林坞坐在诸位上,看着下面的谋士和副将,神色严肃,皱眉:
“若敌军已得知我方的动作,如何应对才好?”
谋士和副将纷纷出列,提出自己应对突厥的对策,可是林坞却仍有顾虑。
“假设突厥知道我方安插在边境的精准位置,在如何保持损失最小的情况下,打对方措手不及?”
“……末将有一策。”
站在队伍末尾,不起眼,土灰色衣服的谋士出列。
林坞方才注意到这个人。
古朴桌椅,熏香浅淡。
桌案上的茶水飘着热气,袅袅升起在二人中间。
陆砚辞坐在椅子上,眉峰高挑,身着一袭天青襕袍,袖口以金丝银线镶边,指尖轻叩扶手,发出清越声响,他张口道:
“……你就是林若?”
林若坐在座位上,抬头望向坐在自己眼前的公子,顿时有些脖子疼,今天戴的簪花太多了,又想起林母此前叮嘱过的话语,忍不住挺了挺胸口,放软了嗓音:
“正是。”
随后,又是一阵无言,林若终究难忍头上的重物,便抬手摆弄了一下簪花,广袖顺着举起的小臂滑至肩,一截藕白色的臂就这样直直地在外男面前。
林若不甚在意,却看见感觉他的视线一直在盯着自己看。
陆砚辞执扇的指节蓦地收紧,扇坠流苏扫过案上茶盏。
有些疑惑:
“自打刚在起,公子的视线就一直盯着我的袖子,可是有什么异物不成?”
他回过神来,轻轻地摇头,抚着手中的翠色折扇。
“倒像是故人重逢。”
他说这话时,略微俯身向前,披在肩膀的乌发垂下,神色秀气。
林若沉思一会,面露难色,说:“貌似没有的罢,公子是不是认错人了。”
陆砚辞笑,他笑恰似清风霁月,抿去春风:
“我刚才见姑娘很像一个故人。”
林若觉得他有些莫名奇妙,只能敷衍:
“是吗,那也太巧了。”
林若学一个大家闺秀一般端正地坐着,谁也没有再挑起话茬。
而陆砚辞前方的茶续了一次又一次。
他的目光在林若面上巡梭,饶有兴味的样子,却因着好看的皮囊,并不让人感到冒犯。
林若不禁感叹到,果然貌若潘安是有好处的。
窗外忽然传来莺啼,惊得案头茶盏里半沉半浮的碧螺春,荡开一圈圈未说完的话。
直到外面有人催促,陆砚辞方才短暂地沉吟了一下,起身后:“后日我将聘书送至贵府。”
“什么?”
林若没反应过来,下意识诧异地说道。
她的杏眼撞上他风流的丹凤眼,瞬间不解。
陆砚辞皱皱眉,抿唇说:“你厌恶我吗?”
“不厌恶。”
“那我终于找到你了,为什么不成亲呢?”
林若没有关注前半句,注意力放在后半句上,
“不是,那不厌恶就能成亲?”
可陆砚辞并没有管身后人的意见,一甩袖子,施施然走了,临走前还不忘嘱咐道
“聘书我会请人择良辰吉日送至府上。”
林若还想叫住他说些什么,最终只好看着他的背影出神。